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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09-13 08:0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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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衡阳本土作家:郭林春
  [IMG=0,absMiddle]http://pic.netsh.com/eden/album/photo_data/1177747/1177747_1253456946.jpg[/IMG]


  (郭林春,湖南常宁市人,毕业于湖南师大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衡阳市学科带头人、湖南省先进工作者、多所大学兼职教授。曾任衡阳市委编办主任,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现任衡阳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衡阳市人事局局长、党组书记。兼任陆军衡阳后勤保障旅副政委、上校军衔。先后发表了三百多万字的作品,作品六次获奖。著名文学评论家吴秉杰、何西来、贺绍俊、何镇邦、张陵先后在《文艺报》、《光明日报》、《北师大学报》、《长篇小说选刊》发表评论,对其作品进行推介。其主要作品:长篇小说《青春风暴》、《欲望流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碎梦慢养》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黑夜与骚动》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绿色热土》由海天出版社出版;诗集《半空中荡秋千》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河西听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理论著作《心理素质培育》(合著)由中国经济出版社出版;影视剧集《天上谣》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电视剧《山里有座山》由中央电视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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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望流年》演绎了一个女人与三个男人的故事,遭遇了男人上吊、女儿被奸、回城无门……她把文化元素带进山村,却引起乡下人的骚动与不安,激活了男人之间的竞争。他们喊出了雄起、雄起,为女人们而斗争,顽强地与命运抗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活跃在湿漉漉的苦竹坳。灵气的文笔,清幽、淡雅、工笔画的语言,直面那个时代的乡村现实,一幅人与人、人与自然相互碰撞与拼搏的画卷,独特的乡情乡韵,悲壮的历史变革,给读者带来接通地气又舒筋活络的震撼与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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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梦慢养》,养梦、养性、养气,清桂从队长、村长到董事长,从穷光蛋到亿万富翁、精神富翁,历炼了时代变革中的一次次阵痛与挣扎,商场的斗智斗勇,官场的勾心斗角,情场的匠心独运,强大的竟争对手唤起他的贪欲,四个女人成就了他的事业,家庭,社会的裂变,人松格、人性的重塑,他将一个个碎梦慢养......超凡脱俗的乡土凄美,如浴春风的阅读快感,让人荡气回肠地感抚当代农民权力的嬗变与社会风物的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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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视文学《天上谣》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
  影视剧不是再现生活,而是艺术地塑造生活,塑造形象;让人以哲理性、生活化语言的折服,给人以真实、清新的画面视觉;让人以人物形象的冲击力,给人以生活质感的厚实度,引人入胜,引起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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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风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小说以香江中学高136 班的学生生活为背景,塑造了一群个性鲜活、形象丰满的人物形象。有出身官宦士家、任性霸道、高傲刁蛮的原任班长周伟,有出身贫寒、母亲下岗、长得帅气又有人缘的新任班长李子雄,有漂亮、乖巧、人见人爱的副市长女儿林诗雨,有王佩的泼辣与干练,罗雅文的执着与多情,也有年轻靓丽,对传统应试教育有反思、有改革的女教师方芳……作品围绕班长职位的失与得,同学之间的情与爱,有对传统应试教育的反思,对未成年人教育和学生自我教育的思辨,有青春情感的雷霆与风暴,有网恋的失意与得意……
  作品贴近生活,故事跌宕多姿,人物形象鲜活多彩。是中学生必读的人生参考书,也是教育工作者和学生家长值得一读的反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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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用白描手法,写出《软伤》的乡土凄美,用水墨画卷,画出地域文化厚重的《苦竹坳》;有疯狂生长的《黑夜与骚动》,也有多元文化交融与碰撞的《心病难医》、《有话找你说》;有质朴而绵润的《阳光爬过课桌》的日子,有布满世俗陷阱的《多刺的玫瑰》,也有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眼中的爱琴海》;有诗一般语言的阿V英雄,也有木讷而情感充盈的天和尚和米米等形象。作品充溢着乡土气息和野性之美,也有无不叫你捋须咏叹,引人深思的诗意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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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集《半空中荡秋千》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
  诗的美不在华丽的词藻,而在她的神韵;不在读出来的美,而在品出来的味;诗是音乐的脚本,是舞蹈的节奏;是思想的雕像,又是深度哲学的状态……
                            ——作者对诗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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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集《河西听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
  散文贵在以理性审视社会,以良知反思人生;集史、识、情、理于一身,融情、景、神、韵于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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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在现实与理想间“穿针引线”[/B]


