(第十二章)
死亡哐当一声,就像瓦片掉在白灵头上,男人不打声招呼,不道声别,喊走就走了,把这个家不像家,女儿尚未成人的烦恼丢给了白灵。
白灵哭天嚎地地喊,捶首顿足地叫,不敢将满眼的泪水掉到初月的脸上,怕他来世脸上长疤。男人张开口,舌头伸得很长,眼睛凶狠狠地睁着,谁也不敢靠近。
麦子被安排在书生家,她再哭再闹,也不准到爸爸的身旁。白灵怕吓坏女儿,怕女儿经不住打击。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呀!
白灵用清水洗了手,洗了脸,收住封存的泪水,她要送男人安安静静上路。她跪在男人身旁,用手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抚摸他的嘴唇,细言细语地对男人说:你好好合上嘴巴,如果有冤屈就将冤屈含在嘴里。你听话,收进舌头吧,来世少张嘴,少说话,少惹麻烦,我也少为你操心,懂吗?
白灵一边抚摸一边说着,初月竟不知不觉地合上嘴,奇迹地收进了舌头,就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白灵又为他抚摸眼圈,细声地问: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放心吧,我会抚养好麦子的,你就安心上路吧!
初月的一只眼睛闭上了,另一只眼睛怎么也不闭。白灵为他抚摸着,像弹琴般地为他拨弄眼敛,男人的眼睛还是不闭。
白灵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初月还是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怎么也不理。白灵看着看着,怎么也忍不住,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你是要我陪你上路吗?
男人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对她不理不睬。
听着白灵的哭声,牛牯、福生等人早已哭成泪人,就连心硬的二竿子也哭得泣不成声。
白灵不哭了,洗了手,为男人找来几身衣服,为男人带来伴随一生的龙头二胡。她又跪在初月面前,为他抚摩眼帘,对男人说:放心走吧,让二胡伴你上路,你就天天为我拉你的《二泉映月》,懂吗?
白灵仿佛听到男人拉出的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仿佛看到男人也在流着泪为她拉《二泉映月》。男人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
牛牯他爹说:请个师公来吧,为他上上魂,别让他冤魂缠身了,下辈子作个好人。
牛牯说:爹,你不怕挨批挨斗?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谁都知道,初月虽是含冤而死,但他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是伪罪自杀。初月死得冤枉,死了也没落个好名声,反害了家人,害了白灵。
清桂、牛牯为初月擦身,为他换上白衬衣,为他穿上西装。年轻、英俊、帅气的初月仿佛回来了,却仍是睁一只眼睛看世界。
白灵很想搂抱一下男人,很想随他上路,可一想到麦子,就只有忍受心寒,只有咽下泪水。初月在白灵的嚎啕声中入棺了,麦子悲痛欲绝地赶来,一路拜,一路喊:爸爸,爸爸,你让我再见一面吧!我要你呀!
谁也不能阻拦亲人的最后一次相见,谁也无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哭喊。
白灵和麦子一哭一拜,初月的一只眼睛仍睁着,难道他看了爱人和孩子这么哭,这么拜还不满意,难道他还想半睁着眼睛看人生?
棺材盖已抬上来了,白灵和麦子又扑上去,一边哭一边喊,一边为他抚摸。麦子哭着说:爸爸,你是不放心妈妈吧?
初月的眼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是睁着。
麦子哭着说:爸爸,你就放心上路吧,妈妈有我照顾,我一定让她回城,你就放心吧!
麦子和白灵再摸他的眼圈,初月的眼帘竟然安详地合上了,而且面带微笑。
哟嗬——众人一声喊,棺材盖哐当一声合上了。
麦子和白灵一头撞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昏迷中,仿佛到了异域天堂,看到了另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麦子和书生在白灵身边整整守了两天两夜,白灵还没醒,头上热乎乎的,只有微弱的气在出。清桂为她挑来一担担井水,麦子用毛巾在水桶中浸凉,又一块块敷到妈的脸上,不一会,脸上冒蒸汽,毛巾就蒸干了。麦子又换上几块冰凉的毛巾敷上去。
熬到第三天,白灵的手微微地动了动,麦子高兴地喊:我妈醒了,真的醒了!
清桂和书生跑过去,同时呼喊。白灵突然惊呼一声:初月——初月!
麦子哭着喊:妈,爸就在这里,在你身边呢!
白灵似乎听不到,手动了动,又不省人事了。书生和麦子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清桂用鸟铳从山上打了麻雀和野鸽子,春娥细心地煲上浓汤,在井水中泡凉,送上门来,让麦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妈吃。
白灵苏醒过来了,不哭不闹,不喊也不叫。她睁大眼睛看着清桂、书生,又看了一眼麦子,似乎忘记了悲伤。
白灵在女儿的逼迫下喝了那一灌汤,鸽子肉却怎么也不肯吃。她逼着麦子和书生吃,书生用手摸着泪,偷偷地跑开了。
白灵醒了,醒了就爬起床,将悲伤压在心底,脸上却强装欢颜,不哭也不提男人的事。她是想让女儿有一片清净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空间,让女儿忘记没有爸爸的忧愁。
麦子懂事地配合着,她想,妈若是得了健忘症多好,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新生活就要来了!
毒日头一出来就烤人,烤得大地胃烟,烤得人身上流油,烤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愿意吵架。
白灵在家里静养了几天,这是她来苦竹坳后第一次休假,第一次偷懒。
白灵爬起床,男人的遗像挂在床头,他是那么英俊、潇洒,满含着笑,眼里似乎含着泪水。
七月流火,乡下的七月是阴间的情人节。白灵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打开门,银白色的光柱直刺眼球,一股火南风直扑胸前。她走出去,布谷鸟已无踪迹,也搜寻不到它的叫声。她在想:布谷,你怎么不叫呢,你把我带去多好!带到西方那个极乐世界,为他弹琴,为他歌唱该多好……
远处,打稻机在田里呼呼呼地直喘粗气。农民在忙着双抢,抢收抢种,莳完晚稻过八一,他们顶着炎炎烈日,在沸水一般的田里,像牛一样劳作,都累得腰酸背痛,手抓烂,脚生疮,谁也无法偷懒。
白灵在昏迷中偷了几天懒,谁也没去叫她上工,看她的也是看一眼就走了,谁也不愿将悲伤留给她们娘俩。
白灵苏醒过来就忍不住了,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扣,拿起割稻的镰刀就走。麦子一把抢住:妈,你不要命吗?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去?
白灵盯着女儿,为女儿抚去满眼的泪水,对孩子说:孩子,听话,让妈去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乡亲们已经待我们不薄了!
你也不能去玩命呀!麦子拦着妈。
乖孩子,人要有良心。他们在干,我能偷懒耍滑吗?白灵往田里走,不管孩子怎么哭怎么叫,她也不回头。
清桂远远看到白灵来了,停下打稻机,走过几条田垅,拉住白灵:你回去,听话!
白灵不管他那一套,仍往前走。
清桂说:求你啦,你不要命吗?
白灵扑通下到田里,与春娥一起割稻子,一下、二下、三下、放下一手稻子,又是一下、二下……
春娥直起腰,用手捶捶僵硬的背,又用手捏了捏酸痛的腰,眼睛盯着男人。
清桂退到那边田塍,躲在禾苗间,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造得田里起泡泡。
打稻机在田里呼隆——呼隆响开了。男人身上的澡巾湿透了,就撩起一角擦汗,不管是否露出命根子,反正不怕女人是否偷看,女人们都在低头割稻,谁也没有这种雅兴。
白灵突然呀——地尖叫一声,一条蛇张着舌苔,吐着毒液游过来,猖狂地窜过来。
清桂操起扁担没命地跑,踩得水响一片,他一路跑一路叫:来人啦,救命——
社员们操的操扁担,拿的拿锄头,都往田里奔,一路喊叫着,一边喊,一边扑打。
那蛇仰着头,尾巴左摆右突,猖狂地朝人扑来。男人们就像上战场,操打着手中的武器,有的向蛇的尾部打,蛇扫过头,又扑扑扑地冲过来。几根扁担落在蛇身上,蛇扫过身,呼呼地喷着满嘴的毒液。
清桂给蛇头排了几扁担,蛇失去了威风,慌乱地摆动尾部逃窜。男人们一涌而上,将蛇打得皮开肉绽。他们抬起那条棍子粗的毒蛇,向女人们报喜。
女人们收住了慌张,回头去看,突然集体转过头去。
男人们低头一看,一个个早已光着身子,澡巾不知去向,各自忙去找踩在泥里的澡巾……
晒谷坪燃起熊熊的篝火,呼啦啦、呼啦啦地响。一只大锅架在火上,锅里扑扑地冒热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在火边,有的续柴,有的手里拿着碗,等待分享喝蛇汤的滋味。
乡下人炖蛇不敢在家里,怕灶台上的灰尘落在锅里,说是可以毒死人的。乡下人一般也不打蛇,山里蛇多,山里的蛇也打不得,打死一条蛇,也许来一窝。山里人外出,手里拿着竹棍,人在后面走,竹棍在前面打,真叫打草惊蛇。山里的蛇也长得怪,竹叶青蛇似竹子一样颜色。有的蛇就筷子细一条,却惹事生非地在竹枝之间吐一根丝,人一旦触丝,蛇反弹过来,喊声救命都来不及。山里的大蛇叫莽蛇,它像一根树那么粗,有人坐在蛇身上抽烟,烟灰落在蛇身上,蛇扑扑地滚动草木,人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
山里人喜欢喝毒蛇汤,说是可以解毒。山里人身上的毒气重,身上生疖子就像长痱子一样,小的如豆粒,大的如拳头。有的毒疮还从骨头里往外长,打针、吃药都没用,非得用草药一点点往外刮毒、排毒。
火苗在窜长,锅里的汤在翻滚,一堆人在说着浑话、笑话,有的用头枕着碗,在地上睡觉了。
分汤了,碗排成一条,见者有份,碗、瓢、盆一长溜,大的大、小的小,摆成一串,看似壮观。对河的社员们也赶来的,只要碗排在一起,就享受同等待遇。
掌勺分汤的常常是村里的长者,他拿着汤勺,不用打招呼,就体现着尊严。他分汤是绝对的公平、公正,一人一勺,满满的,大盆里一勺,小碗也是一勺,大人是一勺,小孩也是一勺。分到后面如有多的,汤喝完了的,拿着大盆的,常常也能占点便宜,多得一勺、半勺。
那种集体喝汤的场面甚为壮观,大盆、大碗往口里倒,人人仰着脖子,喝得呼呼一片响。
分完汤,常常是另一个长老分蛇肉。蛇肉剁成一段段,有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要做到绝对公平,那就难说了。分蛇肉的长老用两根细长的竹枝做成的筷子,常常眯着眼,任意夹,一只碗里一块,貌似公正,但轮到亲戚或在他心目中有地位的,或许长得漂亮一点的女人,常常分到最大的几块蛇肉。
一块块蛇肉拽在口里撕,大家眼睁睁的盯着,当白灵分到最大的一块,她不敢当场吃,只好躲到一边,齐刷刷的目光还是盯着她,贪婪的目光、眼馋的目光围着她转。
白灵和女儿用手抓着蛇肉,也与大家一样贪婪的撕咬,一撕一块,在口里慢慢的嚼着,那樱桃小嘴一张一合,那么斯文、秀气。
白灵低着头,只顾慢嚼细咽,当白灵抬起头,看着大家的目光,急忙撵着女儿往家走。火堆还在噼噼叭叭地窜着火苗。小孩们似乎不怕热,围着火堆追着、赶着。老人的目光盯着孙子们在转……
白灵扯秧、莳田、割稻,样样都是快手,年轻的姑娘都赶不上。白灵似乎是将舞蹈动作用到艰难的劳动之中,快捷如飞,身轻如燕。她看上去不累,收完工倒在床上就像骨头散架。最疼痛难忍的是她的一双手,烂得手指缝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张着小嘴的嫩肉,脚上也被抓得稀烂。她用紫药水或煤油往伤口一醮,痛得钻心,只怕没喊爹叫娘了。
毒日头一日比一日猛,这双抢的日子何日才能走完?天老爷不下雨,太阳更毒,烤得刚莳下的田又开裂了,没莳的田还在等雨。
水库的水却在哗哗地流,水渠没修成,引不到稻田,只能看着哗哗地流。
苦竹坳两岸的筒车因水量不足,只能老牛拉破车一样,扑通——扑通——唱着单调的歌。只见筒车敬业地转动,几个大小轮盘不停地工作,水却在轮盘和水槽里一点点撒漏。
救禾如救命。河岸的水车摆开了接龙阵,两人一组,不停地踩动水车,水一股一股往上送。一节一节的水车往上排,一梯一梯地往上送水,水车一对对的排列组合,就像原子结构图那样规范有序。
车水是男人享福的时候,也是心发慌、发野的时节。男人们踩水车就像玩玩具,可以哗啦啦一阵紧,也可以扑扑的一阵慢。他们坐在高高的水库上,盯着莳田女人的屁股,盯着女人的胸部,常常能看到精彩的部分,常常惹得他们心慌意乱。
男人们心慌了就忍不住,总想吼几声,抖抖男人的威风,更想逗动女人,让她们一同参与混战。就像雄性的狮子看到年轻貌美的幼狮,总想比拼,哪怕撕咬得头破血流,哪怕是父与子的残杀,谁都想争得狮王的位子,谁都想得到那头貌美的幼狮。
牛牯哗啦啦,发疯般地在水车上狂欢了一阵,心里痒痒的。男人们就是坏,静下来就想那么点事,像骚鸡公出门,第一件事不是打鸣,而是扑扇着翅膀,围着母鸡咯咯咯咯撒娇一番,然后啄住母鸡的脖子,那么一下就满足了,它才不紧不慢地亮开嗓子,一声一声地与另一只骚公鸡比赛着嗓子。
牛牯干咳了两声,与同伴说:实在憋不住了,不如吼几声,久不吼,阴(音)道都发炎了。
行,行,你就吼吧!同伴附合着。
牛牯脚踏水车,身子一摇一晃,扯开喉咙唱着,喂——
久不唱歌怕人笑,
久不上树怕风摇;
久不穿鞋脚起泡,
憋闷太久妹心焦……
那边的女人也直起腰,喂——
你想骚,莫心焦,
蚂蟥叮人说是骚,
狗咬耗子也是骚,
捡只蚌壳你去骚。
清桂给牛屁股加了一鞭,牛哗哗地淌水,犁出一块块新坯。清桂扬一鞭,哟喂一声,也唱开了:
姑娘嫂嫂莫扳翘,
山里画眉追喜鹊;
毛竹蔸子出嫩笋,
荷叶越老藕越俏。
莳田的女人们手里捏着秧,一声哟喂,一人喊众人和,一齐唱着:
田里老牛贪嫩草,
色作船头气作艄;
花损精神酒损貌,
不怕旁人两面刀?
牛牯哟喂一声,田垅里的男人们附合:
蜜蜂不采花不俏,
男儿就爱两面刀;
哪怕青山饿死鸟,
哪有鸳鸯不成双?
牛牯用手做成喇叭筒,喊一声哟嗬嗬——
男人们有的喊哟喂,有的做鸟叫,女人们则嘬着口形,伴着鸟的和鸣,这是山里人从小就会的口技。
牛牯跳下水车,扑通一声跳到河里,男人们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河,在水中摆开仰泳、蛙泳、蝶泳。
女人们前前后后跟着下了水,咕嘟——咕嘟——闷在水里洗头,洗身子。
牛牯等人钻入水中,水花不惊,就在女人堆里伸出一个头,吓得女人们向骚男人推水花。这正中男人们的心计,很快形成两支阵容,男人们张开双臂,推出的水花又响又有冲击力,弄得女人们侧过脸往后逃。男人女人成双成对喊着、追着,玩开了水仗,女人们往水里躲,男人们沉入水中追,抓着或牵着女人们玩开了水上芭蕾,千姿百态……
平日不敢看男人洗澡的白灵,也被人拖下河,一簇簇水花射过去,只见她双眼泪流,双手捂着脸,一副窘态。男人们看她一副悲怜相,不再忍心让她受伤,谁也不再骚扰。
秋风不知何时猫上来了,大声喝问:你们疯了!吓得男男女女停了水响,一个个面面相觑。
秋风站在河岸,双手扠腰,黑着脸教训:像什么话,苦竹坳成了牧牛坪,双抢大忙,你们不抢进度,却聚众耍流氓,一个个像骚鸡公,像话吗?
男人们有的钻入水中,女人们用手洗头,谁也不想理他。
秋风盯着清桂,骂着:你这个队长怎么当的?今天不开你的批判会,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写检讨!
清桂钻入水中,到河边才露出头,淌着一路水花上岸。
男人女人们一个个爬上岸。秋风盯着女人们,眼珠子睃来睃去。
白灵躲在水中不敢上岸,她从没见过这种男男女女在一起洗澡的场面,也毫无准备就被人推下了河。她怕这样上岸无遮无挡不雅观,更怕男人的眼勾子骚人。
秋风在岸上盯着她,河水清得可以看到白灵的靓影。他向白灵做手式:来,我拉你上岸!
白灵蹲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头。从波动的水纹中,仍能看到白灵白嫩的肌肤和婀娜的身姿。
男人们哟嗬——一声,跳着、闹着,站到秋风面前,光着膀子手拉手,与秋风玩开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秋风被人牵着跳圈子。他想发怒,面对一张张笑脸,又不好发怒。他想笑,却一脸尴尬,一脸无奈。
白灵像逃一样回到家,身上已不沾一滴水,她换了衣裤。回到河边,男人女人们还在接受秋风的训话。
白灵蹲在岸边,心静下来,她才感到手指间钻心一样的痛。她盯着自己渗出血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想哭,是触景生情,是手痛、心痛,还是想初月了呢?她不敢哽咽,不敢放肆,只闷在心里哭,泪往肚里吞……
清桂是一副牛脾气,想要他屈服认输,还做不到,既然做不到,秋风也不再追究写检讨的事,不想把关系搞僵。
秋风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同情美人,白灵正愁手烂、脚烂,实在无法支撑双抢那繁重的劳动时,被秋风安排参加县人民医院的赤脚医生培训班。
当民办教师、做赤脚医生是最热门的行当,没有后台沾不上边。拿起教鞭就丢了牛鞭,特别是当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走四方,多神气。
白灵却不想干这一行。她找到秋风:书记,赤脚医生要治病救人,我出身不好,老公又是现行反革命,万一出差错,就要追查社会背景,我受不了那种恐吓。我不干这行,我怕,请求书记另外选人。
怕什么,组织上信任你,你有知识,学起来快,这一行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了的,懂吗?
叫福生、牛牯去,他们也读过中学,干这个准行!
如今的中学生上什么鬼课,进校就批封资修,上课就挖防空洞,当赤脚医生不是当畜医,开不得玩笑!
白灵还是摇着头,不敢看秋风,说着:我怕,我不干!
你不干?这是革命工作,不由你讲价钱!秋风盯着白灵,又怜悯地说:你看看你的手,烂得皮开肉绽,你还要不要命?
白灵见秋风向自己走来,赶忙转身往外走。秋风送到门外,有一丝凉风掠过。
麦子被安排住在书生家,与书生一同上学、放学。学校上课也是学工、学农、学军,上不了什么课,仍要在校园呆那么久。他们饿得肚子瘪瘪的,走在路上仍然唱山歌,唱牧牛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打发。
白灵在县医院穿着白大褂,一班五十几个人,上课、下课,进病房实习。白灵跟着医生学知识、学查房、学看病。她不懂就问,谦虚好学。她学打针,手拿针头就发抖,看到流血就头懵。没办法,她将自己作试验对象,针一插进去,疼得全身冒冷汗。一次又一次的试验,胆子也大了。
一个多月的培训就要结束。白灵穿着白大褂,用口罩罩着半边脸,免去了许多烦恼,虽有骚男人想沾点光,白灵不卑不亢,别人也不敢骚扰。有道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灵谢绝了一切宴请和游玩,天天沉在病房,就是秋风找上门,求白灵陪他看场电影,白灵借故值班,送出几步就打转。白灵看到秋风在医院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转,她躲着不敢露面。学习班结业,秋风赶到医院去接人,白灵已提前回到苦竹坳。
白灵背着药箱,从公社卫生院领了常用药品,在村舍和田垅里转,狗在她身边一路追着叫,她拿着竹棍赶,狗却逞凶似的追着咬。村里的老人、小孩帮着赶狗,却没有一个人请她看病。
白灵在各个屋场走了几遍,仍没人找她看病,她好失望。白灵走着走着,却学会了对付狗的办法,她不卑不亢,不跺脚也不回头,狗看她长得漂亮,只是摇着尾巴跟随身后。公狗也骚情,当着她的面玩开了与母狗打架的游戏,母狗哼着哼着,似乎是满足了,然后汪汪叫几声,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乡下人就这样,有点伤风感冒,喝碗姜汤、凉茶,好好睡一觉,病就好了。生毒、生疮就找草药郎中,划一道弧,喝一碗生水,敷几次草药,就没事了。病得起不了床的,就去拜观音、求菩萨,提一斤香油、买一丈红布,跟着仙姑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求神灵保佑,求病人安康。村里也有装神弄鬼,趁机敛财的,使小病变成大病,轻病变重病。村里常有哭丧喊魂的,却没人去追究死因,更没人去追查巫师的责任。
苦竹坳原来就有一座观音庙,古木参天,香火弥漫,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朝拜,据说是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寿得寿,求官得官,颇为显灵。文革中,菩萨砸了,和尚赶下了山,但朝拜的人还是照样去,庙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半仙,看上去七、八十岁,白毛蓬蓬,却满口白牙,说话清晰,他画佛、画符,装神弄鬼,弄得山里木鱼声声,香火不绝。
秋风和大队干部带着民兵去过几次,想端掉这个窝点,赶走半仙。面对菩萨,面对半仙,似有一股杀气,没有谁敢下手。香火从此日日兴旺,木鱼声一敲,秋风就发颤。他从小跟着娘求过神,拜过佛,知道神灵冒犯不得,这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若是县委书记碰上了,莫说升官,就是现有官位也难保。
秋风想让赤脚医生走红,以正压邪,凭着白灵的美貌,也应该有人上门看病呀!乡下人谁家没有三病二痛的,谁没有长疖长疮的,他们有病却不当作有病,不到卧床不起,绝不上医院,就算有了赤脚医生,也没人敢带头看病。
白灵心里也急,弄不清大家怎么看她,是怕她医术不高,还是不相信赤脚医生也能治病?白灵背着药箱转,还是没人理睬。白灵没活干,自己觉得无聊,就下到田里与社员们一起劳动,手指间的伤仍有几分刺痛。人生得贱,闲了一个多月就觉得贵气了,觉得浑身痛。白灵却忍住了,不哼一声,只是劳动时少了一份笑声,多了一分忧虑。
秋风忙着跑县里、市里,申报重点水利项目。他想把水库大坝和水渠修起来,让苦竹坳真正富起来,这既是他的心愿,也是他想出政绩、快出政绩的心情。
秋风回到苦竹坳,没有往日的神气,走路有些不稳,清桂觉得他是否病了。
清桂要老婆熬了姜汤,秋风喝下姜汤,人却倒在地上。清桂将他背到床上,给他盖上棉被,还是全身发抖,脸色乌青。队里的男男女女们赶来了,有的给他刮痧,有的给他卡人中,大家急着、喊着。
春娥说:怎么不叫赤脚医生呢?
对,救人要紧,快!快!
春娥扯开喉咙一喊,白灵慌慌张张背着药箱来了,她翻翻眼皮,摸摸脉,说是中暑引起的休克。
白灵打开药箱倒出几样药,交给春娥:快,用水喂!
清桂扶起秋风的头,让他饮下药。白灵拿出针头,插进盐水瓶将药水吸进针管,对男人说:快,打屁股针。清桂扶秋风转过身,撩下他的裤子,白灵说:还不行,将裤头往下弄点!
乡下人很少打针,除了小孩生病,大人是不打针的,他们看到要剥男人的裤头,春娥躲开了。大家觉得奇怪,白灵不是怕男人,见到讲骚话的男人就脸红吗,怎么当上赤脚医生,连剥男人的裤头都敢干呢?
清桂将秋风的裤头往下弄了弄,白灵右手拿着针头,左手拉着秋风裤头往下弄点,将他屁股上的肉绷紧,然后一针戳下去,慢慢地挤出药水,又一下拔出针头,用药棉在针眼处涂了涂。
秋风打针时不见动弹,当乡亲们急着、嚷着要送医院时,他醒了。
秋风醒来,看到白灵、清桂等男男女女站在床边,忙扯了扯裤头,摸摸衣服,赶忙爬起来。
清桂说:你睡一会吧,病还没好。你为我们的事辛苦了,我老婆为你做吃的去了。有不少人说:是呀,你辛苦了!
秋风说:哪里,哪里,我只做了应该做的一点小事,还做得很不够。乡亲们这样关心,我好高兴,谢谢你们了!
人与人就这样,你敬他三分,他敬你十分。乡下人知道个好歹,你对他有情,他就对你有恩。人与人往往缺少这么一点感情的交流,这种心与心的沟通。
乡下人第一次听到书记说谢谢他们,就象听到冬天打雷,有点震惊。乡下人从来就是付出的,他们没图回报,如今秋风书记不仅帮他们修水库,还为他们忙碌着修水渠,说是还要修公路、架桥,他们能不高兴吗?
清桂也觉得,秋风虽贪色,但人还不坏,点子也多,还能为老百姓做点事,不是那种占了茅坑不拉屎的人,乡亲们应该感谢他、尊重他。
秋风得到乡亲们的理解、宽容,特别是白灵为他打针,病也好了。他在村里转来转去,总算享受到了生病的待遇,找到一种生病的感觉。
村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似乎对白灵多了几分信任,有头痛脑热的,有胸闷断骨的,总想找她看看病,找她捏捏腿拉拉胳膊,就为了省钱不吃药,也想让白灵量量体温。
山里人原来没有病,有了白灵这个赤脚医生,病也多了,人也贵重了。乡下的男人们似乎爱上了打针,只要有个咳嗽脑热,吃几粒药就可以好的,但他们就要打针,要白灵掀开他的裤头,用手捏紧屁股肉,打屁股针,似乎钻一针就好了。他们好像不在乎几个钱,而是在找一种感觉。找这种感觉也是秋风带的头,有了一次就想多打几次。男人们就像猴子,最喜欢仿效,就是那些十几岁的小男人也想打屁股针。
村里的男孩女孩还喜欢吃打虫的药,那种药甜甜的,有种吃糖的感觉。乡下孩子除了从家里偷个鸡蛋可以换几颗糖,一般是吃不上糖的,即是在稀饭里放几粒糖精,大人们也是控制的。而这种打虫的药是不能乱吃的。
男孩、女孩们却展开了屙蛔虫大赛,有的屙出一条或两条,用棍子挑着,让白灵阿姨看,就可以拿到分发的打虫糖,奶黄色的,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得到奶黄色的糖,他们便示威性的含在嘴里,即使嚼烂了也不往下咽。
黑皮是二竿子的老大,其实,她也是个女孩,她一次就屙出十几条,摆在地上,黄溜溜的,虽不雅观,却特别威风,领的药一大把,她炫耀地数着。孩子们看着、盯着,似乎有几分羡慕,黑皮也得了个名符其实的绰号,叫蛔虫大王。二竿子的丫头们常缠着爸爸妈妈要糖吃,二竿子要黑皮给一粒,黑皮跑开了,妹妹哭着闹着:我要,我要,我为什么不能吃糖?
二竿子黑着脸骂:死丫头,你没屙蛔虫吃什么糖。丫头毫不服气,脱下裤子又去屙,屙了一堆屎,迫不急待往臭烘烘的屎堆里找蛔虫,一天天过去,她还是没找到自己屙的蛔虫,便找别的屎堆里挑了一条。白灵一看,那条蛔虫是干的、死的,不像刚屙的。白灵一问细节,那女孩承认是假的,她吃糖的梦又破灭了。
秋风不是为吃不上打虫的糖而伤神,而是急着想要生一场病,让自己躺在床上,白灵就可以为自己测体温,摸摸额头,还可以脱下裤头打一针,他就想惬意地享受这种单独的近距离的感觉,享受那种最为美妙的时光。
太阳听话似地烤了几天,烤得秋风全身发烫,热汗吱溜溜地冒。他仍在田里与大家一起劳动,就想烤出病来。秋风慢慢的有了一种头昏沉沉的感觉。
清桂说:你回去休息吧,别中暑了。
秋风摸摸自己的头,又摸摸胸口,说:行,我又有点发烧胸闷的感觉。
快,我送你去休息吧,喝杯凉茶。
别,我自己回去,还行!秋风上了岸,慢慢地走着,脚步有些不稳地走着。
秋风回到自己的住房喝杯凉茶,胸闷脑热的感觉没有了,全身却觉得燥热难受,看到白灵背着药箱从门口走过,便喊道:来,来,我又中暑了,实在背不住了!
白灵拿出体温计给秋风测体温,秋风盯着站在眼前的白灵,那翘翘的乳峰,那白嫩细腻的肤色,撩拨他心猿意马,但他还是装得镇静,说:来,坐一下,就坐床边也行。
白灵搬了一张凳子,就坐在对面,眼睛仍不敢看秋风。
秋风说:干赤脚医生这一行还行吧,找到感觉了吗?
还行,看病救人嘛。我就是感到责任重大,怕出事。白灵腼腆地说。
对,救死扶伤,人命关天,这是大事,马虎不得,你有这种责任感就好。秋风眼光色眯眯的。
白灵从秋风胳肢窝里取出体温计,他一下抓住白灵。白灵吓得发抖,忙说:书记,别!别!
秋风抓着白灵的另一支手往裤档下放,白灵躲闪不及,被捉住的手碰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
白灵抽出手哀求着:书记,放过我,我怕,求你了!
秋风说:你不用怕我,我是病人,为我摸摸体温可以吧?
白灵的手仍被捉着,她盯一眼温度计:书记,你不发烧,体温正常,我走了!
不行,我感觉有病,病得还不轻,不信,你摸摸头。
白灵被放出一只手,为他摸摸额头,然后又在自己前额摸摸:书记,放心,你绝对没病!我走了!
我怎么绝对没病呢?你应该知道我有心病呀!
冠心病,心血管病,那应该到县医院去看。
不对,是心病,城里人说的相思病。
这算什么病啊,不想就行了呗!
心病最难治了,世界上应该还没有治心病的药。你看到城里南门口那一丝不挂的癫子吗?他曾经也是一位大学生,一位国家干部,后来害了相思病,又转为神经病,他就是为一个女人而疯的。
白灵盯着秋风的贼眼睛,怕他那种发疯的眼神。她强行抽出一支手,抽不出,另一支手反被捉住。白灵说:求你了,放了我,村里王大伯病重,我得赶急去。
秋风松开她一支手,对白灵说:你为我打一针吧,我越来越想你为我打针。
白灵说:你不发烧,也没病,打什么针。
秋风一支手掀开衣服,又撩开裤头,对白灵说:病人要求打一针,有钱数,还不行吗?
书记,不是数钱的问题。没钱的,只要有病,我也为他打,可你没病啊!
没病?你就不怕我得神经病?
书记性情乐观,身体很棒,哪会得什么神经病?
我想你已经想疯了,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在想你,做梦都在想,那种梦中搂着你的感觉,棒极了,就像进入天上人间,飘飘欲仙。秋风色眯眯地说。
书记,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人命关天,我走了。白灵用一支手去掰秋风的手。
秋风趁势一把抱住白灵,嘴巴往她脸上舔。
白灵被捉住了手,头用力地躲闪,用力地往后靠,就是不让他靠近。
秋风一下咬住了白灵的脖后颈,然后用舌头舔。
白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弄得有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浑身燥热。
秋风乘机咬住了白灵的耳朵,舌头在她耳膜里搅动。
白灵突然有一种全身瘫软、四肢无力的感觉,她想挣扎出来,却浑身无力,哪是秋风的对手。一个失去男人的少妇,她心里就渴求这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初月从没给过的。
秋风一边咬着、舔着,嘴里发出一种猫样的呻吟,口里含含糊糊地说:宝贝,想死你了,真的想死你了,你就让我死一回吧,我受不了啦,我要死啦!
不,你听,门外有人来了!快,快松开手!
你别吓唬我,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求你放了我!白灵的手用力一抖,摆脱了他的纠缠。
不,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白灵的手又被捉住,全身颤抖,有一种恶梦初醒的感觉,求饶说:不,你别吓我,我怕,真的很怕!
你怕什么?你是寡妇,我马上就离婚,对屋里那女人多年就没有感觉。没有感觉的死亡婚姻多难呀!
不,你别害我,我出身不好,我怕斗!
我是书记,不久就可以当县委副书记,你就可以当官太太,你怕什么?
不,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怕我太厉害?
我怕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会勾人?不,只要你是我的人,我的眼睛就听你的话了,只为你笑,为你献媚,乖乖,我的乖乖——
白灵还是怕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怕陷入魔掌。门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一股风钻进来,白灵突然找到一条逃出虎口的妙计。
来,放开手,我先为你打一针。白灵说。
真的?你不能骗我?
当然真的,骗你干啥,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秋风听到风的声音,像有人走来。他说:行,我的乖乖还是听话了,是吗?
白灵被松开手,扶着秋风侧过身子,将他的裤头习惯性地拉了拉。
风呼呼地刮着。白灵一个箭步冲出门外。
秋风爬起来就追,白灵已跑到坡下的屋场。秋风站在晒谷坪,看到白灵那窈窕的身影,咬紧牙关,恨得有种痒痒的感觉。
秋风站在那里,任风往北吹……
(第十三章)
苦竹坳是山青水秀、风调雨顺的宝地,那一年却遭受了几十年难遇的干旱。曝晒的夏日就像苦竹坳的山脉一样无休无止。太阳像火球,火辣辣地烤了几个多月,田里开了坼。晚稻眼看要杨花抽穗,却垂头丧气地蔫着头。树上的鸟不叫,知了却一个劲儿地吵,热呀,热呀!
清桂爬起床,热汗就吱吱地冒,风裹着热浪扑来。他爬上水车一个人哗哗地车起水来。酷热的日头照在他的光头上,投射出一层耀眼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株抹了油的苦楝,树叶晒焉了,他却生机勃勃。
水车是一递一递往上架的,最底层的那条水车,车水的人最累,下面田里有水,上面的人才有水车。清桂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踩着水车,口里的哨子又吹响一遍,还不见出早工的人出来。
他生气地跳下水车,又一家一家踢响房门,喊着、叫着:太阳晒屁股了,你们还在困老婆,懒得起床!
门吱呀呀响声很大,似乎缺了水的滋润。门三三两两地响,人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提着裤头,伸着懒腰,哈欠连天,似乎还没有睡足。
男人们三三两两爬上水车,水车一路响起,车水的人一个个摇头晃脑,却没有谁喊歌,没有人说笑。他们看着女人们撅着屁股在田间地头刨草,烧火土灰,似乎也提不起兴趣。
山里人没有喊歌的日子是弊得最难受的日子,是没有滋润没有抒情的日子。夏收刚过,他们就捆着肚子过日子。早上爬起来干两个多小时的活,还只能喝点稀粥。稀粥里照得见窄窄的门窗和瘦瘦的脸,没有几粒米。上午爬上水车,肚子就嚯嚯响,出了几身汗,前肚皮就贴了后肚皮,哪还有力气喊歌?
村里组织两队人马,一支队伍车水抗旱,要像保命根子一样保禾苗。另一支队伍送公粮,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公社粮库送公粮,远也是政治任务。
送公粮的队伍一长溜,一人压着一担谷,一支支扁担吱吜吜地叫。社员们自觉交公粮,不用催,不用喊,历年形成了习惯。农民交公粮纳税,工人做工纳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迟疑。
交公粮虽是压担子,但可以到山外走一遭,透口气,看看山外的世界,大家争着去。一个个压得汗流浃背,谁挑的重量多,记的工分就多。
清桂带着一溜队伍走在窄窄的山道上,山下的溪流听不到水响,只听到扁担吱吜吜地闹。他回头看一眼,一支支扁担在上上下下地跳着,只有白灵的扁担是僵硬的,远远地落在队伍的后面。
走到一片开阔地,清桂喊一声休息,一个个停下担子。他独自儿沿路返回,一边走一边撒尿,撒完尿还往回走。
清桂接过白灵的担子,扁担在他肩上一跳一跳,白灵在后面追。
公社粮库的大坪里早已围满人,一个挨着一个,一只只箩筐排着队,跟着再一步步移动。谁也不能离开,只能蜗牛一样慢慢地爬。
验质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验一担谷子瞪一眼人,似乎要瞪出个几斤几两。他走到苦竹村的队伍前头,清桂笑着迎上去,给他递上一根纸烟,是一毛三分线一包丰收牌的。清桂平日抽的是自己卷的喇叭筒,今日特地买一包纸烟招付客人的。那人将烟夹在耳根,第一眼就瞪住了白灵,而且瞪得久久的傻傻的不转眼珠。
他用一支竹筒插入清桂的箩筐,挑出一些谷,然后用牙齿咬着,就像叩瓜子一样,吃一粒丢一粒。
清桂看他脸色不阴不阳,又递上一支烟,连忙咔嚓一声打燃打火机,火苗窜着。那人却将烟夹在另一只耳根,然后取出一根飞马牌香烟吸上火。清桂知道自己买的烟价位低了,忙喊:牛牯,快去买一包飞马牌的。
牛牯赶快跑去买烟,清桂递上烟,验质员却不接,眼睛仍瞪着白灵,口里嚼着谷。
验质员挥着手说:挑到坪里去晒,你们的谷不干。
清桂挨上去,求着情:求求你了,队里今年减产,我们是饿着肚子交公粮的,这谷已曝晒了三天,不行,你再试试!
清桂抓起一把谷,一咬就脆响。他把剥出的米伸到验质员面前,那人也不回头,横蛮一句:我说不行就不行,快去晒晒,下午就关仓了,你还想等到明天?
那人走过去,在白灵面前瞪了一会,似乎想要白灵求求他。
清桂也看出那骚鸡公的用意,却不想让白灵去求他,他有什么了不起,就这么屁大一点权也要滥施淫威,可耻!
清桂挑着谷子倒到晒谷坪去晒,那些人却迟迟不动。晒谷,不仅要缺斤少两,还要重新排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他们趁凉快,赶在天不亮就上路,一个个还没吃早饭,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
牛牯求着白灵:你去求求那家伙吧,没看到那骚狗一样的眼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狗眼看人低,我们也没办法,求你了。
白灵是半脱产的赤脚医生,有一半的工分在队里做,一半的工分由大队在摊派中补足。她跟着送粮,也是趁早晨不出诊来透透空气,没想到自己惹来了麻烦。她不知自己有什么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惹麻烦。既然大家瞪着她,牛牯求她,白灵就觉得是自己错了。她问:我求他有什么用?
有用,绝对有用,你去吧!春娥也赶去助阵。
我怎么去求他,话怎么说?白灵摊开手。
你就说,看在我的份上,求你关照关照,我们还得赶回去抗旱呢?去吧,你给那骚鸡公抛一个媚眼,他就心动了。春娥说。
你坏,叫我去跳陷阱,你怎么不去?
妹子,我如果有你这么漂亮,早就骚死他一群臭男人,让他们一个个跪在我脚下。
嫂子,你行,绝对行!你去,我还没有你漂亮,没有你那种风姿呢?白灵推着说。
妹子,这碗饭是你吃的。人家盯上的是你,我去有什么用?
白灵低着头:我去试试,不知有不有用?