  ●  如果给您一天时间——既没有工作,不用开会,也没有写作。您怎样安排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  我想我还是会整理自己作品构思。
  ●  您就真的没什么其他的爱好了吗?
  ○  (沉思)好像真的没其他爱好。

  这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郭林春的回答,不能忽略的是,这位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出版多部作品集的国家一级作家的另一个身份:衡阳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市人事局局长。

  在南岳衡山对话郭林春,不禁想起唐玄宗李隆基的那句“洞府修真客,衡阳念旧居。”虽然没有薛季昌“被封天师”的道行之高,但是,在文学创作路上的艰辛跋涉历程,郭林春或许不逊“薛天师”。从1972年——18岁的青涩青年郭林春参加衡阳地区的文学创作学习班“触电”开始,三四十年的求学、从教、为官的人生轨迹上,郭林春始终把“文学的心”压在心底。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在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里,脱下白天面对芸芸众生的外衣,释放一个文人的真性情——在苦竹河水里畅游、在苦竹坳的水田里“双抢”、在苦竹山上闲荡——这些都是长篇小说《欲望流年》里面的场景。

  6月25日,中国作家协会公布2009年发展的会员名单,郭林春荣列其中。


  “作家人事局长”郭林春——
  “不为文学而创作,不为谋官而从政”

  记  者:最近,《文学界》杂志刊登了您的长篇小说节选,这是您将要出版的新作吗?
  郭林春:没错。这次有两部长篇即将面世,一部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欲望流年》,计划在9月份开始发行,另一部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碎梦慢养》。

  记  者:在人事系统,能把文学创作做到您这个层次的屈指可数了。而且,更不能忽略的是您在行政工作上的身份。
  郭林春:我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误打误撞进了仕途。十八九岁时在乡里搞团委工作,后来上大学,毕业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师被选拔到教育行政部门。之后,历经衡阳市组织部、宣传部,最后在人事局干了这么些年。不管从事什么工作,我始终要求自己兢兢业业,对待工作不敢怠慢。

  这也跟我没有丢掉农家孩子身上的质朴、老实、本分的传统有关吧,文学创作也需要这种本质。

  记  者:您怎样看待自己这辈子的与文学的“美丽邂逅”?
  郭林春:我和文学的结缘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18岁到45岁期间是积淀和多种文体尝试期,45岁之后是我的创作高峰期。长篇《青春风暴》(作家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黑夜与骚动》(作家出版社出版)、《绿色热土》(海天出版社出版),诗集《半空中荡秋千》(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河西听风》(作家出版社出版),影视剧集《天上谣》(作家出版社出版)等等,几乎都是在45岁之后出版的。

  记  者:多年的组织人事工作经历跟您的创作有何内在联系?
  郭林春:举个例子,1983年我写了与乡镇干部调整有关的短篇小说《有话找你说》。当时的背景是我在衡阳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工作,直接参与和见证了1983年的全国机构改革,体会比较深刻,也悟出了一些东西。记得当时自己提了一个叫做“能力+机会+后台=官位”的等式,也就是所谓的“潜规则”吧。

  从1981年开始,我做了近30年的干部人事工作,看透了仕途上的一些东西。但自己又做不来,只好把这些想法付诸笔端了。后来,在一些散文、诗歌里面都有流露。

  记  者:但纵论您的作品,很少看到跟“官场”有关的作品。
  郭林春:对。从《有话找你说》之后,一直不敢碰这类题材。心里很忐忑,担心别人说闲话。自己还在这个圈子里,还写这类文章,别人就会说“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但实际上在最近将要问世的农村题材小说里,对官场的生态环境也有提到。

  记  者:您怎样看待现在很多受追捧的“官场小说”?如果您创作,会有怎样“官场”面孔出现?
  郭林春:其实,现在的机关中还是有很多操作规则的。也正是由于这种所谓的神秘感,吸引一些作家以一种揣摩的心态来创作。实际上,这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觉得,很多现实规则、法则并不能想当然。