清桂瞪着白灵向验质员走去,低着头说着什么,那家伙拉着白灵的手走出送粮的队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眼睛一直瞟着白灵。
清桂睛睛瞪得出火,恨不得冲上去,揍他几拳,让那骚鸡公知道点厉害。
那骚鸡公不知道与白灵说些什么,没完没了。又拉着她的手走到另一边,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清桂瞪着白灵走来了,又瞪着那骚鸡公跟上来了。那人说:看在白灵的份上,你们的谷就不晒了,但得用风车车一下瘪谷子。去吧,风车在晒谷坪里。
清桂抓一把谷子送到那人面前,用口吹着风,谷子从右手转到左手,一粒不掉。清桂说:求你试试,我这谷子真的是车得最干净的特等,我们每年都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不信,你吹吹试一下?
那人看也不看,蛮横一句:你们跟我较什么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干什么,想挑回去?
清桂笑着递上飞马牌香烟,那人瞪一眼,手一挥扫掉了清桂手上的烟,恶狠狠地说:别想拉拢腐蚀我,去,老实挑去车!
清桂两眼早已冒火,再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觉得欺人太盛。清桂抓住他的手质问:你究竟讲理不讲理?
那人冲到清桂面前:你干什么,想打人?想闹事?还是想破坏国家的粮食收购政策?
清桂也毫不示弱:我看你瞎了一只狗眼,谷子是好是坏分不清,还站在这里充神气?
那骚鸡公一拳打过来,打在清桂的眼圈上,口里骂着:打你一点蠢气,这是你的地盘?
清桂揉揉眼,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脖子,一顿拳打脚踢。
那人一边还手,一边叫:来人,快来人啦!打死人啦!
人们冲上去,扯的扯,劝的劝,才把他们扯开。那人捂着脸,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嘴里骂着。他抓起验粮的竹筒,又向清桂打来。
牛牯眼捷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人装作唉哟哟地叫。
全场的人都闹起来了,社员们跟着起哄,骂这家伙坑农、压质、压秤。有的嚷着要打这个家伙。
收粮的停止过秤。全场的社员们就在日头下曝晒,怎么求,他们也不过秤,还一个劲地嚷着、叫着,似乎是老百姓对不起他们。
县里公安局的、粮食局的赶来了,黑压压一大堆人,一个个威风凛凛。
清桂被叫去问话,社员们都跟在清桂后面,一个个拿着扁担,一个个义愤填膺。
公安喊着、赶着他们,他们一个个抬头挺胸朝前走。
清桂被带到粮库的二楼,大铁门砰地关上。社员们叫着、嚷着:放人,放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清桂回头看一眼大家,就像英雄,跟大家挥挥手。
只听到清桂在楼上毫无畏惧地与他们反驳,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似乎谁也没让谁。
公安和粮食局的人走到另一间屋,嘀咕了好久,不知拿清桂怎么示问。
铁门外的人一齐推着铁门,叫着、喊着:放人!放人!我们强烈要求严惩欺压百姓、行凶打人的恶手!放人!我们强烈要求放人!
楼上的人瞪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铁门打开,又叫去几个队长和现场的人说情况。大家一个调:社员们忍饥挨饿,他们还压质压秤,还敢动手打伤百姓,他们真是欺人太盛,无法无天!
粮食局的人走出铁门,让苦竹生产队的人挑着谷子用风车车了一遍。风车搅得呼呼地响,一粒粒谷子往下滚。车了二担谷,也不见几粒蹩谷子,便说:放了你们,不车了!
牛牯瞪着大眼睛质问:是你放了我们,还是我们放过你?
那家伙见阵式不对,不敢还嘴,溜回仓库办公室。
呼啦啦的人群还挤在铁门外叫着、嚷着:放人!放人!
清桂被放出来了,就像得胜的将军,身后簇拥着一支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手里举着扁担。牛牯带头喊起《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苦竹坳的几十个人唱着,其他人也跟着喊。熟悉的与不熟悉的都在歌声中找到了朋友,找到了做人的感觉。他们不仅羡慕苦竹坳的人会唱歌,也羡慕苦竹坳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慨。
清桂和白灵也成了公众人物,一个是仗义执言、敢于为自己说话,一个是漂亮、大方、不卑不亢的气质。大家将目光投向他们,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贪婪的……
春娥对这两个出彩的人物则多了一份怨恨、一份情仇。她怨他们丢人现眼,现场那么多人,何必丢这个格,出这个丑?
清桂却不这么看,农民也是人,别拿农民不当人看。农民在人格上不能低人,农民应该要看得起自己。他想,中国农民什么时候怕过死?地道战、地雷战、抗日、解放战争……哪一项没有农民参与?城里人的祖先不也是农民,凭什么瞧不起农民,农民就不能为自己说话?
苦竹坳的人觉得自己脸上有光,挑着粮食爬上楼,脚下是金黄色的谷堆。过磅秤的人让他们三分。苦竹坳交的公粮第一次得了甲等,第一次超过在队里过秤的重量三十多斤。
白灵盯一眼街上的店面,瞧一眼街上的男男女女,却不敢瞧公社机关的大门。她想,初月能从大门中走出来,看看他的英容笑貌多好!眼前出现的却是初月那副吊死鬼一样的惨相。她强迫自己走出那层阴影,触碰的心伤却无法抑制,无法忍受……
清桂带领大家走进了米豆腐店,招呼着:来,今天给大家一点犒赏,每人奖一碗米豆腐。
好,队长今天请客,吃共产主义的,快来呀!几十个人一齐拥进了米豆腐店。
店主是一位少妇,满脸红光地喊着:来,大家坐坐,先喝一杯茶!
湘南人谁都会做米豆腐,但没有店子里做得鲜,也没有黄豆炖猪脚的汤味。大家说着、笑着,笑声挤满了店子。
米豆腐一碗一碗上来,最后还剩一碗没人端,清桂眼睛溜一圈,却不见白灵,他拔腿就跑,春娥跟着追。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清桂和春娥站在白灵面前,看到白灵在用手巾擦眼泪,眼泡是红肿的。春娥本想追着男人发泄一通,教训教训他,不要做得太丢格。当她看到白灵这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样子,同情、悲悯的感觉颠覆了原来的想法。女人都是泪水泡大的,女人看到女人流泪,就忍不住流泪。春娥看到白灵哭,心就软了,再大的仇恨都烟消云散。
春娥蹲在白灵面前,同情地说:好妹妹,别哭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去想他。大家在店里等你,走吧!
白灵见到春娥,像见到亲人,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和伤痛,但她忍住了。走在大街上,她不想让人看成癫子,看成神经病。
春娥挽着白灵来到米豆腐店,为她端来米豆腐,男人女人们的目光都转向春娥。他们没有看到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那场好戏,却看到了一个宽厚、仁慈的农村女人的形象。
店里一片喝汤的声音,辣得一丝丝抽气,看到白灵那碗米豆腐一点儿没动,男人们有一种贪婪的嘴馋的感觉。
春娥给白灵递过筷子:小妹,快吃,大家都等着你!
白灵端着碗为春娥的碗里倒了半碗,自己喝起汤来。她喝汤不出声,不像乡下人那么咕噜噜一片响。
春娥倒一半给清桂,清桂一边接着,一边客气地说:你吃吧,平时也吃不上!
乡下人一生难得到店里吃几碗米豆腐,手里就那么几个钱,孩子要上学,家里要买盐、买灯油,谁舍得大手大脚?
几十个人都眼馋清桂,牛牯调侃地说:老哥,还是你运气好,福气好,有两个女人疼。
清桂傻笑着。春娥却瞪着眼,对牛牯凶着说:呸!说话带骚,难怪不讨女人喜欢?
牛牯也傻笑着:嫂子,我牛牯就是这副和尚相,天生没有女人缘,怎么能讨女人喜欢?
去!去!回去用盐水涮涮口,别口臭!
嫂子,家里没盐,寡淡的,没味!牛牯仍傻笑着。
你怎么不改变一下形象,厚着脸皮干什么?
牛牯瞪一下春娥嫂子那副刻板的脸,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悻悻地走出店外。
牛牯低着头走,突然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怎么是你?书记——
怎么是你?你们在这干什么?秋风问。
秋风往店里一看,都是苦竹坳的人。他走进店里,看到清桂、春娥和白灵都在喝汤,笑了笑问:都在喝庆功的米豆腐?
清桂笑着说:对,大家都来分享一下共产主义的幸福生活。书记,你也来一碗吧!
秋风注视着白灵喝汤的姿态,没有作声。
女店主早已站在秋风面前:书记,你是要三鲜的,还是酸辣的?
秋风瞪着店主,店主还是那位风姿绰约、姿色可人的少妇,说了句:三鲜的,总吃酸辣的,没味!
牛牯回到店里,看到女店主的屁股一跳一跳地走到里间,口里咽下满口的唾沫。
秋风问大家:你们觉得胜利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秋风问这话是凶还是祸,是喜还是悲。清桂笑着问:书记,你也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你这边一闹,那边的电话就找我,说是队长带头闹事,破坏国家的粮食政策和公共秩序。我说,你们去实地问问,苦竹坳的社员都很本分,不会闹事呀!公安的、粮食的人不是来了吗?
对,来了。没想到是书记救了一难。清桂说。
我不是救了你们一难,是你们救了自己一难。如果一吓唬,你们就趴下了,掉在裤裆里的不是屎也是尿,我也救不了你们!秋风说。
还是《国际歌》唱得好,唱出了我们农民的胆量。过去交粮,谁敢多哼一声?清桂说。
白灵说:是的,我们农民也应该为自己说话。
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街上眼多嘴多,不要说我当书记的在鼓励你们闹事。粮库是县粮食局的,我们管不着。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议论了,懂吗?秋风说。
没有人答话,只有清桂说:书记,你快吃!
秋风喝了一口汤,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了一张条子交给清桂:来,你们去供销社买点化肥和农药!
清桂接过条,问:凭这张纸?
不,这是化肥、农药指标,懂不?
清桂点点头,领着大家挑着箩筐走了。
秋风盯着白灵的屁股一路走远。抬头看到店主站在眼前,眼睛注视着,女店主就站在他对面。女店主如米豆腐一样嫩的姿色却没留住他,秋风心中还只留着白灵的影子。
清桂领着大家挑着化肥、农药,一路从山道上走去,一根根扁担在他们肩上跳着,唱着……
化肥、农药都是凭计划供应的,从没看到一次挑回这么多。那些年的布票是发的,煤油票、火柴票也是发的。城里人还有粮票、肥皂票、牙膏票,乡下人见都没见过。
苦竹坳人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笑容,他们拥有了这么多化肥、农药,似乎拥有了不少的粮食。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民以食为天,农民拥有了化肥和粮食能不喜悦,能不神气?
清桂吩咐社员们全部下田施肥,为的是多打粮食,让社员们有饭吃。
夏夜的星空天高地远,远山逶迤雄峨,走马似的群峰绵延到天边。纳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集在晒谷坪,就像来开会似的,有的背来竹椅,有的搬来躺椅,也有的抬来竹凉板,一家家都在这里过夜。任凭鼾声四起,谁也不干扰谁。
今夜无风,竹叶不见抖动,热气直面扑来,灌进鼻孔里也是一股热气。
萤火虫却不知疲倦,三五成群地飞来飞去。有小孩在捉,抓了一只就装进瓶里,瓶里有了十来只就是一盏灯。
田垅里布满诱蛾灯阵。久旱无雨,田里的虫多,什么六六粉,敌敌畏都杀不死虫。天黑时分,每家都得点上五六盏煤油灯,灯是墨水瓶做的。从家里搬出脚盆、澡盆,盆里装满水,在油灯下垫一块砖头,油灯一闪一闪,蛾子就往灯下扑,盆里的水就是葬身之地,早上去收盆,水面浮满了一层飞蛾。
干燥、无风的夜晚,人们的心里特别烦燥,盯着眼睛看天体,天体似乎也不安静,一颗流星突然从天而坠,拖着长长的尾巴冲来……
苦竹坳霎时闹沸了,哟嗬——哟嗬声震天,他们一齐拍打竹床、竹椅,有的跺脚、拍掌,追赶的流星一下坠入对河的村庄。天体刷地划过一支红红的尾巴。
对河也传来哟嗬——哟嗬的喊声,喊声却慢了半拍,而且没有苦竹坳人喊得那么有力量。
流星从天而坠,对河的人都心惊胆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好像灾难就要降临。
乡下人管这种流星叫灾星,又叫扫帚星。扫帚星落在那里,火灾就降临在那里,谁不害怕?
乡下人夜不闭户,家里穷,除了家里的女人怕人偷,没有其它可偷的。一生一世盖起来的房子,却是他们唯一的家产。扫帚星给每个人心上刷上了一层阴影。
黄村是另一个县的边陲小村。天高皇帝远,谁也顾不了谁。苦竹村与黄村虽隔河相望,但隔河如隔山,虽然看得见、喊得应,却没有往来。两个村庄还有世代恩仇,两岸的人曾架起土枪土炮干过。灾星降临,黄村的人一片恐慌,更恨对河的人,他们再也睡不着,担心扫帚星显灵,担心灾难降到自己头上,人人心上像悬着一把剑。
事情说怪就怪,第二天中午真的出事了。那天的火南风刮得呼呼响,村里冒出一股浓烟,村里人还没觉察一点起火的迹象。
苦竹坳的人正在田里施肥、杀虫,企图夺个好收成,田里的禾苗也一天天窜高。他们看到烟雾越来越浓,将化肥大把大把撒到田里,一齐喊着:哟嗬——打火啰!起火啦——他们一边敲着脸盆,一边奋不顾身地往河那边跑。
河那边有人也敲起了铜锣,嘡——嘡——嘡——一边敲一边喊:起火啦——打火啰——
苦竹坳的老人、小孩提着桶往河边跑。王英敲响樟树下的那口铜钟,铜钟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轰鸣,嘡——嘡——嘡——企图召唤能听到铜钟的人重上战场。
清桂、牛牯带着队伍冲在前面,踩得河水哗哗响,就像一列马队冲过江。苦竹河的深水区比一个人还深,而且波涛很急。河边的男人都是水里泡大的,清桂一手抱着自己老婆,一手划水,游过了深水区。他急忙双手划水游回来,一手抱着白灵,一手划水。他是第一次贴近白灵,感觉她身轻如燕,一股神奇的香味扑进鼻孔。救火如救命,清桂三下两下,将白灵送到了浅水区。
清桂回头一看,村里的老人、小孩提着桶子往这边跑,怕他们冲进河里,就喊了几个人跑去接水桶,一边招呼他们:不要过河,河里水深,别出人命!
清桂他们赶到时,大火烧红了天,火势还在漫延。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列成队到塘里取水,一人传一桶往外送,清桂和牛牯、福生他们冲在救火的前沿,接过一桶桶水往火里倒。
村里的老人小孩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清桂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婆还在火里,大火已经封门,火焰就像火炉一样烧着。清桂丢下水桶,冲进火海,背起老太婆就往外冲。老人还死死拽着她的裤子和粮食,突然从背上跌下来。火焰舔着清桂的脸和手,他一把拽起老太婆,冲向火焰,冲出了火海……
火南风还在呼呼地刮,风助火势,火趁风威,火焰越窜越高,水塘的水越取越少。火焰冲上房顶,烧得噼噼叭叭响。
牛牯爬上靠在土坎的楼梯,将水往火里倒,就像火上浇油,火焰越窜越高。
杯水车薪,大家只能看着火焰逞威逞凶,哗啦啦越烧越猛,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烧红了天边的云……
铜锣不再响,牛也不叫了,鸡却逃命地往火中钻。大家只能大眼瞪小眼,看着火焰疯狂,看着火焰恣意肆虐。乡下人只能干瞪眼,千百年来。
火焰整整烧了一个多小时,人们焦灼地守了一个多小时。
干部们赶来时,他们看到一个村庄,一个上百人的村庄就这样化为灰烬,也只能叹息。村里的老人小孩看到干部来了,哭得更惨。
秋风也来了,看到清桂、白灵等人,招了招手,算是打个招呼。秋风走近老人、小孩,扯着喉咙安慰:乡亲们,你们不要哭了!大火烧毁了你们的家园,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邻村的乡亲们也会想办法救济你们,绝不会让一个人饿死,请你们放心!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掌声,秋风扯着喉咙,对着土坎上的人喊着:社员同志们,当前既是天灾,又是旱灾,灾情很重啦,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边抗旱,一边救灾。有人在,就有我们抗旱的队伍在!你们说是不是?
是!一阵有力的回音。
秋风拍着胸脯,趾高气昂地喊着:同志们啦,政府的救济粮就要到了。你们放心,大家都可以分到。你们要生产自救,要重建家园,要抓紧种下秋粮、秋豆、秋荞。人荒地一季,地荒人一年啦,你们要做到不荒一块地,不死一个人,你们做得到吗?
做得到!又是一片回应。
好!看到你们有救灾的信心,我们就有力量。大家都来伸出援助之手,救一救黄村吧,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有树有竹的背一根来,帮助他们建个窝棚,冬天马上来了,黄村的灾民们还盼着你们的支援呢!
秋风的话具有鼓动性,大家相互看看。秋风招呼着:社员同志,你们回去吧,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支灾、救灾。
人们三三两两提着水桶,拿着脸盆离去。清桂用手摸一把脸,一脸的黑,看看白灵,也是一脸的黑。清桂身上的衣服烧没了,裤子挂着几根布条,只保留那东西没露出来,大家哈哈大笑。
他们淌过河,苦竹坳的老人小孩整齐地站成一排,像迎接凯旋的将士归来。
清桂站在岸上,对大家喊着:社员同志们,黄村的人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的好处。他们已烧得没一片瓦,没一粒粮,我们不能看着他们等死,不能让他们因灾而伤心流泪。我们每一家都回去商量一下,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竹木的出竹木,人人伸出援助之手,帮助他们重建家园。你们说行不行!
行!一齐呼应,没有一个犹豫的。
好,你们商量好,马上行动,我们出红榜公示。
清桂没有与老婆商量,提着碾好的一袋米就走,春娥追喊:你连中午的饭也不吃了?清桂没与老婆顶牛,笑着说:我们得带个好头。春娥不再言语,只好拿着碗到邻居家去借米,生火做了中午的饭。
白灵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边翻衣服,翻出几件初月穿过的衣服,又翻出一叠钱,一块、十元地数着,这是她们的救命钱啦,为队里买发电机借的钱是没有还的了,初月死了,发电机也死了,修了几次又闹毛病。干旱缺水,坝底只有一股水从涵洞冒出来,只能用于县城的人喝水。这次捐出去的钱更是打水漂。男人死了,女儿还得读书,白灵忍心留下一点钱,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存入箱底。
牛牯提着米袋子,抓了几把放在锅里,他摸摸肚子还是扁的,不得不将提到门边的米袋子放下了。他爬上楼,背了一根树和一根竹子,这是准备添置家具的。
队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都自觉捐献,谁也没有问为什么。
清桂问二竿子:你捐鸡鸭干什么?
不,是给他们做种的!白灵不是教过我们鸡生蛋,蛋生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的道理,你不懂?二竿子说。
不错啊,你二竿子也明白哲学的奥妙?
你以为只有队长聪明,我们都是蠢子!
真不敢相信,苦竹坳在国际歌声的号召下,好像大家都成了舍已为人的共产主义战士。
清桂提醒大家:你们想想,还是考虑留一点,当前的旱灾也是灾,我们还得生产自救啦!
谁反悔的。有人喊着:没什么考虑的,为了阶级兄弟,应该支援!
清桂一边念着捐赠的数目:清桂捐大米五十一斤五两;牛牯捐献树一棵、竹一根……
大红榜贴出来了,大家目瞪口呆地念着……
老人小孩敲锣打鼓,像送参军的战士出发,捐赠的队伍挑着米,扛着树、竹,抱着衣、棉被向河对岸走去……
隔河如隔山,要是有一座桥,多好呀!有人说。
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桥也会有的。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像走亲戚,又像去履行一项伟大的使命,人人脸上挂着笑。
黄村的村民敲锣打鼓来河边迎接,河这边、河那边沉静在一片欢乐祥和之中。
似乎听到远远的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像山村演戏,放电影一样,黄村成了人们关注的地方。
(第十四章)
火南风仍在呼呼地刮,挂在半山腰的山塘刮干了,田里开坼了,山上不少树被干死了,现出一片枯黄。
清桂领着大家一起抗旱保苗,用水车车水,用桶挑水,用脸盆浇水,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一个个晒得皮肤流油,谁也提不起喊歌的兴趣。
女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禾苗枯死,伤心地从开坼的田里拔出禾苗。
政府的救济粮下来了,还免费提供玉米和大豆种子,号召扩种秋粮。领着大家翻耕土地,种下玉米、大豆、秋荞。他们一担担从河里挑水,用水瓢浇水,看着苗子一天天窜出嫩芽,她们对生活的欲望又像苗子一样长了出来。
男人们脚下不停转动的水车,将河里的水一级一级往上送,摆出一组强大的水车阵容,比赛似的转动哗哗的水车车轮,水汩汩地流向田间。
被救的禾苗长得一派嫩绿,杆肥叶阔,大家有一种人定胜天,天灾之年夺得大丰收的喜悦。
农民对禾苗就像对儿女的成长一样,日日关注,时时担心,生怕有个闪失。清桂领着大家抗旱两个月,施肥、杀虫、除草、间苗,看着禾苗一天天窜长。茂盛的禾苗该扬花了,叶片却还是一片青绿;禾穗出线了,却迟迟结不了谷。他们开始担心,怀疑好心办了坏事。
清桂从县里请来技术员,到田头一看,惊讶地叫:你们是施肥太多、太晚,苗长得太嫩,到了禾穗抽线结籽时又遇白露风,完了,完了!
农民一年的希望、生活的希望就这样完了!
一双双期盼的眼神在问技术员:怎么办,有补救措施吗?
技术员摇摇头:你们这是拨苗助长,好心得不到好报。你们不是办了夜校,夜校不讲农业技术?
初月死了,要是初月不死,我们也不会受这种罪。牛牯伤感地说。
清桂瞪了一眼正在抹眼泪的白灵,也伤感的说:怪我这个蠢子农民,只晓得施肥,晓不得施肥不当也会酿成颗粒无收。求求你们,帮我们想点补救措施,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吧!
你们迅速在田里开沟排水,如果能来几天猛太阳,也许禾穗还会壮籽。如果刮秋风,失收无疑。技术员又问:这稻田种过小麦、种荞麦吗?
好像从没种过。清桂说。
试试吧,把田里的水立即排干,把地整好,就种小麦、荞麦。
这么嫩的禾苗不要了?社员们一个个惊奇的问。
等吧,但愿老天保佑你们。
送走技术员,苦竹坳人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神,口里默念着:老天爷,求你睁开眼,出几天猛太阳吧!
老天爷像是漾开了脸,太阳光一露出来,脸又阴了,人没哭老天先哭了。秋风一阵比一阵凉,秋雨一阵比一阵愁,漂漂洒洒不断线,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坡上的玉米、大豆长绿了。禾穗却像老人的钱袋子干瘪瘪的,下面青枝绿叶,上面是一线线的白穗。农民盼它壮、想它壮,就是壮不起、硬不起。
清桂像发了疯,把牛赶到田里,逼着它们吃嫩绿的禾苗。牛不晓得领情,只晓得懂规矩,将它们赶下田,拔出禾苗,牛也不吃。人一转身,牛就逃上岸。
拔苗比种苗还心痛,如同拔出心头的恨。农民辛辛苦苦几个月,犁田、耙田、整田、拔秧、莳田……车水抗旱,几十道工序,几十个工作日,还要花钱买稻种、买化肥、买农药。生长两个月的希望,就被几场秋风、秋雨给夭折了,农民能不心痛?
黄村的打稻机呼呼地响,他们在收割晚稻,大获丰收。
这边河的清桂却领着大家割稻草,割下颗粒无收的稻草,这无异于割心头的肉。
任凭清桂口哨吹烂,任凭喉咙喊哑,任凭他像疯牛一样在田里乱割乱扔,却没人响应。农民是现实主义者,也是近视眼,眼前的希望成了泡影,还讲什么长远希望?
他们饿着肚子播种,饿着肚子抗旱,清桂又一家一户去求他们割稻草,一双双眼睛瞪得牛眼睛那么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也不想再干蠢事,谁也不愿冒在田里种小麦、种秋荞的风险。他们睡在床上,宁愿饿,也不愿动。有的背一张竹椅躺在屋檐下,看着田里的清桂像疯牛一样上窜下跳。
春娥也气,气他不像个人,倒蠢得像头猪,只晓得蠢干、蛮干;只晓得顾别人,不顾自己;只晓得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晓得脑袋转弯想问题。她第一次怀疑,老公不是做生产队长的料,这样干下去费力不讨好,只有累垮自己,害了家人,春娥能不生气?
秋阳也毒,正是晒晚稻、种麦子的大好时机,苦竹坳却听不到打稻机声,男男女女守在家里,似乎要跟清桂呕气,有人怪队长,有人怪天气,怪老天不养人;有人怪秋风,不是他批的化肥,稻子能那么疯长。有人怪队长,不是他瞎指挥,田里的稻子能只长草不长谷?农民啊农民,只怪人,却没谁去怪不讲文化知识,不讲种稻技术的年代。
独自在田里疯狂做了一天的清桂,回家仍是冷火冷灶,女人扒开脚躺在床上,书生读书还没回。清桂打开碗柜,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他气了,拿起碗,叭地砸在地上,女人醒了,清桂还不解气,又叭──砸烂一个。
春娥转个身,又睡去了,不想理这个疯子,口里说了一句:疯子,你砸吧,反正这个家不像家了,你也不要这个家了,砸吧──
清桂抓起几个碗,同时砸在床前,咣当一阵响。他见女人还在睡,似乎还不解恨,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疯子?我是疯子!你他妈的就不是疯子,我喊不动他们,你也喊不动了,你不下田,连饭都不做,你还是个女人吗?疯子──
春娥跳下床,瞪着他:疯子──凭什么我要给你做饭?
你是我老婆,你不做谁做?
你愿谁做找谁做去!
他妈的好吃懒做,你还犟嘴!清桂一个耳光唰过去。
春娥像疯了一样,给男人回了一拳。清桂反手揪住老婆的头发,手像雨点一样落在春娥身上。
春娥一边哭一边叫:快来人,打死人,快来人啦,救命啦──
女人哪是男人的对手,气不过,恨不过,抓住清桂的手一口咬去,咬得他鲜血直流。
清桂痛得尖叫,对春娥又踢又打:打死你这个疯女人,打死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臭女人!
村里人听到哭喊声都涌来了。牛牯冲上去,一把推开清桂,清桂还用脚去踢女人。
春娥倒在地上又哭又闹:救命呀,救命!疯狗咬人,他不要这个家,他要打死人啦!
清桂被几个男人拽住手,口里骂着:疯婆子,你说我不要这个家,你要这个家了?叫你下地不下地,你喝西北风去!我做了一天,你睡了一天,饭都不做,你还是女人吗?
春娥吐出满口的血水,呜呜地哭着:疯子!你还要这个家吗?一点点米都偷偷给了别人,家里还拿什么下锅,熬你的骨头呀!
清桂又跳起来,几个男人拽住他。清桂一边冲,一边骂着:疯婆子,你还咒我,你找死了,你吃我的骨头?疯婆子──
几个男人没拽住,清桂拿起锅盖往地上砸,锅盖飘过去,正好砸在春娥的脚上。
春娥披着散乱的长发,疯子一样冲出家,哭叫着:老天爷啦,我不活了!
几个人去拽春娥,拽也拽不住。她一边往地上滚,一边哭叫着:别拽我,让我去死吧,活着不如去死!
在场的人都哭了,一个个伤心落泪。
白灵拽住春娥的手,掏出手帕为她擦血,劝着:嫂子,想开点,哪有夫妻不吵架斗嘴的。
春娥红着眼睛,一脚踢去:就你这只狐狸精,一来就钩了他的魂,心里哪还有我?你滚,给我滚!
白灵被踢痛了,坐在地上捂伤,嘴里仍劝着:嫂子,你错怪了,队长也是一心为公,一心为大家呀!你怎么往我身上扯?
我错怪你了?狐狸精!
嫂子,有话好说,别骂人,我也是落难人呀!
你是灾星,害死自己的老公,还想害死人家的老公,狐狸精!
白灵被戳痛了伤口,眼泪双流,哭诉着:嫂子,你为什么恨我,为什么咒我?你伤害我没关系,但讲话得有良心,我什么时候与你老公单独接触过?
狐狸精!你讲良心?我家没米下锅,他还把我儿子过生日的一点米送给你,是不是?
是,可我并不知道呀!
他为你买了一条狗守夜,还派书生去你家陪睡,害的书生挨了打,是不是?
是,我得感谢你俩口子,感谢你们的关照,没有乡亲们的关照,我老公死了,我娘女过日子天天胆颤心惊,我还想活吗?
不想活就滚,你早滚早得安宁,苦竹坳容不得狐狸精!
嫂子,看你面善心和的,怎么说话这么毒?
春娥像疯子一样扑过来,揪住白灵的头发又撕又扯,痛的白灵嗷嗷叫。
白灵一边哭一边喊:嫂子,求你放手,我再让你一把,别怪我下手无情!
春娥咬住白灵的手,咬得满口是血。白灵一拳冲过去,叭叭两脚把春娥摔了个满嘴是泥。
春娥爬起来,抓起一根竹竿往白灵头上打,在场的男人们都慌了,只见白灵一脚踢去,就像孙悟空耍金箍棒,竹竿叭地回落到春娥身上。
春娥气不过,还要往回冲,被男人们拽住:嫂子,你不是她的对手,会吃眼前亏的。
春娥滚在地上一哭一闹:老天爷呀,你怎么不收这一对冤家对头?他们胡作非为,害得我出不了气,害得我不能活啦!天老爷,我喊冤啦!狐狸精──你怎么不全家死绝啦!
白灵知道农村人最毒的咒人方式是喊天,最恨的是咒人全家死绝。白灵恨不得撕烂她的臭嘴。
白灵咬着牙,手捂还在流血的伤口。二竿子老婆从灶台抓起一把尘灰,往她伤口敷,伤口不出血了。
二竿子老婆嘴巴子臭,怎么也会心善?白灵想起她打麦子和书生时的狠毒,又看着她为自己敷伤口那么心细,这才感到:人有心毒的一面,也有心善的一面,得饶人处且饶人,人想通了,心就宽了,毒蛇也不乱咬人呀!
白灵忍住气,不想理春娥,心想:对她就如同对一条疯狗,你不逗它,叫一会就不叫了。
清桂听到春娥在骂,他忍了,听到她喊天,他怎么也容不了,又冲了上去。
牛牯等人拽着清桂,清桂气不过,嘴里骂着:疯婆子,你喊什么天,她踩你尾巴了?
春娥示威性地跳着、喊着:大家评评理,这一对狗男女伤天害理,一起来陷害我,我还想活吗?
清桂看到女人一哭一跳,自己倒冷静了:你这个疯婆子,嘴巴臭!人家安分守已,男人不白不冤的死了,还一心一意教村民学文化,累死累活在地里干活,她活得够冤的了,你还血口喷人,伤天害理,你还有人性吗?还像个人吗?
春娥哭诉:骚狗,你怎么顾她不顾我,你守在夜校像丢了魂,学个鬼呀,学了个稻子出白穗,害的村里人揭不开锅,你还不收心,还要害人?打靶鬼,红炮子穿心的!
清桂最恨骂自己打靶鬼,更恨数落自己的短处。他像头疯牛冲过去,叭叭给女人摔了两耳光。
春娥再也忍不住,不哭不闹,像疯了一样往田野跑,不要命地跑,谁都追不上。
男人们一边跑一边喊:站住!站住!
春娥更像疯了一样,风吹乱满头长发。她疯跑着。男人们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春娥往河里跳。白灵疯跑一阵,也扑通跳下水,只见水面咕嘟咕嘟冒气泡。
男人们也一个个跳下河,在水里摸着、扒着,清桂急得哭了。白灵腾地一个打浪,抱着春娥钻出了水面,一步步地往岸边挪动。
男人们冲上去,扶着春娥的头,抬着她的腰,抱着她的脚,往岸边挪动……
(第十五章)
春娥与白灵闹了一场,她们之间的交往少了,但乡下人的情感,就像乡下人的血液一样,依然无声无息地传递着温暖,传递着相互之间的理解与沟通。春娥的猜测与怀疑却仍是一块心病,好了伤疤无法忘记痛。
苦竹坳的鲜事传进秋风耳朵,他不知是激动,是兴奋,还是冲动,折腾得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秋风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不相信自己想要的女人得不到,女人也是肉长的,一个青春少妇,失去了老公,她能熬得住?一个城里女人,她可以与没文化的人来往,就不能与我这种身份的人沟通?
秋风越想越冲动,他的胡思乱想,他的骄横野蛮,冲撞着他的贪欲与占有欲,也冲撞着人性与野性的扩张。
秋风天不亮就往苦竹坳赶,急于想见到白灵,想在她受伤的时候给予一点安慰和关怀,人与人之间其实最缺的不是肉体的需求,而是情感方面的享受。秋风从没这样在一个女人身上费心思,他认为,人都是有野心的,人的贪欲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吃了还想吃,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人的本性如同猴子,总想跳起来摘桃子,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哪怕碰得头破血流。秋风想着想着,简直有些神魂癫倒。他认为没有野心的男人是不成功的男人,没有冲动的男人是不健全的男人。
农民正值秋收秋种的大忙季节,秋风走进苦竹坳,却见不着下田劳动的男女,听不到牛哞鸟鸣,见到的只是野性的公狗与母狗在打架,田野里看不到金色的稻浪,而是一个人高的稻草。难道这就是乡村的符号,这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典型?
秋风走着,觉得有些心凉,也有些害怕。一个人的笑容写在脸上,一个乡干部的成绩显现在点上。为什么当官的都喜欢典型引路,领导人都喜欢搞点,甚至不惜资财,不惜血本,目的就是造出典型,造出政绩。点成功了,经验推出来了,仕途就通畅了。
秋风看着一望无涯的禾苗,手里捻着那一线线白白的空谷穗,真的是心如刀绞。秋风一看就明白,这是化肥惹的祸。
秋风心烦意乱,想不到好心办了坏事,想不到自己的点上会出这种笑话,讲出来都丢人!农民一年的辛苦白废了,一年的希望破灭了,能想得通?
秋风没有去看白灵的兴趣了,砰砰地敲开清桂家的门。清桂手提着裤头站在秋风面前,责怪地说:你怎么一、二个月不见人?
我不来,你们就干成这种熊样?
我们也想高产丰收,也想过好日子,也想把你的点搞好,让你脸上有光,好让你平步青云,可天老爷不听话,人也不争气,我有什么办法?清桂无赖地说。
行,行了!牛不能吊死在草堆上,人不能困死在谷堆里,得想办法弥补损失,走出困境。
眼前最困难是解决肚子问题,人不吃饭不行!
双抢刚过,就喊粮荒,怎么让人相信?秋风怀疑地问。
你是书记,还不懂农村这一套?乡下人常年是寅吃卯粮,早稻交了公粮,还点陈年老帐,支援对河灾民,还指望晚稻丰收,吃几餐饱饭,谁知道是这种结局?
国家这个时候不会发放救济粮,要发也得春节前,队里还有谷吗?
有,但那是稻种呀,谁敢动用?清桂犹豫着。
人不能被尿憋死,就不知道转个弯?
这个弯怎么转,我是转不出!
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的?总不能把我推到火线,出了事,连个救火的都没有。你去想办法,万一出了事还有我出面挡着,这点都不懂?
行,行,你装糊涂,你躲躲也行,我去开仓放粮,先饱肚子再说。
不行,我们得动员群众,赶快搞生产自救,晚稻损失冬粮补,一定要抓好小麦、玉米抢种,一丘田、一块地都不准荒,懂吗?
懂!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但历史上没有水田种小麦、种玉米的先例,恐怕这水田排不干水?
没有先例?我们就要创造先例,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嚼别人没有嚼过的馍,说不定还能创造经验,让坏事变好事呢?秋风高兴起来了。
行,我去吹哨子,开仓放粮,吃饱了,就动员大家下地抢种,为书记争气。
放粮的事就不要吹口哨了,有些事只干不说,有些事可以只说不干,搞得兴师动众,就会背把锄头挖自己的脚。放粮就放粮,就不要说是吃稻种,稻种的问题明年由我解决,行了吗?秋风一边走,一边做着手势。
行,我代乡亲们谢谢你了。
清桂敲开一家家的门,叫他们挑箩筐去保管室分粮。有粮了,大家一下就精神了。仓库里,人头攒动,会计喊着名单和数量,保管员码着秤,把秤杆抬得高高的。
清桂作战前动员:大家回去吃餐饱饭,吃了就下地,晚稻损失冬粮补,我们今天就去开沟排水,把地翻过来,种上小麦、玉米,不能种的就种上油菜、草籽,反正不荒一丘田,不荒一块土,做得到吗?
行!大家一齐喊着。这是在夜校学的规矩,嗑睡了,吆喝一声就来神了。这是白灵说的,人也得长长精神,精神能战胜一切困难。
秋风在田垅里转呀转,由失望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前途。他放眼望去,这山墈上,山包上的玉米、大豆绿油油的一片,如果在一百多亩水田,几百亩、上万亩都种上小麦、玉米、油菜,岂不可以造成一个冬种的先进典型?
对,坏事可以变好事,逆境可以出英雄!我秋风是一般人吗?秋风越想越来劲,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秋风爬上水库大坝,面对大山,面对几场秋雨后又蜿蜒奔腾的苦竹河,面对一层层毗连着的玉米地,他不仅看到了苦竹坳的丝丝纹理,似乎也看到了乡村深处的精神元素。有道是,高山有好水,城里有好花,如今他看到的最美的花却藏在苦竹坳,这不仅是一块风水宝地,也是一块尚待开发的处女地。
幻想和冲动,常常激荡着秋风夜不能寐,他好幻想,也好铤而走险,他的人生经历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当烟雾笼罩着苦竹坳的上空,农民希望看到满垅金黄的稻浪,看到晒干一片脆响的谷子,这一切看不到了,看到的是只长苗不长谷的稻草,如同把一个满怀希望的儿子生下来,如今又要亲手葬送,他们能不心酸,能不悲伤?
清桂在举行点火仪式前,一排男子汉跪地磕头,仰天长叹:老天爷,我们对不起啦!祈祷明年给个好年成吧,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们举着桐油火把,把稻草点燃,一处、二处、三处……烟雾升起来,火光烧起来,呼啦啦一片脆响,红了半边天。
远处响起了救火的铜锣声,嘡──嘡──
清桂站在田墈上哭了,村里不少人也哭了,乡下人死一头猪、死一条狗都哭,这满垅没有收成的稻子白白葬身一片火海之中,他们能不哭吗?
稻草烧了一个多小时,秋风就和社员们在田头守了一个多小时,村里的老人、小孩们按照乡里的习俗,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祈祷着老天保佑,人富年丰。
秋风站在田墈上喊话,手叉着腰,装作一副领袖的派头:同志们,农民的希望就是有饭吃,为了不再饿肚子,为了摆脱贫困,我们既要富米袋子,又要富脑瓜子。富米袋子就要抓紧时机,抢抓天气,种小麦、红薯、油菜,水排不干的田就种草籽,人勤地不懒。富脑瓜子就是学文化、学技术,学会种稻、种棉,学会养猪、养鱼、养鸡鸭,还要学会杀虫、施肥。人就要活到老,干到老,学到老。我们苦竹坳建了水库,还要建电站,建工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生活,不久就会在苦竹坳实现,大家有不有信心?
有!苦竹坳的人一起喊着。
行,我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的士气,你们的精神,其实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的贫穷。人穷志不短,人勤地高产。土地不会亏待我们,老天不会亏待我们!命运是人改变的,苦竹坳的好日子是大家干出来的,大家相信不相信?