  在我看来,现在的“官场”可以分为两类人。一类是知识、学识比较扎实的人,因为稀缺,所以很容易被组织认可;另一类是没什么真才实学的人,他们谋不到很高的职位,但他们的生存法则是玩弄权术,凭借自己的手段立足。

  记  者:您怎样定义自己的从政经历?
  郭林春:我自己的文学创作以45岁为界,事实上也跟我此前的从政经历有关。45岁之前我经历了三件事,对我影响很深,也直接让我把个人的兴趣彻底转移到“玩”文学上来。

  43岁和44岁的时候,各有一次到衡阳的区县当区(县)委书记的机会,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由于我没有去“走动”,所以最终都丧失了机会。45岁那年,湖南省一家主流媒体公开招考副总编辑。能专门从事文字的工作,我当然没放过这个机会,但没想到临考前对方通知说我已经超龄,再次无缘。

  经过了这三件事,我开始反思,既然不能在政治上收获更多,何不真正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写点自己舒服的文字呢。原来只是有兴致的时候写些文章,从这之后,我就把八小时之外的时间全部投入到文学创作中了。

  记  者:您刚才用了一个词:“玩”文学。怎么理解这个“玩”字?
  郭林春:用两句话来概括——“不为文学而创作,不为谋官而从政”。

  正如你说“不能忽略我在行政工作上的身份”一样,我毕竟还是地方的一名行政官员,还是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理业务工作,因此,对文学我只能抱着“玩”的心态,不能期望太高,不把文学当成唯一。

  “玩”文学取决于自己的一个心境,追求的不是写了多少万字的稿子、不是作协会员和几级作家这样的一时荣誉。而是要注重作品的质量,通过文学作品来反映整个社会的变革,能带给人们“启心明智”的东西。这需要用毕生精力来付出。搞文学跟做官是一个道理,没有动力的话,你就不会无私地去从政。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没有忍得住寂寞的勇气,肯定“玩”不出文学。

  记  者:“玩”文学需要勇气,每天晚上从“八小时”的行政事务性工作向文学创作转换思维更需要勇气。您现在还坚持每天晚上创作,怎样经历思维上的“冰火两重天”?
  郭林春:确实是“冰火两重天”。从事行政工作需要“热”心态,无论是服务老百姓,还是协调工作,都要有“热情”才能把各方关系处理融洽。而文学创作需要“冷”心态,冷静地观察生活,冷静地去体验、体味社会百态,再冷静地去构思作品。八小时之内,用抽象思维开展工作;8小时之外用形象思维进行创作。完全不一样。但我有幸还能很好地把握两者之间的关系。

  记  者:为官者从文,您曾经做出过怎样的取舍?
  郭林春:的确。对待生活也是如此,就是“舍”与“得”之间的关系。

  为官者从文这些年,我“舍”去了官场上的一些热闹。别人在消遣娱乐的时候,别人在谋位、谋职的时候,你在挑灯夜战,构思自己的新作品,而且,辛苦的付出可能还不会得到读者的认同。但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写作不能给你带来更高的职位,但能改变你对生活、对人生的看法,在书桌前悟出来的一些东西会让你受益一辈子。从政我不算成功,但写文章、搞创作还算对得住读者。

  记  者:当今,很多从事行政工作的人都热衷于把写文章、练书法作为自己的“第二职业”,但被社会认为是“趋风附雅”。您是否曾遭遇过类似的误解?您是怎样走出来的?
  郭林春:前期肯定也有过这样的挣扎期,特别是没有做出成绩的时候,在我的作品中也有体现。比如,孤独、苦闷,像诗歌里面的“喊山”,喊出一种心情。我曾经遭遇过很多冷眼,别人的讥讽,最后我想通了,人生本来就是一种忍受。“忍”字头上一把刀,忍的过程也可以把人的锐气、锋芒削减掉了。忍得住,才成得了事。

                         记者  徐利平

 