相信!一片震撼山河的喊声,秋风似乎把苦竹坳的人训练成了半军事化,他会运用这一战术鼓舞士气,笼络人心。农民对这种精神的灌溉也不反感,尤其是在精神空虚、肚子空虚的时候,喊一喊也能提神醒脑,喊一喊也能饱肚子。
苦竹坳的人学文化,学技术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他们的课堂由室内摆到了室外,听课的人由一个村扩大到全大队,再涉及到邻近的几个大队,种稻、种棉、养鱼、养鸭……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还深藏着学问,看似可以忽视的细节还潜伏着很大的增值空间。农民夜校的老师,除了白灵,又扩大到县、区公所、公社的农技员,他们讲得津津乐道,听的人也津津有味。苦竹坳学文化、学技术的经验也被秋风总结出来了。
苦竹坳抢种冬季作物的经验又引起了县委牛书记的关注,县报、县广播站的记者,县委办的秘书又云集到苦竹坳,看到的是一片紧忙的秋种秋播的热潮。
牛在翻耕着泥土,吆喝声连天。男劳力在平整土块,开沟排水,女人们跟在男人身后播种麦子、玉米、油菜。一块块新翻的土地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弥漫着土气、人气……
高岸田里的玉米、大豆,山上的竹林,山坡上的红薯,与连片的一行行、一排排的被垦的土地,构成了一副乡村油画,红、绿、白相间,乍看都像一幅画。
秋风创造的典型,创造的乡村神话,再次震动了全县。
冬种一放手,冬修水利又开始了,邻近三县的男女劳力云集到苦竹坳附近的村舍和大小山头。
红旗插遍山头,高音喇叭、军号声响彻山头,好一幅山上山下,风展红旗如画的壮观场面。
水库大坝上挑土的、夯土的、人来人往,人如蚁涌。夯土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各地的夯歌号子都不同,犹以清桂领夯的夯歌最响亮,跟着喊的人最多,只听他高举起夯锤,然后重重地落地,夯歌就起:
同志那个们呀,(齐)哎嗨哟!
加把劲啦,(齐)哎嗨哟!
修建那个水库呀,(齐)依呀子喂!
多出力呀么,(齐)──嘿!
边夯那个边起舞,(齐)嗨哟!
夯歌响入云哪,(齐)哎哟!
号子那个一齐喊,(齐)依呀子喂!
越夯越有劲么,(齐)嗬──嘿!
打夯的男人们唱着夯歌,将夯锤抬到肩部,让夯锤重重的落下,一上一下,将夯印夯成鱼鳞形,一行行,一排排。公路没修通,压路机开不进,就靠这上千斤重的夯锤,还有那几十个人拉动的石磙,在大坝上压得叽咔叽咔响。挑土的来往穿梭,一层新土盖过去,一排夯锤就夯过来,一派你追我赶的热闹场面。
那边挑土的人群中,传来男女情歌对唱,女的一声哟喂──就唱起来:
情哥挑土二百三,
弄的妹妹心不安;
莫把力气用过了,
累断筋骨我也难。
男的一声哟喂──张开粗犷的嗓门喊:
我挑担子二百三,
妹妹不安把心担;
哪有力气用得尽,
哪有井水挑得干?
这边打夯的男人们抬着夯锤,喊一声哟喂──也一齐唱起来:
一抬石夯长又方,
四根杠子八人扛;
手举夯锤齐用力,
步调一致打夯忙。
另一支打夯的队伍也唱起来:
夯锤打的高又平,
鱼鳞夯印行对行;
两边夯起龙和凤,
中间夯实聚宝盆。
大坝上一齐唱着嘹亮的夯歌:
夯歌唱的响入云,
大坝随着干劲长;
夯得大坝世代牢,
夯得幸福万年长。
工地上的广播一响,夯歌就偃旗息鼓了,一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之后,就是白灵播送的《工地新闻》。那甜润、婉转的声音像她的歌声一样吸引了工地上的人。工地见闻、工地好人好事一一播放,表扬了的社员你追我赶,未被表扬的嘟嘟咙咙,心里不舒服。
白灵担当采、编、播,还担任赤脚医生,人们称她为白记者。
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人就像疯了一样卖劲,为的是得到几句表扬。
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突然出现一位亭亭玉立的女记者,男人们像吃了兴奋剂,挑土的一边盯着她,一边疯狂地跑。拉石磙子的喊声震天,拉着石磙往白灵身前跑,白灵躲闪不及,前面几个男人想把她推开,后面的人喊着哟嗬往前奔,就像一股浪头袭来,白灵被压在人堆下。有好事者还往男人身上扑,人挤人,挤了一大堆。压在下面的男人用手硬撑着,撕破嗓子喊:别压了,压死人了!
上面的人以为下面的男人沾光了,一个个故意往他们身上扑。他们听到白灵在喊:别压了,真要压死人了!
男人们一个个爬起来,看到下面的几个男人用手撑在地里,却爬不起来了,白灵就躺在他们手与手的支撑下。
白灵从他们手与手之间爬出来,男人们像支柱倒了的大厦,轰然倒地,手脚朝天。
大坝上顿时挤满了人,一个个探着头来看热闹,看到受伤的却是一些男人,有的手上流着血,手被石头挂破,有的脚上流着血。白灵却没受一点伤。白灵打开药箱,为一个个受伤的男人们用药棉清洗伤口。
男人们轰地坐起来,一个个近距离地坐在白灵面前,瞪着她那白嫩的脸蛋,瞅着她那湿润的肤色,口里咽着口水。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值得咽口水的女人,为什么不往她身上压?
白灵也深受感动,都说男人骚,男人坏,男人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有一种保护女人的意识,不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
受伤的男人们让白灵用棉签在身上轻轻的抚摸,像一股爱的暖流抚过全身,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刺激与冲动。
工地广播室从此成了医务室,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们川流不息,都想找机会接近一下她那白嫩的手,即使看她一眼也舒服。没伤没病的,自己故意踢伤脚,也去让白灵涂涂药,包扎一下伤口。就像城里人,没什么病,也要缠着医生开个病假条。
工地上突然听不到工地新闻,天天只播红色歌曲,听不到笛子独奏和二胡独奏,只听到重播的样板戏和几首革命歌曲。一到晚上,工地上的喇叭也不叫了,只听到柴油发电机嘭嘭嘭的轰鸣。累了一天的男男女女都感到烦燥不安。
工棚散落在各个山头。男男女女睡在工棚,滚到一起,不闹出点新闻倒不正常。歇下来的男人心里慌,与爱上的女人打一个眼勾子,两人就往竹林里钻。
工地的保卫组有一群牛高马大的男人,他们雄心十足,总想工地出点什么新闻,好让他们了难,出出风头。他们提着矿灯,在各个工棚和山头转悠,就像猫头鹰悄悄地瞄在山头,搜索着猎物,搜听来自不同的声音。
竹林中那对赤裸的男女,突然被矿灯射中,像探照灯一样照得原形毕露。他们慌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忽被几只大手推着、搡着,往人堆里推。
女人哭着、喊着:求求你们了,我们是打了结婚证的,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男人跪在地上求饶:你们抓我吧,别让我老婆丢人,求你们了!
男人被打了几耳光,有人恶狠狠地教训:一对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还撒慌!老婆?带结婚证了吗?
有!有!
男人又被踢了一脚:有,拿出来呀?胡说八道,还想狡辩!
那人吱吱唔唔:结婚证在家里。
男人跪在地上,手拽着竹子,哭喊着:今天是我们原定的结婚日,因为上工地,请不了假,就……
还编造慌言,臭流氓!是老婆,是老婆也不准在工地上乱搞呀!
女人哭喊得喉咙嘶哑了,拽着竹子哭着:求你们了,让我们穿上衣服吧!
臭流氓,你们在山上鬼混,怎么不晓得穿衣服?
女人被两个男人掰开手,往山下拖着。女人夹住双腿,似乎失去了知觉。
男人哭喊着:畜生!求你们放过她。面对那伙毫无血性的家伙,他踢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一个家伙的身上。那家伙像条疯狗,抓住他一顿拳打脚踢。
这对赤身的男女被推搡着到了人堆里,十几只矿灯照着他们。他们赤裸着扑在地上哭着、喊着。
场里、场外、山上、山下,一下围了上千的人。一个老人哭喊着跑来:求你们放了他们,那是我儿子和媳妇,今天是他们的结婚日呀!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让那老人挤了进去。老人看见一个牛高马大的家伙抓住媳妇的头发,吆喝着:站起来,让大家看看你这女流氓的嘴脸!
老人冲上去,抓住那家伙的手就咬,痛得那人又喊又叫,一拳把老人打懵在地。
男人看到父亲倒地,冲过去,哭喊着:臭流氓,你们伤天害理呀!他用头狠狠地向那人撞去……
人群立时骚乱了,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捡起石头,往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头上砸,场里乱成一团。
工地广播站挤满了人,工地批斗会正在进行。一伙光着膀子的男人将白灵围在中间,抓住她的头发,拎着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抬起头,老实交代你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
白灵长长的辫子垂在屁股后,白色上衣被扯掉了二粒扣子,她用手攥着,又被男人把手打开。
白灵害羞地低着头:我是革命家庭出身,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求你们放过我!
你男人是现行反革命,你是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骨子里就是反动的,你还不老实!
白灵的脸上又被拎了一把。她浑身颤抖,两腿并拢,头一低,又被人拎着脸:站好,老实点!不交代就一天天斗下去!
白灵被屋内呛人的旱烟熏得咳个不止,眼睛睁不开。她想用手揉揉眼,手又被人拽着。白灵听到还要天天斗下去,身子软瘫,眼冒金星头发懵。
这帮家伙故意找岔子,不是斗她,而是有意玩弄她。他们把批斗白灵当作一种寻欢作乐,还不准她对任何人说。白灵白天上工地,晚上接受批斗,对人还得强装笑颜。
白灵被斗得恍恍惚惚,晚上不能睡,白天爬到广播室睡不觉,眼睛发花,听到喇叭里的吱吱声,才晓得出事了,吓得一阵慌乱。白灵怕犯老公同样的错误,怕那帮家伙抓住什么把柄,将她往死里整。
白灵实在承受不住,想对工地的头头说,又怕那帮家伙更加残酷的折磨。她吃了安眠药,脑瓜子又胡思乱想。人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但又怕丢下麦子,一个女孩子,没爹没娘,她怎么活呀!
白灵昏迷中听到哭声,仿佛听到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投河了,老人在哭天拜地。仿佛又听到麦子哭喊着向她扑来,白灵吓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敲门,白灵吓了一跳,以为又是那些无赖,从门缝里看,是一位受伤的女人。白灵为她包扎了伤口,那人一拐一拐地走了。
害怕的感觉又袭上来,白灵不敢去工地,又怕见到那些臭男人,怕自己支撑不住,怕失去理智。
工地的广播依然响着。广播室里,敷药的、吃药的依然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白灵受的伤害。
苦竹河边,那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打捞上来,就摆在河岸。人们带着好奇的眼光去看热闹,挤挤搡搡,有男人故意往女人身上挤,也有女人翘着屁股在男人堆里擦。
那位不知姓名的老人昏死过去了,也许还不知道儿子和媳妇投河了,也许还在等着迎亲的锣鼓。
工地上没有歌声,没有打夯和拉石磙的夯歌,也没有追着、赶着的人群。人与人相见都是一张木然的表情,没有话语,更没有笑容。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和一位身材骠悍的男子走了,他们没尝到爱的滋味,还没尝到家庭的温暖,就被当作畏罪投河。谁也不敢找保卫人员的麻烦,谁也没去追查谁的责任。
当夜幕降临,白灵如同死神降临到自己头上,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活得难受。她被人看守,吃饭都不准离开。白灵也害怕离开,广播室是红色阵地,是红色保险箱,离开这块阵地,她怕遭遇魔鬼,怕那一只只像魔鬼的手抓她、咬她、撕裂她,怕那一双双轻蔑的眼光嘲弄她,耻笑她……
白灵害怕的黑暗又来临了,她问自己:为什么享受幸福的时光那么短,而遭遇折磨的日子却那么长?她体验到,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的况味。她感到悲哀,无奈,顿生了一股苍凉。
白灵看清了那些臭男人的德性,看穿了那些男人的骚相,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酸味、馊味,就想作呕,想死,却死不了。白灵有种盼望秋风和清桂出现的感觉,他们怎么不出现呢?
那伙臭男人又闯进来了,推推搡搡,挤近白灵身边。那些臭男人的手挥着、巴掌扬着,落到白灵脸上却轻轻的。有的捏着她的手,有的趁机往她身上摸。
白灵打开那些臭男人的手,恶狠狠地说:你们放规矩点,这是红色阵地,谁敢在红色阵地玷污毛泽东思想,当心我告你!
一个腰围膀粗的家伙一把抱住白灵,口里喃喃着:小乖乖,告吧,我今天就奸了你,死了也值!
几个红着眼睛的家伙推着、搡着、叫嚷着:奸吧!奸吧!你不奸就是猪。
那长得胖猪的家伙一把扯开白灵的衣扣,白灵脚一抬,那家伙就拽着下身,哎哟哟地蹲在地上。
那帮红着眼的家伙一个个扑上来,企图将白灵扑倒在地,白灵一扫斯文,手握拳头,蹲着马步,来一个踢倒一个,吓得他们蹲在地上,一个个笑哈哈地看白灵那白暄暄的奶子。
秋风一脚踢开门,也看到了白灵那两个白嫩的、肥大的奶子,贪婪得目瞪口呆。
白灵转身将衣扣扣好,举起药箱砸过去。药箱不偏不倚砸在贪进头来的秋风的头上。
秋风发疯了,抓住那些臭男人,一个甩了几耳光。秋风在部队学了几手,那些男人哪是他的对手!
白灵慌乱地系好衣服,呜呜地哭着,哭得那么伤心。
秋风抓住那个为首的胖男人,直往保卫组拖。那些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带头行凶的胖男人被几个保卫人员连夜押送到县公安局。工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灵被乡亲们护送回到家里,她砸了药箱,再也不敢做赤脚医生,再也不敢进那个广播站,就和村里的社员们一道挑土、挖土、装筐……
白灵的房前屋后支架着一个个工棚,男人女人们就在她家门口走来走去,他们依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鼾声、磨牙的声音依然那么响亮。
秋风在保管室进进出出,黑着一张脸,谁也不敢惹他。他半夜三更打开门,看到白灵的窗子还亮着,踱到窗前,却不敢久留。他曾劝过白灵,要她仍做广播员,白灵却死了心,怕走老公的老路,怕有不测风云。
两个保卫人员跟在秋风身后,在各工棚转着,在大坝上转着,看着一天天长高的大坝,他心里激动、高兴,甚至忘记了县委牛书记对他的批评,忘记了忧愁和烦恼。
风徐徐吹着,他欣赏秋虫子拉的长调,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一年的秋色就锁在苦竹坳。那无数奔走的峰峦似远似近,似有似无,那锁在湖里的一湖秋水,浩浩荡荡,透过清澈的湖水见到了水底的青山,他兴奋极了。
大坝下的萤萤灯光,还有那哗哗涌动的涛声,让秋风的心时而激情奔放,时而惴惴不安。
工地上,开山炸石的炮声依然轰响。挑土的、夯土的、砌石的、灌浆的依然忙碌。民工们日夜加班,有的累得爬下,有的手脚被石头划伤,他们仍得继续干。工地上没有表扬,没有歌声,几个月不能回家,人人心头窝着一团火。
眼看工程就要完工,工地上打架闹事的也日日增多,而且一闹还出大事,让人防不甚防。
秋风是区委书记兼工程指挥部的第二副指挥长,指挥长由行署专员兼任,其实也是挂名的,秋风才是真正的指挥长。
专员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陪同下,曾到现场来过,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莺歌燕舞的战斗场面,指出的只是一些工程质量方面的小问题。领导们一向是严厉的,批评人不讲情面。秋风没受表扬也没挨批评,心里乐陶陶的。他日夜幻想得到提拔,躺在床上就幻想白灵。他在想,我若是当了县委副书记,还愁白灵不乖乖进入我的怀中?家里那黄脸婆早就名存实亡,休掉她只是一句话的事,还愁白灵不乖乖听我的话?
工地上接二连三出事,不是有人被石块砸断手和脚,就是民工与民工之间打架。
那伙侮辱白灵的小混混,为头的抓了起来,小混混们便当起了便衣警察,终于逮住一位保卫干部强奸妇女的现场,那家伙也被公安局的警察抓走了。
(第十六章)
山里的天阴气重,天一开脸,还没见到阳光,一阵北风刮来,雪粒子就跳跳蹦蹦敲下来了,敲得肩上的扁担梆梆响,敲得头皮发麻。一场大雪封了山。
秋风不得不宣布休息一天,大家窝在工棚里,近的可以回家,远的只好望雪兴叹。
雪压着的大山失去了秀色,满山的竹枝和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寻不到流水的音韵,听不到小鸟的啼鸣,忽听得山上人在嗥,狗在叫,打野猪的、赶野兔的、瞄野鸡的,嘭──嘭──枪响鸟落,山里有了些许的灵性与生动。
那位死了儿子和媳妇的老人,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着、拜着,一声声凄厉的哭喊,揪紧人们的心,盖住了山里的噪音。
老人一哭一拜,一声声的呼喊:冤啦──冤啦──老人的哭喊声,给人们带来一阵阵寒意。
有人将老人搀回工棚,围着他说长道短,老人就是止不住流泪。拽他的人不注意,他又冲向雪地,呜哇──呜哇──一声声的哭,一声比一声凄惨。哭一阵,又喊一阵:儿子──你回来吧,你怎么不回来,你死得冤呀!有人去抱老人,他蹲在地上打滚,有人劝他,他哭得更惨。
有人动了侧隐之心,将事件报告县委。政府办和公安局派出调查组,在工地找人谈话,找当事人取证,找保卫组的那些人一个个审问,他们一个个牙齿梆硬的,死活不承认自己有错,只承认保卫组那位胖子组长有些行为过火,如今他已关进大牢,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尿。调查组要追查领导责任,只追查到一个个小萝卜头身上。冤死人的事在农村如同家常便饭,谁会想到是领导的责任。出事那段时间,秋风正在县上,听说县里换届选举,他正在找领导游说。
那个年代,强奸犯常有,偷鸡摸狗的常有,嫖娼赌博的则找不出。工地上的规矩更严格,宁左勿右,谁踩线谁就倒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还唱到不准调戏妇女呢?
工地上的人议论纷纷。老人似乎疯了,谁也劝不住,谁也吓不住,把他送回老家,他又哭到工地来了,对着漫天大雪,就在河堤上一哭一拜:儿子──回来吧!你怎么不回来呢?
老汉天天哭,天天喊,喊得谁都同情。有一天,突然听不到老汉的哭喊,大家反觉得不正常了。
秋风那天被通知到县委牛书记那里去了。秋风乐癫癫的,以为是提拔谈话。他左等右盼,盼的就是这一刻。秋风是个有心计的人,经过这些年的历练,点子多了,还能不断创造经验。他抓大事有条不紊,政治敏感性很强,对小事也处理得妥妥贴贴,什么争水争地,邻里纠纷,夫妻吵架,父子反目,他是人到病除,谁都夸他敢讲硬话、敢拍板,是个有能力的人。秋风自己也沾沾自喜,在女人、金钱、权力面前,他样样都想占有。他认为,有权就拥有一切,有权能发号施令,光宗耀祖,有权就有女人。男人的荣耀、光环都是权力罩着的,提拔了,升迁了,光环就大了一圈。
秋风一路想,一路盼,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出人头地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他真想拥抱一下那初升的太阳。
秋风满面春风走进牛书记办公室,书记的脸色却冷如铁,他伸出的手不知该怎么。书记说:你坐!秋风坐下了。书记问了工程进度。秋风不用摸脑壳,口里报出了一串喜人的数字,什么大坝封顶、开渠、修电站、架电网、建工厂,他随口而出,说得天花乱坠,说得牛书记竟然转怒为喜,脸上漾开了笑意。秋风捕捉到书记脸色的变化,说得更加神乎其神。
牛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也是严厉的领导,听秋风说了一大堆成绩,总想听听问题。说到问题,秋风摸摸脑袋,讲些什么好呢?
秋风口若悬河:有牛书记亲自抓,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如虎添翼,真的是大干快上的好形势,说到问题嘛,也是前进中的问题,一是资金短缺,修电站、建工厂还请县里拿钱;二是物资短缺,目前不是缺钢材、水泥,也不缺炸药、雷管,而是缺口粮,县里还得解决一批救济粮,不然就要饿肚子了;三是劳力短缺,马上要过春节了,工地上的人日夜加班已精疲力竭,请求调部队支援;四是精神短缺,不,是缺乏精神训练,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好与干坏一个样,听不到县委的表扬,就提不起劲,请求鼓励鼓励,慰问慰问一下。
书记对提出的问题一一作了答复,鼓励他好好干,抓紧时间,保证质量,抢在春节前完成大坝主体工程。
门外突然传来喊冤的声音,又是那熟悉的声音,秋风真想派人把那老头轰走。他怎么喊冤喊到书记门口来了,这不是坏了自己的好事吗?
秋风却装作若无其事,不动声色。
牛书记将手中的烟灰掸了掸,不愠不怒地问:让你谈问题,你避重就轻,这位喊冤的老头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喊冤喊到县委大院来了?牛书记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想要发火时,就这么来回地走,让怒气、火气下泄。
真的是疯子?
他在工地上喊冤喊了一个多月,你作为共产党的干部,过问了没有,问题解决了没有?你关心过吗?责任追究过吗?牛书记将烟头重重地捏灭在烟缸。
秋风站起来,低着头说:书记,我错了,我关心不够。我虚心接受书记的批评,诚诚恳恳地认真解决,请书记放心!
牛书记踱着步,说:你的认错态度是好的,弯子也转得快。你想想,我们共产党打江山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劳苦大众?我们抓革命,促生产,兴修水利,大干快上,不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可你为了抓进度,抓纪律,就把那些东西搞过头了,过火了,懂不懂?
秋风点着头,像鸡啄米一样诚恳。
牛书记告诫说:什么事情都不能搞得过左、过火。这不是领导艺术、领导方法问题,而是党的宗旨、群众路线的问题。我们党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群众的冷暖,群众的疾苦,群众的困难,就靠我们这些人去关心、去解决。你想想,如果把你儿子、媳妇抓起来,一丝不挂去接受批斗,如果他们冤死了还无人关心,凶手得不到追究,你会不会疯?
秋风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官场上的风风雨雨练就了这身本事,他不想让到手的菜黄了,不想让书记留下坏印象,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一再表明,回去好好检讨检讨,坚决按书记的指示抓好落实。
秋风想打听一下县委班子换届的事,想套套近乎,书记避而不谈。秋风的情绪一下坏到了极点,出门就骂娘。偌大一个工地,上万的人马,哪能不出一点事?
秋风回到工地又换了一个人,只想给人留下好形象,他要让工地上的人斗志高昂。
雪停,雨住。冬天的风仍像刀刃一样利,硬嗖嗖的,没有一丝商量,没有一丝温柔。插在工地上的红旗呼啦啦地飘,工地上的人流穿梭忙碌。秋风将责任落实到村组,实行分公社、分组分片包干,谁先完成任务就可以提早回家过年。这办法一试,真灵,谁也不想呆在大坝上过年。
工地上的架子车、独轮鸡公车,装着满满的一车车土,压得叽嘎叽嘎叫。工地上的男人女人虽少了笑声,却配合默契。
工地上伤脚伤手的事也多了起来。白灵心肠软,看到别人流血就心发颤,拗了几天拗不过,自己又不得不背起药箱,重操旧业,为民工敷伤疗病。
当工地上响起《东方红》的乐曲,冉冉上升的太阳就像出生的婴儿一蹦一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像一只破壳的鸡蛋,像一个火球,从茫茫雾海中跳出来。工地上的民工感受到太阳的温暖,感受到歌声的力量,就像在饥饿中见到了粮食,见到了白花花的米饭,人人长了精神,步子都迈得快些。
广播一响,不少人向广播室涌去,有看热闹的,有看白灵的,有看病领药的,也有敷伤疤的,有瘸着脚在门外溜达的,也有低着头吹口哨的。有人挤进去了,有人挤不进,心里都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工地上到处都是革命加拼命,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想到还留下一块偷懒藏奸的自留地。牛牯被当作活靶子抓起来了。牛牯砸伤的脚已发炎流脓,好不容易挤进来,让白灵打一针消消炎。
铁皮屋的广播室被敲得当当响,吓得白灵手发抖,一针戳下去戳歪了,痛得牛牯唉哟哟喊痛。他瞪着眼正要发脾气,却见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边用红白指挥棒敲门,一边叫着、嚷着:走,走,这是偷懒耍滑的地方吗?走!走!谁也不准偷懒耍滑,一律给我上工地!
牛牯慌乱地操起裤子,跺一脚,跟他们争辩:你凶,凶什么?有病都不能看?
你有病?看你鼓起的一对牛眼睛,分明就是贪色!
你爹才贪色!你不贪色,怎么像条狗一样到处嗅?
当──一棍敲在牛牯头上。几双手抓住牛牯的衣领,揪住他的头发,推出了铁门。
铁皮屋咣当咣当震得发颤,唱机的唱针像撕烂布子一样哗啦一声,就哑了。
白灵吓得将一瓶红药水掉在地上,流了红红的一地,就像流了一滩的血。
屋里屋外的民工一个个被赶得鸡飞鸭跳,有的跟他们吵,有的吓得溜回了工地,谁也不敢吱声,胆大的则在工地起哄。
牛牯被推着、搡着,关进了一间铁屋,只听见棍棒声响。牛牯喊叫着:救命呀,救命!
秋风听到牛牯的喊叫,咣当一声冲进去,喊了一声:住手!
几个家伙停住棍棒,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这家伙在工地滋意闹事,带头行凶,不教训一下,我们哪有王法?
牛牯被打得气息奄奄,说不出话。
门外没有广播声,只听隆隆的脚步声一路响来。秋风知道情况不妙,跺着脚骂:兽牲!一帮兽牲,还不快救人!
门被锄头、扁担砸得摇来晃去。秋风打开门,山上山下冲来一队队人马,门外挤满一张张仇恨的面孔,一个个喊着、叫着:把凶手揪出来!
揪出来!揪出来!山呼海啸一般,人挤人,人推人。
秋风脚跨在门坎上,手敲着铁皮门:喂──你们安静,安静一下!
一把把锄头,一根根扁担举着、敲着,一个个叫着、嚷着:交出凶手!交出凶手!
秋风咣当一声关上门,用拳头擂着铁皮屋撕扯着喉咙喊着:你们听着,打人的由我处理,不用你们管!但是,你们谁敢再冲、再砸,谁就是打砸抢分子,谁就是阶级敌人,我站在这里,谁敢动手我就抓谁,看是你们的拳头硬,还是公安机关的手铐硬。
秋风的话吓住了一群人,谁也不敢带头冲撞。秋风叉着腰,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人群中一片嘈杂,一个个跺着脚,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有人喊着:把凶手揪出来!
秋风指着骚动的人群:警告你们,你们不要带头闹事,不要以为人民政府是吃斋的!
清桂怕把事件闹大,找了几个人做疏导工作,人群中停止了躁动,停止了骚乱。
秋风将一群人带到工地办公室,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挤满一屋人,一个个气愤得瞪着眼睛,叫着、嚷着:农民连看病的权利也没有,像话吗?
我们也是人,那帮狗娘养的怎么就仗势欺人,我们跟他没完!人群中有人举着拳头:对,跟他没完!
回家去!走,我们都回家过年去!有人起哄。
秋风指着那个带头起哄的人,挥动拳头嚷着:再次警告你,你不要带头起哄,给我老实点,小心铁铐子!
那人被几句话镇住了,生怕灾祸降到自己头上,以为铁铐子就是当官人的权力。
秋风用眼睛扫了一遍,瞪着几个大声说话的:你们还有什么说,说呀,说给大伙听听!
秋风扫视着人群,人群中不见清桂,清桂已叫人去找白灵。白灵对牛牯采取了抢救措施,牛牯已转危为安,躺在担架上往公社医院送。
场内一片肃静,议论的不再议论。秋风叉着腰在场内走来走去,凶狠狠地瞪了一遍每个人的眼睛,让谁都感到有点害怕。秋风不说话,不发怒,场内的紧张气氛更浓。
清桂冲到场内,大家紧张地瞪着他。秋风将清桂叫到场外,焦急地问:牛牯怎么样?
人救活了,已送往医院,没事!
谢天谢地,没事就好!秋风也暗自庆幸。
秋风走到屋内,挥着手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牛牯没事!
人群中一片哗然,大家吐了一口长气,心情一下放松,就像风过浪静一样,谁也没想人格受到的伤害,谁也没去想该怎样追查凶手的责任。
秋风没想到燃起来的火焰几句话就给浇灭了,没想到乡巴佬这么容易对付,农民真的心善啊!秋风笑着打招呼:谢谢了,大家虚惊了一声。回去吧,回去!
人群散去了,就像涨潮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没在乎潮落过后被浸下来的痕迹。
秋风喊住清桂:白灵呢,怎么不见人?
他护送牛牯去公社医院了。
她怎么去护送牛牯?秋风有种惊奇又有点吃醋的感觉。
牛牯伤得不轻,那些凶手下手太重,她不去怕有危险。
走,救人要紧,我最担心的就是不能死人!秋风与清桂焦急地往医院赶……
(第十七章)
秋风带领全县的社员们完成了苦竹坳水库的建设,他成了功臣,一天天就想着、等着坐上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但他怎么也没搞清,欢喜过后又是哀怨,一次也没轮上他。他仍占着公社书记的位子,他的点仍没离开苦竹坳。
那一年,中国恢复了高考,书生以高分被省农业大学录取了。
书生接到通知那天,把麦子叫到小时候去过的拱桥下,抱住她,久久地吻着麦子……
从书生的目光中,清桂和春娥读出了儿子的兴奋,读出了儿子的甜蜜。他们把儿子和麦子叫到一起,嘱咐他们要相互勉励,并要儿子好好对待麦子,不准欺侮她。
那一夜,白灵也极为兴奋,一种爱人死后从没有过的兴奋。她看到书生伴着麦子在月影下私语,久久地不去打扰他们,生怕惊扰他们的美梦。
这些年,唯一能支撑的就是看到女儿的成长,麦子长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像她爸那样多才多艺。
月影西斜,风暖暖地吹,吹得有几分撩情。
白灵兴奋得无法入睡,不是担心女儿的安全,也不是担心女儿过早的儿女情长,而是为书生兴奋,为苦竹坳近十几年来出了第一个大学生而骄傲。
白灵又想起了初月,他当年也是这么年轻,这么风华正茂、血气方刚,也是这样胸怀大志。多少次、多少回,白灵从梦里惊醒,恶梦醒来,她对着初月的照片审问,你为什么要死,不该死啊!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喊走就走?
白灵不止审问过多少遍,几千遍、几万遍,她记不清;她不知思念过多少回,几千回,几万回,不止,她是无时无刻都在思念和牵挂。她不清楚男人的死因,外面则风言风语,不管别人怎么说,白灵仍爱着自己的爱人,相信他的一生是清白的。
是风推门,还是月在敲门?白灵听到清晰的声音。是女儿,还是爱人回来了?白灵在侧耳静听。她幻想能出现奇迹,初月能站在身边,能亲亲热热地搂抱一下自己,能说几句耳语,哪怕是一句也行。
白灵多么想梦见与他对话,每当走近,就感到他面目模糊,想抱而无力。每当想开口对话,只见他张口而无声,也许阴阳两界还不能对话,也许阴阳两界的人还不能相亲相爱,也许人世间没完没了的恩仇还不能在阴间延续,只能留到来生去续补。
白灵听清了,听到真真切切的敲门声,那是书生送麦子回来了。麦子红扑扑的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显示出爱情的甜蜜,显示出妙龄少女的清纯。
书生脸上也红扑扑的,黑里透红的脸上藏着秘密,红扑扑的嘴上,似乎留有青春的吻迹。
书生叫了一声娘,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也是麦子让他这样叫的,他才鼓足勇气叫了这一声。
白灵敏感地捕捉到了书生的羞涩,她呃──地答应一声,一把将书生搂入怀中。
白灵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左瞧右瞧。白灵又想起了初月,想起梦中对初月说的那些话。现在可以把麦子交给书生了,该满足了吧,总算有个交待了。
书生看到娘的眼角盈满泪水,自然也想起了初月叔叔。一个多么温馨的家庭,因为叔叔的去世,给她们母女俩带来了多少悲伤和痛苦哟。
书生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转悲为喜,笑着说:好久没有开心地大笑了,让我们开开心心笑笑吧!
麦子走到娘的面前撒娇说:娘,今天我不能陪你哭,书生哥上大学了,这是大喜事,该是我们家悲去喜来的日子了,我们应该高兴,让我们笑笑吧,妈,我好喜欢你笑!
白灵收住泪水,那浅浅的酒窝就盈满了笑,她说:今天是该高兴地笑笑了,笑一笑,十年少,再不笑,我就要成为老太婆了!
书生说:哪能呢,我爸说你就是白玉之身,虽然经历了岁月的罹难,擦去尘土,更显得晶莹剔透。
瞎说,你爸能说出这么文皱皱的话?
我爸的文化水平提高很快,如今还在练字作画呢!书生自豪地说。
真的?他一个大老粗,能有这个雅兴?
当然是真的,您和初月叔不仅给我们带来了城里人的气息,也带来了城里的文化,城里人的生活质量。
我一个弱女子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伟人毛泽东就改变了中国,也影响着世界!你一个弱女子,教苦竹坳人读书识字,让我们接受新知识,为乡下人点燃了智慧之灯,这就是您的建树!
书生,这比喻不对,我一个小女子怎么能与伟人相比?你说话牙齿得关紧点,不能犯政治错误。
书生说:现在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了,您放心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全国人民正在讨论的主题,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我现在是广播不敢听,报纸没有看,不知不觉就会想起你叔叔。白灵的眼角又盈满泪水。
人死不能复生,灾难过后必有后褔!
书生,你真会说话。白灵把麦子揽到书生面前,对麦子说:瞧,你哥多有出息,好好向哥学习,明年就考大学了,考上大学,将来与书生哥一起留在城里生活。
娘,你就放心吧,我们到时接您回城养老。
好,我就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白灵陶醉了。
麦子说,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唱一曲吧!
白灵说,好,唱什么呢?
书生说,就唱近期流行的电影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浆》,好不好?
我没听过。白灵这才感到自己落伍了。
一起唱吧,我们全校同学都会唱。麦子调皮地拍起小手。
好,娘欣赏你们的歌声。
麦子拉着书生站在娘面前,又调皮地学了一句京腔,娘,你听我说。
麦子和书生亮开了甜润的歌喉:
让我们荡起双浆,
小船儿推开波浪,
让愉快的歌声张开翅膀,
让幸福生活充满阳光……
白灵一边鼓掌一边说,好听,真好听!你们还可以唱男女声二重唱,真的,你们的声音很和谐、很美!
麦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好,我妈是声乐专家,她说行,准行。
书生乐哈哈地说:好呀,到时我作词,娘作曲,麦子配器,就让我们唱合唱。
白灵和他们手拉着手,高兴得跳了起来。白灵说:不,你们唱合唱,如果我能上台的话,我仍然唱独唱。
娘,你会的,一定会的。你的独唱风格真是别具一格,既有京剧的京腔京韵,又有花鼓戏的俏皮甜润,说不定就唱成名家。书生捧场说道。
老了,不中用了。白灵带着几分伤感。
你还不到四十就老了?娘,你不老,你还年轻。麦子摇着娘的手。
表演艺术是年轻人的艺术,还是看你们的了,你们可以全面发展。我就在苦竹坳呆一辈子了!白灵说。
娘,你要回城,我们会让你回城的,你的艺术天地在城里!麦子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
白灵转涕为笑,说:不许哭!
三人破涕为笑,谈起回城的话题,谈着人生的信念。不知不觉,月儿已醉入西天……
信誓旦旦的书生,离别还情意绵绵的书生,怎么一到学校就杳无音讯了呢?
麦子站在山道边,等乡邮员的信,已经苦苦等了三十几天。乡邮员来过一趟又一趟,麦子每次都是兴高采烈地跑去,缠着乡邮员给她信件,而每次都是扫兴而归。
麦子等不来书生的信,就傻呼呼地,不看书,不吃饭。天黑了,还在傻傻地瞅着月亮,眼神跟着月亮走,跟着云彩移。
白灵急坏了,她不相信书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相信他进城就变坏,他们可是海誓山盟的一对呀!
望着月儿躲进了云彩,麦子猜想,书生进了城,是不是恋上了其他女孩?不然,他怎么连一封信都没有呢?男人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灵安慰她:书生刚到学校,学习任务一定很重,过几天准会收到他的信。
麦子惊疑地问,真的,他真的会给我来信?
当然啦,你吃饭吧,吃完饭好好看书。等你明年考上大学,不就可以比翼双飞了吗?
麦子高兴得跳起来,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边吃边开心地笑。
白灵就这样哄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小时候教她唱歌,唱一支歌给她一颗棒棒糖,麦子就拍着小手唱个不停。哄她吃饭,也是吃一口大的就给她一颗糖。
白灵用这种哄小孩的办法试了几次,再试就不灵了。
麦子仍天天站在山道上等,等着书生哥的来信。明明知道乡邮员是三天来一次,麦子还是天天去等。等不到书生哥的来,她就缠着乡邮员吵,甚至抓住他的衣服,质问他,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信?
乡邮员摇摇头,不敢再来苦竹坳送信,怕那个近似疯狂的女孩,也怕无法应对这个痴情的女孩。
等不来乡邮员,麦子更加焦急,急得水不喝、饭不吃。白灵再哄再劝,她就是不听。娘把饭端到面前,她手一扫,连饭带碗一起扫到地上,碗打得稀巴烂。
白灵既不能打她,又无法劝她,只好捡起一粒粒米饭,捡起一块块碎瓷片,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麦子看到娘的泪水湿了一片地,抱起娘,娘俩倒在床上,双双抱住大哭。泪水打湿了枕巾,娘和女,谁也没法安慰对方,谁也无力安抚对方,只好任泪水静静地流。她们太伤心、太伤感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该是多大的支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该有多大的力量!白灵失去了男人,发誓要培养好女儿,要让女儿争气,不然就失去了活着的勇气和信念。
麦子没有等到书生的来信,就像丢了自己的魂,傻傻的,呆呆的,走路都无精打采。
麦子有一个顽强的信念,就是要让妈妈回城,妈已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太多的痛苦,宁愿让自己的生命去补偿,也要让妈妈回城。
白灵的信念也是回城,孩子只有回城才能找到属于她的天地、她的事业,才能成就她的人生。
白灵答应陪女儿去乡邮所查查,麦子才美美地吃了一顿饭。麦子饿得太久,娘又怕她伤胃,既不敢要她快吃,又不敢让她多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啦。
麦子毕竟是孩子,易喜、易怒、易乐,就像春天的孩儿脸,时阴时晴,说变就变。麦子的情绪也是孩儿脸,喊变就变。
白灵怕她的心灵受到伤害,受了伤的孩子给她奶吃,她仍会哭。孩子不能受伤,受伤的孩子难治心病。
白灵把她带到乡邮所,所里就一个人,大门紧闭,乡邮员下乡去了,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边。寄信的人贴好邮票,把信往邮筒一丢。没有邮票的,将信封好,然后把八分钱连同信一起丢进邮筒,邮递员将邮票帮你贴好,准会寄出。
乡邮员不知啥时候回,白灵和麦子就在街边等。她们不敢进公社机关,不敢再去碰那倒霉的事儿。转累了,就到山上的采石场去坐坐。
采石场叮叮当当,人们忙上忙下,哪顾得上光顾两位美女。
她们坐麻了脚,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山路上望,盼着乡邮员早点出现。就像乡邮员能给她们带来希望、带来幸福和甜蜜似的。
她们望着、盼着、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乡邮员背着邮包过来了。
乡邮员领她们到乡邮所,一封封、一件件地查。查遍了所有信件,就是不见书生的来信,哪怕是他给父母的信,也是一字不见。
麦子彻底绝望了。绝望中有时也能唤起斗志,绝望中反而会产生强大的生存力量。麦子无言无语地走出乡邮所。
白灵紧紧地挽住她的胳膊,怕她支撑不住,怕她跌倒。
麦子也紧紧偎着娘,她要给娘一种信念,没男人的日子同样能活,而且还要活得精彩,活得鲜亮!