  [B]语言的质感与思想的深遂[/B]
           ——品读郭林春先生五卷本作品

      郭海平


  北师大文学院侯玉珍老师在一本书中(见《阅读·鉴赏·评论》中国铁道出版社2001年版)有这样一句话,说文学鉴赏有三种型态,曰:浅尝辄止型,共鸣沉浸型,体验深悟型;还说我国文学评论界常用的一些评论样式有一种是评点式,说它是我国一种传统评论样式,即从作品出发,由欣赏的感受引起,偶有心得便随手点评,反映出评论者在阅读中零零星星的真切体会。手捧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湖南作家郭林春先生五卷本作品,我忍不住落入了侯玉珍老师概括的“共鸣沉浸型”,也自觉不自觉的 “评点”。 这装祯精美、内容丰厚、文字灵秀的文集,一看书皮上的题目,长篇小说《青春风暴》、中短篇小说集《黑夜与骚动》、散文集《河西听风》、影视文学集《天上谣》以及诗歌集《半空中荡秋千》,便让人有心醉的感觉。在清凉的五月之晨,在京城的三环与四环之间的十四层屋上,——品读她,事后想想都美。读完之后手痒痒的,一时间,作品中语言的清丽灵秀,叙述的摇曳多姿,“与吾心有戚戚焉”的熟悉场景、情景,令我到底回到了家乡,似乎闻到了家乡春天早晨的味道,看到了晶莹剔透的南方露珠。

  郭林春先生是湖南作协的一位会员,也是一位级别不算低的行政官员。评论家温金海先生说:“在党政干部中,有一些热爱文学创作且颇有成就的作家,郭林春便是其中一位。”在现在喧嚣浮躁环境中,能静下心来写,已经是相当的难能可贵了,况且如此丰厚的文字,均从一个行政官员的视角看世相,笔下语言漂亮,文风质朴,生活味极浓,涉猎面广,对社会穿透力极强,很有思想深度,故能自有风格,自成一家。郭林春先生以官员身份步入文坛,其小说写的可读性强,情节跌宕多姿,人物栩栩如生;散文呈现出生活原生态,展示了故乡的山水美、人情美;诗歌更是得到了国内很多著名诗评家的碑口相传……若从这个角度来评价他,自然当之无愧,不过这已属公论,就无须我再来多吹一竽。我只想说说他的语言,还有语言背后流淌的浓浓的乡情。

  可以如此说,这五卷本文集是湖南南部尤其是衡阳地区当代社会生活史诗般的画卷。其涉猎的地名是衡阳人耳熟能详的,譬如天堂山、香江、黄花集团、坛子山、瑶家盘姓人家等等;笔墨触到的人物对话也是乡音乡调,譬如“你看我是农老二,好唬是不是?”“哈砣警察”“嘛样阿,我又犯法,你不就是为了罚几块钱吗?给!”(《人啊人》)“这娘儿可骚啦,眼里长了勾子……”(《黑夜与骚动》)等等;一些地域词汇,“手巴子”“脚巴子”“千事万事,莫岔饭事”“癞蛤蟆打单身”“力巴子足”“人短*长”“山大无材烧,人高费布料”等等;还有一些乡间孩子最熟悉不过的生活中的“重大事件”,譬如“捞虾”“摘茶籽”“扯丝草”“渔舟泛波”“小荆棘”等等。而其笔下再现的各种情感更是丰富多彩:乡情、亲情、爱情、同志情、战友情……这些,任是谁,都是一辈子无法割舍的情感牵挂。然而,其灵动文字里飘逸出来的,还是对故乡的眷眷挚爱之情。正是这文字中透出的乡情,让我品出了家乡春天早晨的味道,也品出了家乡泥土的芬芳,似乎触摸到了家乡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令人心醉,这是家乡的味道。

  应该这样说,其笔下的人物、故事、情节、语言、风土人情、社会世相等等,我都是很熟悉的,但仍读得津津有味,甚至一遍两遍的读,我欣赏的是什么呢?是语言,是那质朴冲淡的语言,无雕饰的、呈原生态的自然平和的语言!就像有人说京剧票友对于名段一遍一遍的听,并且一遍一遍的听得如痴如醉,摇头晃脑。我对有好语言的作品也是这样。因为那唱腔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具有了脱离剧情而独立存在的审美品格,已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了纯形式的美。而我读郭林春先生的作品,也是作如是观,呈如是状态。由于敏感于语言,人家是“得鱼忘筌”,我是忘不了“荃”的。