白灵和麦子就这样紧紧地依偎着,朝着苦竹坳的方向走去。
苦竹河涛声哗哗。山道上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单调的蝉鸣和老牛漫步的沓沓声。
娘俩手挽着手,用沙哑的声音哼起了那首歌:
让我们荡起双浆
让生活充满幸福的阳光……
远在千里之外的农大校园,书生也在焦急等待麦子的来信。同寝室的同学都收到了家里或亲人、或同学的来信,唯独书生傻傻地等,等不到一封信,他焦急得如同猫抓心,坐卧不安。
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又跟白灵阿姨学了拉二胡,同学们晚饭后散步去了,他一个人在宿舍拉二胡。一曲《二泉映月》拉得如泣如诉,一听就知道拉二胡的人心事重重,愁肠寸断。
书生就这样一次次地拉,那声音令人伤感、令人心痛、令人怀旧。
书生的二胡声打动了不少痴男信女,拔动了他们想家的思愁,不少女同学赶到男生寝室,只想一睹书生的容颜,听听他那悲情的演奏。
书生长得帅气,高挑个儿,国字脸,相貌堂堂。校园宣传栏里登了书生写的一首诗,男女同学都赶去抄录,争相传阅,有个同学还背出一些章节:
没有思绪的睡眠
在流水里丁当作响
童年是一只风筝
栓在心里的是你的笑
……
离别的乡愁
牵挂的思绪
泪水雨一般湿淋淋地下
握住树一样粗糙的手腕
拨动生活的那根琴弦
你我一步一步
走向天际
与晨辉举杯同饮
叹慨万千
校广播站播音员把这首诗配上音乐,在早中晚三个时段播出,把书生抬举得一夜出了名。书生走路有人指指戳戳,有与他约会的,有写求爱信的,还有放在他座位或夹在他书中的小纸条。
出了名的书生却越来越思念他的麦子妹妹,脑海里总是闪着麦子的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觉得奇怪,麦子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月亮贪婪地吻着书生的脸,书生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惊醒。睡梦中,他突然喊出麦子的名字,吓得同学们一个个坐起、一个个瞪着他。
书生忙给大家道歉:梦中虚惊一场,对不起!
同学们看到书生为情所困,为情所累,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陪书生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感觉真累,特别是天亮那一刻,不睡足就感到四肢无力。
书生睡不着觉,借助月亮的光环,便掏出麦子的照片仔细玩赏。
一男生悄悄夺过他手中的照片:哦,看照片,看美女照片啰!大家像疯子一样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灯,都来欣赏麦子的照片。
哎哟,绝色天香的大美女,真的。难怪书生为她痴迷为她醉,值得,值得!
同学们聚在一起,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一个同学朗诵起书生的《没有思绪的睡眠》,大家躺在床上,默默的听着,欣赏没有音乐的朗诵。
书生却在朗诵声中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甜甜的鼾声……
月儿从窗缝中点点滴滴地钻进来,秋风挑起窗帘,试图封住漏进的月影。
斑驳的灯影下,秋风在一封封地偷看书生写给麦子的信,他看着看着,仿佛回到青春年少之时。
那时秋风在部队,整个岛上看不到一个女的,连蚊子都是公的。一次队列训练,连长喊向左看,却没有一个人向左看,反而齐刷刷的往右看,连长正要发脾气,扭头一看,原来连队买来改善生活的那一头猪,竟然是一头母猪。大伙儿提议,三年不吃猪肉,也要把那头母猪喂着……
秋风贪婪地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又从最后一封看到第一封。秋风突然感到热血沸腾,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秋风仿佛想到了白灵,想到白灵的鲜嫩和她那淡淡的体香。他想得神魂颠倒,想得出神入化。他想得时而发胀、时而发疯一般难煎难熬。
秋风爬起床,幽灵一般地溜到白灵的窗下,用舌头舔破窗纸,贪婪地往里看。
白灵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白灵家的黑子突然一跃而起,汪汪汪地叫得很凶。
黑影突然缩到窗台下,黑子冲出去,向黑影扑去。黑影一边阻挡一边溜,并捡石块往黑子身上砸,黑子一躲一闪,且进且退,向黑影步步逼近。
黑子叫得凶,清桂心里也慌,赶忙披衣起床,一瞄那人的影子,清桂就想转身,不想陷入尴尬之地。
黑子仍在汪汪汪地叫着。
翌日,久雨初晴,雾岚廓清,山水特写得格外清新。秋风又像没事一样,带着一帮人为死去的初月平反昭雪,他语气沉痛,仿佛在致悼词:初月同志遵纪守法,为人勤劳朴实,他出身地主成份,根据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现统一定为人民公社社员,摘除地主、反革命分子帽子……
场内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注意,白灵却扑通──倒在地上,顿时场内大乱。
白灵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让谁沾了她的便宜,给她作了人工呼吸。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白灵,鸟在枝头交喙撒野。
麦子已去上课,屋内静悄悄的。白灵挣扎着爬起来,梳理着一头瀑布似的长发,这是初月心爱的长发,他们恋爱时,初月就迷上了这头秀发。白灵起身,头一摆动,拖到屁股以下的长发像风吹柳丝,弧弦形摆动,漂亮极了。反封资修那些年,白灵将一头长发盘起,戴一顶黄军帽,这样才幸免于削发之灾。
白灵翻出他们的合影,一张是初月爱抚着她的秀发,一张是他侧着脸像醉酒一样倒在白灵的秀发上。物是人非,白灵独自欣赏自己的长发,还有什么价值?人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也不闭眼,为他平反昭雪又有什么价值?
白灵想不通,她拿起剪刀,一手拽住长发,一手拿剪,却久久没有剪下去。她下不了这个狠心,一头留了二十几年的长发,一生只想留给她爱的人来欣赏,现在却独守空楼,空悲切。
白灵将剪刀摔到地上,痛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惨。
门外,白灵家的黑狗正在跟一只黄毛母狗做爱,黑子像英雄似的,母狗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总是嗷嗷地叫。黑狗且战且进,压得母狗步步败退,嗷嗷地哼个不止。
白灵从没见过狗做爱,她是下乡后才看到鸡做爱,公鸡咯咯、咯咯围着母鸡绕一圈,伸长脖子啄住母鸡的头,跳上去就完事,似乎是速战速决。
黑子竟在主人面前如此逞强,又是如此摆脸,似乎愈战愈勇,弄得母狗像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黑子见到主人,像害羞似地嗷嗷地叫了几声,突然失去英雄气概,败下阵来,并躲到草垛里去了。
白灵也害羞似的缩回了头,黑子仍久久不愿出来。
白灵踱到灶台边,生火,在锅里放了一点猪油,将饭倒在锅里,炒得满屋生香,自己都流口水。
白灵唤了一声,黑子——狗竟乖乖地来了,摇着尾巴,在主人面前转来转去。白灵用手梳理它散乱的毛发,为它掸去身上的乱草,黑子乖乖地偎依在她的身边。
白灵将饭端到它的面前,鼓励说:吃吧,你很勇敢,辛苦了,慰劳慰劳你。
黑子向主人嗷嗷叫了两声,摇着头,不敢下口。
白灵按住它的头往碗里放,黑子才一口一口地舔,而不是狼吞虎咽。
白灵不敢咽口水,她怕惊吓黑子,一直等它吃完,才去灶房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麦子已熟睡。
白灵躺在床上,眼神跟着月影走,时而走进暗影,时而走上光明。
狗就偎在她的床边,发出疲劳过后的鼾声。
白灵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眯着眼睛数1、2、3、4……怎么也不管用。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却生长起来,而且越长越疯,一种怪怪的、痒痒的感觉,很难受。她又想起了初月,想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想起他那公狗般疯狂的野性。
白灵朦朦胧胧中像觅到了初月的手,那多情的、温柔的手,却又不解恨的手。
人去楼空。人死哪有魂灵。如有魂灵,她愿在梦中相会。多少次,她们想在梦中相见,又被春梦吵醒。白灵不由发出感慨,人怎么还不如狗,狗还有正常的生活,还有正常的爱欲,人怎么没有呢?
队里不知何时传出白灵与狗的事,而且说得有板有眼,传神极了。白灵却蒙在鼓里,不晓得外面的传闻,不晓得外面的风言风语。
白灵仍在自己给自己制造快乐,似乎无忧无虑地活着。她认为,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如果自己不快乐,还怎么给女儿带去快乐。别人偷偷地对她笑,白灵以为是笑自己年轻,笑自己的假开心。
白灵怎么也想不到,有人竟然晚上守在她的窗外,用舌头舔破她的窗户纸,将眼睛像贼一样放大,贪婪地搜寻着她的一切。
牛牯那家伙也缺德,仍然贼心不死。白灵那次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牛牯享了三天女人福,吃饭有人喂,上厕所有人扶,身边还留着女人的香味。牛牯壮如牛,醒来却没事了,可他不愿离开医院,离开医院,白灵就不是自己的了。可白灵也有家,还有麦子需要照顾啊,牛牯不得不忍心走出了医院。
牛牯就像吃了疯长的野草,心里越来越野,常搅得自己夜不能寐,浮想联翩。他竟偷偷地与几个单身汉描述:那娘们奶子翘翘的,身上香香的,腰子细细的,把我搞晕了头,特别是听她洗澡的滴水声,我就尿胀得难受死了,拽也拽不住……
麦子听到牛牯在污辱娘,急得跳起来,拼出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牛牯,痛得牛牯在地上打滚。牛牯捂住要害处,哎哟哟地叫,那样子既可恶又可怜。
牛牯盯住麦子,死丫头,撞坏了我的本钱,你这辈子就别想嫁人。
麦子仍不解恨,直骂他: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个猪八戒不,还贼心不死呢?
爱美是人的天性,我还是半个黄花崽呢!
你还是黄花崽?真是笑掉大牙。麦子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笑得前俯后仰。这是麦子不知尘封了多久的笑声。
牛牯就爱看女孩笑,尤其是麦子的笑。他傻乎乎地盯着,两只眼睛就像死鱼子一样,眼珠鼓出来,一动不动的,真有点吓人。
麦子停住笑,恶狠狠地盯住牛牯:你伤害畜生可以,但不许污蔑我娘,懂不懂?
麦子无意间点中了牛牯的暗伤,搞得牛牯哭笑不得,这比击中他的明处还要痛。谁都有一张脸,谁都怕在伤痛处撒盐。
麦子看到牛牯的脸色不对,自知说漏了嘴,只好悻悻而去。麦子不敢对娘说,她怕娘压力大。麦子幼小的心灵,其实已在承担巨大的精神压力。娘是不是也听到那种污蔑人性的风言风语呢?
常言说,惹不起你,我躲得起。白灵娘儿俩仍规规矩矩的做人,从没说过粗痞话,也不惹谁、踩谁,偏偏就被人欺侮,被人泼脏水。娘俩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弄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本应通情达理,豁达为人,怎么就有那么些小人无中生有,添油加醋地侮辱人,中伤人呢?
如果说平日开玩笑是一种逗乐,或者想沾点小便宜,而那些损人、污辱人格的人,本身就是缺德的人,是人格和灵魂都不健康的人。
白灵想,对付这种小人,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去辩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沉默是最好的回击。去与他撕打、拼命,你知道那个烂舌头的是谁?一个弱女子去拼,只能是鸡蛋碰石头,吃亏的是自己。
白灵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活法,再不能这样逆来顺受,这样窝囊。活,就要活出一个样子,活,就要活得有点生气。
谁知一觉醒来,摆在娘俩面前的是更加残酷的事情。早上起来推门一看,家里养的几只鸡死了,她心爱的黑子也趴在家门口,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难怪昨晚狗叫了一夜,门也被狗一阵阵地拱,白灵还以为又是狗在撒娇。
白灵走过去抱起黑子,又将黑子平放在地上。她听老年人说过,狗是土命,只要将狗平放在地上,它就能活命。
白灵和麦子守在狗的身旁,静静地等着它苏醒,就像等待一个远去的老者归来。
黑子慢慢地抽气,慢慢地一点一点的苏醒,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能慢慢地爬,它爬到白灵的怀中,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撒娇地等待老师的惩罚。
黑子竟挤出几滴眼泪,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眼泪,它盯着撒落在地上的饭团,汪汪地叫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事要提醒白灵注意。
白灵走过去,闻闻饭团,竟有一股浓烈的农药味。一定是有人投毒。白灵的脑袋很简单,她从没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遇到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想不明白。这投毒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这么狠毒,是想毒死鸡,还是想毒死狗,是想害人,还是想害死狗?
白灵不会骂人,也不晓得怎么骂人,她这时不得不骂几句,以显示她的厉害:畜生,是哪个死娘缺爷的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在我家投毒。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呀!白灵骂人也带着拖腔,就像演戏的拖腔。
白灵的骂声,引来村里不少男女老少的好奇。有人帮她扫地,有人为她清场。
清桂在她屋前屋后检查,生怕还藏有其它毒品。搜寻后没发现其它异常,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老人竟然一边落泪一边说:一个城里的弱女子,面临那么多的不幸与打击,狗娘养的竟下得了这种毒手,真是缺德呀!养崽都没屁眼!
面对乡亲们的同情,白灵和麦子非常感激,她们一一弯腰致谢:谢谢你们,谢谢乡亲们了!
乡亲们走后,白灵、麦子和狗竟抱在一起痛哭。
(第十八章)
一九八0年春节前的日子,家家户户正在准备过年。这个队那个队,不时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听说是在欢送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回城。
清桂已打听到上级的指示精神,暗暗地为白灵高兴。他听说回城也有指标,有的是招工回城,有的是回城等待安置,而掌管指标和审批权的仍然是公社书记秋风。
秋风那些日子可威风啦,走路有人跟,吃饭有人等,连睡觉都有人等在门外。
清桂为了让白灵娘俩早日回城,找秋风磨了几次牙,口说干了,秋风就一句话:你是她什么人?要找,她自己来找。和尚不急,太监急,你操什么空心?
清桂再求再缠,秋风也不理不采。
白灵是个死要面子的女人,她不愿意在人面前低三下四,特别是秋风,更是她瞧不起的那种人。她看不惯那双泛着绿光的淫眼,想起就恶心。白灵去求他,他趁机占便宜,或趁机污辱自己,那不等于自己去跳陷阱,自己去寻断头台?白灵想来想去,怎么也不敢迈出这一步。
清桂那天特地叫老婆杀了家里那只生蛋的黑鸡婆,连同几个仔鸡鸡蛋,用文火慢慢地煲,煲了一罐香喷喷的鸡汤,送到刚起床的秋风的房里,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桌上。清桂满脸堆笑地说:书记辛苦了,我老婆特地煲了一罐黑鸡婆汤,给书记补补身体。
秋风既没抬眼皮,也没说谢谢,他去上厕所、洗脸、刷牙,半天没有回房。
清桂虽是农民,但也懂得人情冷暖,他在心里咒骂,骂这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秋风在队里蹲点的这些年,老婆把家里一点点好吃的都留着,让给国家干部吃。没想到是喂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竟这般爱理不理地对我,真不是个东西!
清桂越想越气,但一想,我是来求他办事的,只有把事情办好了才算本事,跟他生气还不是时候,也显不出水平。
清桂这么想,心里就有了谱。他虽识字不多,但要办成什么事,常常是想好了才行动,不达目的事不罢休。
秋风进了屋,仍懒洋洋的,似乎还没有睡醒,似乎在恨清桂打扰了他的春梦。
清桂轻言细语地说:书记呀,我还是求你让白灵娘俩回城吧,请你高抬贵手,关照关照她们。
秋风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派头。他摊开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不是下乡知青,她们是回乡劳动改造的,不属于回城安置的对象。
你不是常说,遇事要举一反三,能办的要办,不能办的创造条件变通去办嘛!
不能呀,我的同志,我若是变通去办,那就是弄虚作假,辛辛苦苦几十年得来的这顶帽子就要丢,为一个女人弄丢了帽子,值得吗?
可是你想想,人家一个城里人,爱人丢了命,家也没了,如今能回城的都回城了,她为什么就不能回城呢?清桂有点火气地说。
你是不懂政策,还是不懂装懂?你问我干什么,你去问县里、问省里、问中央呀!
我去问中央干什么,我是农民,你是书记,我就只有问你!
问我!问我也得讲政策呀,总不能霸蛮吧?
霸蛮?今天看来是要霸点蛮才行。清桂在房里踱来踱去,也摆出一点架式。
你霸什么蛮?你给我滚!
我滚?你凭什么叫我滚?我是队长,我得为民请命,错了吗?
你是队长?你晓得你的队长是谁给你任命的?是我任命的,懂不懂?
那你晓不晓得,你的区委书记职务是我为你造政绩,让你爬前程爬出来的,你懂不懂?
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那修水库是凭你的本事修的?
不是我的本事,难道是你一个人的本事?清桂以牙还牙。
不是我的本事,你能调动千军万马?
我若有一顶乌纱帽,一样可以调动千军万马。
人吃灯心草──说得轻巧,你下辈子吧!
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超过你,信不?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量你下辈子都赶不上我。秋风轻蔑地说。
你不要口出狂言。跟你讲正经的,白灵回城的事,你帮不帮忙?
我不帮,也帮不了,你懂不懂?
你帮不了,那你跟我一起去找县委牛书记。
找牛书记,说得好轻巧,全县一百多万人,都去找县委书记,他还要不要抓生产?
他既要抓生产,也要为民排忧解难。
你什么时候练就一副贫嘴,强词夺理!
我是认真的,求你了!清桂恳求说。
谁跟你开玩笑了?
清桂突然转怒为笑: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书记是大人有大量,能屈能伸。佛语说的好,帮一个人,胜造七级佛陀。七级佛陀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要人们多做好事。毛主席也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你就发点善心吧!
你在东扯葫芦西扯瓜,又是宣传佛教,又是篡改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话,你究竟想卖什么药?秋风有些生气地说。
清桂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求人办事,就是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清桂仍挤出一脸笑容。哪里,哪里有什么药?我一个大老粗,讲错了话,书记不计较就行了!
跟你计较,跟你计较不是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书记这话不中听。
不中听,你走呀!
我是来求你办事的,书记,我这是第九次求你了。
你老赖着、缠着我干什么?
你是父母官,父母官就是为百姓办事的!
我是要为百姓办事,但不是为你一个人,更不是为了你那个相好的!
书记,你讲话要有事实,她是我什么相好的,人家一个正派女子,一个城里女子,我一个癞蛤蟆怎能去想?
看你这个骚相,你看你都流口水了!秋风鄙夷地边说边走。
书记,你污蔑我可以,但你不能害人家!
谁污蔑你,谁害人家了?
我是说你讲话注意点!
你讲话才要注意点!你敢质问我,教训我?秋风质问清桂。
为了缓和气氛,清桂仍笑脸相迎:岂敢,岂敢,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既然不敢,那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你滚呀!秋风气呼呼地说。
我滚?
对!叫你滚!你耳朵聋了?
对,我耳朵是聋了。清桂也气呼呼地说:你才是耳朵聋了呢,百姓的话你当耳边风,你吃混帐账饭是不是?
你敢骂人,教训我?
是你──你──在骂人呀!清桂气得结巴了。
你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
你又骂人了!
骂你又怎么样,骂你我还嫌脏了我的口!
你──你──你到底办不办?清桂结巴着问。
不办,不能办!秋风跺着脚说。
不办?清桂也跺着脚,拳头捏出了水。
不办!
真的不办?
能办也不给你办!秋风将凳子重重地一蹬。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没道理可讲?清桂逼近秋风。
跟你讲不清!