  为什么有这样充满乡情的语言呢?作者自己曾经说:“故乡的重要,在于故乡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根,没有根的写作,写出来的东西是漂的,不稳,同样也会失去独特的韵味与光泽。”“我喜欢大自然,喜欢纯真的大自然。我在乡下做过农活做过乡镇工作,也在湘西做过工作队员,我一生钟爱的是那里的山与水,钟情于大自然的近距离对话,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受。我喜欢泥土的芳香,喜欢野花的烂漫,喜欢黑蚂蚁的蹦跳,喜欢小溪的奔腾不息……”

  是啊!正如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突然发现“我的像邮票那样大小的故乡本土是值得好好描写的”之后,便一头扎在那里深耕细作,终于奉献除了一个庞大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系列,从而取得了超越国界的世界性文学成就。郭林春先生也不止一次的说他很喜欢“邮票”的比喻,也一头扎进湘南衡阳这方“邮票”里,抒发他文学中永远的梦。有作家说:“文学创作,不管你是哪个民族的作家,……只要是真正的文学,毕竟会在一点上相撞,会有想通的东西。”我固执的认为,这“相撞的”、“相通的”东西就是对故乡的那份牵念。所以叶赛宁说:“没有故乡便没有诗人。”难道仅仅是没有诗人?完全可以说,没有一切艺术家。因为故乡是每一个人的梦,是每一个艺术家的灵感源泉,是故乡给了天下艺术家温馨的梦、回忆的梦、甜蜜的梦,是故乡给了他们巨大的能量,深厚的养分和开掘不尽的灵感。

  还是回到语言上来,有着同样冲淡平和语言风格的汪曾祺先生在《自报家门》中有这样一段名言:“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句子,而在句与句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是如此。语言像树,枝干内部汁液流转,一枝摇,白枝摇。语言像水,是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语言,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此语真是品出了个中滋味,我们认为,如果只注重于一个句子“炼”出一个光彩的字,一篇文章中“炼”出几个耀眼的句子,都不是最高的境界,肯定失于矫情、做作。好的文学语言,应该是每一句单独拿出来,美,放到句子中文章里,也美。下面看几个例子。

  “月亮睡了,星星睡了,夜猫子小虫子睡了,只有风吹着树木,还在沙沙的说着悄悄话,像是在深情的呢喃。”(《枕着爱入眠》)小说讲的是大学毕业不久的女主人公高水清历尽千辛万苦去一个军队里的科研基地会见恋人的故事。颇有《青春之歌》第一节的情景。正是因为先前的相思之苦,现又历尽千辛万苦,这样的夜晚就是美。作者小说最后一句简简单单的环境描写,写尽了恋人相见的晚上的意境。语言不多,但一个字也不能少。

  “苦竹坳的早晨是鸟鸣吵醒的。醒来时,已是鸟语盈耳,你听,‘水淘饭,水淘饭’,‘嘘嘘,嘘嘘’,‘黄花丽鹭,黄花丽鹭’……那叫声多动听,一切是那么平和。”(《苦竹坳》)这段描写,没有农村生活经验,没有捕捉、观察、感悟生活的能力与灵感,能有这般清新自然如歌如吟般的诗化语言?极容易让人想起沈从文《边城》的意境,古华《芙蓉镇》《爬满青藤的木屋》的古朴,叶蔚林《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的清幽。

  “美丽的家乡,崔嵬的山脊像披着大衣的父亲雄伟的肩膀,从楼宇的间隙里挤出来,然后反过手来将整个小城拥抱,繁荣密集的建筑群则延伸着侵入山谷挤进浓密的水杉林,一直延伸到山腰,形成不规则的灰白和绿色的边界。飞舞于城市的天际的,春天有花瓣,夏日里是鸟语,秋季里有笑容,寒冬也会下雪啦!”“可爱的雨季啊!像梦的森林,它将天空变得迷幻,将小城变得古典,将原野变得诗意,将山峦变得童话。”这样得语言星罗棋布于作品中,让人感觉到这肯定是在写南方,因为南方多水,水的动感和质感赋予了语言的共性——温婉、多情、灵动。