你莫──莫──欺人太盛!
我欺你了又怎么样?
清桂仍强忍着,捏着的拳头几次想打出去,打这狗日的东西,但他只是喘着粗气。
秋风却气冲冲地说:看你这副丑像,还想狗咬人?
你妈是狗,你爸是狗!清桂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妈的,你家祖宗十八代是狗!秋风气得脸发青,你给我滚!滚!
清桂看他那咬人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说:好男不与狗斗,我辛辛苦苦搞的鸡汤不如端回去喂狗!
滚,你他妈的快滚!秋风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清桂被秋风的歇斯底里吓得把汤钵子掉到地上,鸡汤溅得两人满身是油。
秋风突然哇——的一声大叫,来人呀,刁民要打人了!来人呀,快来人呀!
清桂看到秋风脚上流着血,吓得不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误伤了人,连忙撕烂自己的背心,为秋风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秋风用头将清桂撞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声吼着,给我滚出去!
清桂被撞倒在鸡汤中,身上被瓷片划破几道口子,也在流血。
门卫和公社联防队的人冲进来,按住清桂,一阵拳打脚踢。
清桂喊叫着:误会,是误会啊!别打了,别打了!
打,给我打,就是要打你这个臭流氓!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别打,求你们别打了,误会,误会呀!
你敢打书记,还说是误会,臭流氓!
别打了,求──求──你──清桂的声音越来越弱。
秋风怕出人命案,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将打晕的清桂拖了出去。
他妈的,关他狗日的几天紧闭。
地上拖过一滩的血……
门外的风刮得很粗。大门一下被风袭开,顶门的一根木头反弹过来,重重地砸在厅堂屋中央,就像一个男人突然倒地。
春娥被突袭的响声惊醒,一股凉风刮过头顶。她大声地叫着男人的名字,却听不到清桂的回答。因为停电,她只好点燃油灯,点上,又被风吹灭。面对漆黑的夜,她有几分害怕,一股莫名其妙的心乱。
男人怎么还不回来?队里有时开会或者记工分,常常也搞到很晚。男人出去,她一般不插门,只是用那根歪木棍顶着门,免得她起床开门,这是农村人的习惯。家里人外出也常常将钥匙放到门缝或者墙洞里,谁先回来谁开门,用不着带钥匙。家里除了女人,没有什么可偷的。
春娥把灯放到墙角,然后又去点灯,再用灯罩罩着。她一只手拿灯,一只手挡住风,还没走到厅屋,迎面又是一阵风袭来。乌云遮挡了月亮,天黑得出水。她又折回到厨房,揭开锅,为男人留的那点晚餐还在。他到哪里去了呢,中午没回,晚上也不回,开会哪开这么久?他会到哪里去呢?
风将灯吹灭,再点也无用,算了,不点了。春娥摸黑赶到牛牯家,牛牯也不知道队长在哪里。
春娥又赶去白灵家,担心男人发骚,担心男人管不住自己。
后山的风更大、更野,袭得春娥招架不住。白灵家里黑灯瞎火的,春娥想听听动静,但除了风声,就是虫鸣。白灵家的狗突然窜到她面前狂叫,并扯着她的衣服撕咬。
春娥吓得大叫:白灵,白灵,我是春娥──
狗听到叫主人的名字,就松开了口,在客人面前摇着尾巴表示歉意。
白灵和麦子被春娥的叫喊声惊醒,急忙爬起来开门,见春娥披头散发、手扶门框站在门口。
白灵急忙问:嫂子,出什么事了,快说!
春娥喘着粗气问:清桂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白灵说: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春娥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麦子也急问:大伯到哪儿去了,深更半夜会到哪儿去呢?
白灵说:嫂子,我们到坡上喊喊,听到喊声他就知道归屋。
一只乌鸦哇──哇──地叫,忽地掠过水面,又融入茫茫的黑夜之中。半夜听到乌鸦叫,这是凶兆,三人都毛骨悚然。
在一片竹海中,摇曳地传来喊魂一样的声音:孩子他爸──你在哪里?
队长,回来哟──你怎么还不回来?
乡下人常听到这种喊魂声,但深更半夜喊魂,而且喊的是队长,全村人的心一下揪紧了。
春娥听不到男人的回答,一下瘫倒在地,白灵急得大声地哭喊:嫂子,怎么啦,怎么啦?
汪汪…汪汪……黑子也帮着主人嚎叫。
牛牯第一个跑出来,队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都跑来了。乡下人心很齐,一家有事百家帮,最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亲情。
一个个都不知道清桂的下落,只晓得他早上用篮子提着东西出去了,谁都没看到他回来。
春娥想起来了。昨天,清桂要她把家里的一只鸡杀了炖汤,说是去公社慰劳秋风,又说是去慰问五保户。
他究竟去哪儿了?
他会去干什么呢?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个个提心吊胆。
牛牯急得心跳意乱,找,我们大家都去找!
对,大家赶快拿火把,我们分头去找!二竿子也附和着。
自从初月走后,山里的电站常出故障,三天两头黑灯瞎火,已丢开的煤油灯又捡回来用。
几十个火把聚拢来,燃着红红的火焰,爆出鞭炮似的炸响。
牛牯提出兵分三路:一路去水库、河堤,一路去公社,还有一路去敬老院。
三路火把分三个方向行动。
牛牯领着一帮人去公社。他认为清桂大哥不会去寻死,他是好人,好人就应该长寿。
春娥一路哭一路嚎,她相信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儿子刚上大学,好日子还没开始,他不会做蠢事。
白灵心里发抖,她为春娥举着火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她想,清桂大哥可能是为自己回城的事惹麻烦了。
麦子已是大姑娘了,她闷在心里急,接而连三发生的怪事,她不明白什么原因,似乎又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奥秘。
欢迎知青回城的锣鼓就在麦子耳边敲,鞭炮也在她的耳边炸响。爸死后,全公社的下放人员和知青相继在年前或年后回城了,只有她和妈还呆在苦竹坳,而且杳无音信,遥遥无期。妈的命太苦了。爸不明不白地死去,妈整天以泪洗面,她瘦了、憔悴了。她一病就是几个月,而且拒绝打针吃药。清桂大伯为她喊来医生,为她检药,她就是不服药。多少次,白灵在水库边徘徊,麦子好担心呀,她生怕妈去寻短见;多少次,她撕烂被子结成绳,麦子好担心妈重走爸的死路。麦子常常做妈的工作,工作做不通时,她就跟着妈哭、跟着妈闹,自己也不吃不喝。她对妈说:你们生下我,又不想管我,难道让我一个人来受苦受累?爸已走了,他丢下我们不管了,难道你又想丢下我不管?妈,我是苦命的女娃,顶不起这片天,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死,我跟你一同去死。你不会让女儿成为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人吧?妈,我们一同好好地活着,活出一个人样来,好吗?
妈听懂了,不哭了。她开始喝点水,喝点粥,眼睛也慢慢地有神了。
为了保护妈,麦子不想读书了,她想,我连妈的命都保不住,读书还有什么用?
看到麦子这样,妈更为女儿急。她常把麦子抱在怀里,你要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就可以与书生一同到城里去,一同好好地生活,妈给你们带孩子,洗衣服。
麦子哭了,哭得很惨,很伤心,哭得喘不过气来。
妈说:乖,别哭了,好日子就要来了,擦干泪,明天是你们的。
麦子听了更伤心,她跑到门外嚎淘大哭。
乖女儿,你不是说书生来信了吗?你能不能把信拿给妈看看,让妈也分享一下你们的幸福。
麦子不哭了,她非常懂事地想到,做女儿的就是为了让妈快乐、幸褔才对,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妈的心上,不能让妈担心,为我烦恼,不应该,不应该呀!
从此,麦子多了一些欢乐,多了一些笑声。她的欢笑,是为了让妈高兴,让妈笑。不知多少次,麦子被恶梦惊醒,她又哭又闹;不知多少次,她捶胸顿足,眼睛散淡无光。当麦子发现自己失态时,就千方百计编故事,在妈面前说慌,让妈快乐。
麦子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骗自己了。作为一个女人,她以前月月定时见红,这月已超过了好几天,怎么还没做好事?乡下人,把来月经称作做好事。她感到心慌意乱,她急、她烦,她偷偷地哭,好事就是不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身孕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麦子自己否定自己。我没有跟任何男人有亲密接触,难道与男人握手,或者坐在男人坐过的地方就会怀孕?不会,应该不会吧!
麦子责怪自己,责怪那个负心的书生。几个月来,除了与书生躲在桥下,躲在草堆里亲过几次嘴,他们什么也没做,而且身体从没接触过,难道亲嘴就会怀孕吗?怀孕就这么容易。负心的男人,偷吃了我的吻,却连信都不回,可恶,可恨呀!
麦子不急了,她决定把身孕保下来,为书生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她转而又想,不行呀!书生还是学生,学校会开除他的。他一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离开农村,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开除回来,多冤枉呀!不行,我情愿独自忍受痛苦,也不能让我爱的人受一点点伤害。
听说女人怀孕想吃辣的,麦子却不想吃,不想吃好呀,不吃辣的就生崽。生崽多好呀,农村人为了要一个崽,生了五六个女孩,还千方百计躲着、藏着、逃着,就要生一个招弟,目的就是为了生一个锄头把,可以传种接代呀。生一个锄头把就可以打得几个人赢,免得受人欺侮,免得遭人骂成缺德鬼,冇崽养的。麦子还是一个孩子,她的幻想却很多很多……
麦子熬不住了,偷偷跑到县医院去了。她想请医生检查,医生护士都不相信,有病人在骂,现在的倈仉、妹仉真不要脸,自己还没长成人,就偷着生私生子,真的不害羞!
麦子只有硬着头皮听,反正不认得这些人。她挂号用的假名假姓,免得传出去。
医生要麦子躺下,并脱掉裤子。在场的有男医生和来实习的男生。麦子怕了,她从没在男人面前脱过裤子,小时候也不愿意穿开裆裤。她跟书生亲吻那一次,书生的手刚接近,她就把他的手打开了。要她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脱裤子,多丢人,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麦子哭了,她死活都不肯脱裤子。医生没办法,只是说:可怜呀,何必造这个孽啰!麦子哭得更伤心了。
医生觉得她还是一个孩子,只好叫她去尿检。
麦子拿着尿检结果来找医生,医生接过一看,你没怀孕呀!
医生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寡蛋!
接着是一阵哈哈大笑。
麦子哭笑不得,没怀孕,为什么不来好事?她还小,不敢找医生问原因。只好把一切疑虑藏在心里。
麦子最担心的是妈。妈不能回城,就一天天生活在阴影中,摆脱不了父亲的影子,也无法像正常人那么活着。
麦子痛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目的就为了让妈早点回城。
麦子猜测到,清桂大伯一定为妈回城的事惹祸了,不然的话,他怎么平白无故失踪了呢?
一队队火把在高高低低地游动,人们焦急、心慌,随同火苗一样地经受煎熬。
他们来到公社机关,大门紧闭。几十个火把映红了半边天,街上的人都爬起床来看热闹。牛牯听到大院内嘈嘈杂杂,断定清桂一定在这里,一定是被他们关起来了。
联防队员早已向秋风报告,秋风仍不慌不忙。他问,那狗日的交代没有?没有。狗日的吃饭了没有?也没有。
大门的铁环被砸得咚咚响,他们一起捶门,开门!开门!快开门!
你们要造反?
大门仍紧闭着。有人给秋风出点子: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你赶快出去躲躲!
秋风也有些惊慌,毕竟是手下人打的,毕竟是自己惹的祸,便偷偷地躲进厕所。臭气熏天的旱厕里出不了气,他又从围墙爬了出去。
牛牯一帮人哭着、喊着、闹着,几十个人齐心协力,一、二、三,大门被撞开了。
联防队员一个个凶神恶煞,他们动手要捆人。牛牯抓住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一脚踢去,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有人扑上来,他又一脚扫过去,只听那人哎哟一声爬在地上,吓得那伙人直往后退。
牛牯问,你把我们队长藏在哪里?
不知道!
牛牯用力推出两拳,说话的那家伙痛得哎哟哟直叫,他不得不交出清桂。
清桂被几十个社员救出来了,他非常感动,泪流满面。乡亲们像迎接勇士一样,把他接回了苦竹坳。
苦竹坳的夜不平静。风卷起湖水,掀起一层层波浪。
苦竹坳的风时大时小,时缓时急。
苦竹坳的人也心态不一,有人急,有人愁,有人欢喜有人忧。
清桂那次受了冤枉气,本想去找秋风算账,又不得不忍住气。俗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他以为秋风能良心发现,做点善事,但等来等去,白灵母女回城的事仍然泥牛入海无消息。
清桂常常独自叹息,叹息自己手长衣袖短,气自己不能帮落难人的忙。他急,他恨,恨那个白眼狼真不是人!他弄不清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秋风肚里窝藏什么祸水,更不知道是条色狼。他想找白灵母女俩谈谈,问清楚是否符合回城的条件,更想了解政府有关回城政策。他想问问初月的死因,更想关心母女俩今后的命运。然而,清桂只是一个农民,没办法细究这些问题,他只是恨,恨自己无能,连一个女人的忙都帮不上,还能成什么大事,还能背石头砸天?
这些天,有关清桂的风言风语又在人群中传播。有人说他好心帮忙,却斗不过手中有权的人,他输了。有说他争风吃醋,与秋风争一个女人,两头牯牛相斗,他败下阵了。
谣言像长了腿,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唯有当事人却蒙在鼓里,两头受气。
清桂回家,以前不论多晚,饭菜都热在锅里,现在却冷火冷灶,他不明白。他发气、踢门,老婆比他踢得还响。他回家,老婆睡在床上生闷气,猪在栏里饿得直叫,她也不管,没猪草也不去扯。清桂几次想教训她。
乡里人就这样,老婆稍有不对,轻则骂,重则打。他们奉行的是,老婆是稻草人,三天不打起灰尘。然而,清桂捏紧的拳头却不敢砸下去。老婆是匹马,任骑任驾,家里家外哪件事都靠她,一个男人,特别是当这个芝麻绿豆小官的男人,自家女人听了不少的闲话,受了不少的气,还打她,她能听你的?能受得了?
清桂一生没做过饭,宁愿饿,也不进灶台,就是七、八月天,太阳似火,老婆回家要做饭、喂猪、洗衣服。清桂回家倒床就睡,老婆把饭菜做好,把饭装好放到桌上,他才坐到桌边去吃。好东西常常是男人吃的,吃完饭,碗筷一丢,抽烟、聊天或者又去睡,他不会去帮忙收拾一下。乡下男人就这个臭德性。乡下女人真的可怜,做牛做马不算,还要受气、挨打。
春娥熬了两餐,就委曲求全了。她常常做恶梦,搞不清弄不明,男人为什么见不得漂亮女人,男人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
春娥消瘦了,消瘦的春娥无精打采,就像花朵缺水一样蔫了,做什么事都没精神。清桂自从尝到叫床的乐趣,常常有种幻想,幻想的感觉就像蚂蚁啃骨头,时时在身上爬,总是痒痒的。
清桂耐不住了,他问自己的女人:这些天你为何变了一个人?
女人反问: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春娥不想捅烂那层窗纸,怕搞得男人没面子。男人没面子,女人还能光彩?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月亮靠太阳的反射才能发亮。
清桂戏说:家里的盐罐子没盐了,寡淡的。
春娥答:你是看中了外面的嫩草,就嫌家里的老了,无味了!
老婆,你就是嫩草,不要胡思乱想,你老公哪敢有什么野心。
无风不起浪,现在外面又是刮风又是打雷,你却在我面前装癫装糊涂!
老婆,你的话听不懂,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啦,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哪来的刮风打雷?清桂仍不明白。
老婆反问:那我问你,你三番五次到公社去干什么?
我去找秋风呀,求他放白灵娘俩回城,我看她们怪可怜的。
你是她什么人,值得自己去挨揍、去求情?
我是队长。她们身边没有亲人,我不说,你不说,谁为她们说话,谁为她们讨公道?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外面说是两头公牛争一头母牛,有好戏看。
狗日的,谁这么烂嘴巴,谁这么没心没肝的?
你不骚,谁晓得你的尾巴摆来摆去不安分?
你胡说,我这么安分守己,你还烂舌头?
我是好心没有好报,你天天像只绿头苍蝇往人家那里钻,安的什么心?春娥扑通一声倒床就睡。
清桂在房里一路走来,一路走去,满肚子的怒气没地方发泄,憋得难受。
白灵家没有两个人的战争,火药味却蛮浓。
麦子也听了那些风言风语,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恨妈,恨妈惹出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恨妈回城心急,恨妈不顾脸面。外面传的风言风语,她认为是八九不离十,到自己家多一点的,不就是秋风和清桂?她恨妈,爸死了也不能同两个男人来来往往。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女儿留一点面子吧!
白灵也怪女儿,不问青红皂白就生气。她觉得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在妈面前说话粗声大气的,遇事没个商量,动不动就摔碗砸筷子。她想,你有本事就跟那些烂舌头的人去较量,跟我这个老太婆生什么闷气?
经过一冬的沉闷,春天艰难地来了。然而苦竹坳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迟。白灵仍然怕冷,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精神负担过重。但从广播里,她却感觉到了春的来临。中央先是为刘少奇平反昭雪举行国葬,接着为在文革中受批判的一大批人平反,还听说安徽在搞分田分地,包干到户,她不晓得这是前进还是倒退。她一个女流之辈,也关心不了那么多。
乌鸦一叫,白灵的心就揪得很紧,担心又会出什么祸事。有道是,祸不单行,是祸躲不过。这祸也会欺软怕硬吗?
麦子的虚症似乎越来越明显。有人说,笑比哭好,对麦子来说,笑却常常把她吓坏,尤其是男人的笑。
妈说,麦子,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哭出来就好了。听了妈的话,麦子感到哭比笑好。
麦子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天来,她的好事时有时无,没有规律,她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变女人呢,变女人多难、多烦呀!她常常做恶梦,梦到爸在城里等她,梦到妈高兴地领着她回城。麦子兴奋地爬起来,发现妈满脸是泪。同样是女人,妈有太多的辛酸。
麦子这时特别同情、关心和体贴妈了,为妈擦去眼角的泪,为妈拂去满脸的虚惊,将妈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她不能为妈疗救心灵的创伤,只能尽力给妈带去身上的体温。
麦子常常责怪自己,为什么不问明原因就错怪妈,妈是多么正派和善良,多么洁身自好,她是洁白无瑕的!她知道,妈心中只有爸,天天为他上香敬饭,常常把爸的照片抱在怀中入睡,她哪有什么邪念呀?
麦子还是搞不清,秋风为什么不让我们娘儿俩回城?他让我们回城只是一句话的事,是举手之劳,为什么要从中作梗?是我们没去求他、拜他?不对,妈去求过他,清桂大伯也去求过他,他为什么不放我们走?难道是因为我没去求他,不对呀,我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学生,用得着我去求他吗?麦子想了想,为了妈,为了完成爸的遗愿,她想去求求秋风。
这个夜晚,麦子梦见秋风书记同意她娘俩回城了,同样是敲锣打鼓好热闹。书记还与爸有说有笑的,对了,爸不是他安排到公社机关去的吗?他还给我们家送过面条,送过黄豆。麦子突然觉得书记像戴着面具,心时善时恶,脸时黑时白。
麦子在心里盘算,如果我去求他一次,就能放我们娘儿俩回城,我就脸皮厚一点去求他一次吧,求人办事总要有付出,我能付出什么呢?我就多给他一点笑脸吧!笑,有时也能打动人、感化人,能逢凶化吉。
麦子似乎回到天真的童话之中。童话世界是天真无邪的,是世外桃园,是人间仙境。人如果能生活在童话中,无忧无虑,那该多好!
麦子真的作起了童话梦,她梦见天上下着粉红色的雪,梦见有人披着粉红的婚纱,梦见书生哥挽着她的手,一同走进结婚的礼堂……
麦子在微笑中醒来,醒来时却让她惊喜了,她的好事来了,而且是鲜红鲜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