  这些透着浓郁的湖南乡情文字,在其他地方也俯拾皆是。“烟雨朦胧/穿过柳芽绽开的三月/朝着南方/一拐一拐的走来//……老屋一如昨日发黄的书页/轻轻翻读/久违了的亲切/携着美酒/猛然间醉了/窗外探身而看的那片竹叶/……想起麦苗抽穗的声音/想起那个春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青蛙爬在水田里骚乱的抽动/你的呼吸/如同那晚从山沟里吹来的风/……/娘/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守望岁月/守望家园/守望沧桑”(《守望岁月》)“我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过去的村庄/想起了村庄前头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那棵槐树上的鸟窝/那被我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鸟窝”(《无序的思绪》)

  处于工业文明向信息社会急剧过渡的今天,思乡、怀旧是现代每一个人心灵家园里长出来的共同的花果。那是我们温馨的回忆,那是童年的梦,是我们永远抓不住的过眼往事,却值得我们去细细把玩,品出其中的诗意。“故园三十二年前”的历历往事,那是老屋房前屋后的杨柳和瓜秧,无论身处何方,心灵深处为它留存位置。难怪韩少功去了海南这么多年,履历里不忘用“客居”二字,古华在加拿大也是如此,心中念念不忘湖南的辣椒味。

  “老屋面孔斑驳/和风雨一起/从白花花的胡须里/渐渐拉长拉黑/拉出烟管里/一段最古老的故事/一段久违了的乡情”。 在“都市的柏油路踩不出足迹”的大都市里,郭林春先生怀想着的依旧是《老屋》,及时是“面孔斑驳”的老屋,也让人温馨、甜蜜,因为那里有“一段最古老的故事”“一段久违了的乡情”。

  《喊山》:“雾拥着山/山搂着雾/朦朦胧胧一片/缠缠绵绵一对/牛铃摇不醒/鸟啼仍在睡/喊一声/哟——嗬——嗬/……”山里人家、山里豪情被一首《喊山》再现无遗,这情景,这声音,令人心醉。

  《蛙鼓声声》:“我又听到故乡熟稔的蛙鼓了”“今夜,皓月似的一轮玉盘,给大地镀上了一层白银,旷野里简直成了蛙的乐园,山蛙、田蛙,此起彼伏的阵阵高鸣,组成了一首欢快的交响乐。”这样的语言完全可以被一些编辑们放在描写江南初夏的景物的辞典里了。

  看到郭林春先生的语言,你的第一感觉就是它太像沈从文的语言,也有何立伟的味道。有意思的是,他们都是湖南的作家。郭先生在阐释原因时,有这样一段话很有见地,“我们都是生活在湖南这片土地上,湖南多水,是水的动感、质感赋予了我们语言的某些共性。”我们相信,地域给人的性格、禀赋、才情影响是巨大的。“北大才子”余杰一直有这样的看法。

  完全凭敏锐的感觉和写作的冲动完成,透出浓郁的乡土气息以及地域风情。像著名作家谭谈一样,认认真真的思考,实实在在的写作,不抖机灵,不玩文字游戏,不虚饰,不作秀。没有堆砌辞藻,而是干干净净的语言,如雨后的青山,清洁,清纯,清凉,耐品。郭林春先生的语言,你读着读着,就像到了南方,就像闻到了家乡的味道。(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

 
  [B]成人笔下鲜活的校园生活[/B]

       何西来


  郭林春应该定位为业余作家,在湖南衡阳市党政机关担任要职;繁忙的公务之余,酷爱文学,勤于写作。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居然能一次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一套五卷本文集,体裁包括小说、诗歌、散文、影视文学剧本,总字数百万有余,斐然可观,不能不让人惊叹。

  我重点读了他的长篇《青春风暴》。郭林春还写过不少中、短篇,写长篇,这是第一部长篇小说,作品因其篇幅长,容量大,带有综合性,又是文学诸门类中的重装备、大制作,故驾驭难度大,这对作者包括学力、阅历、识见、才分、艺术水平等在内的综合素质,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郭林春把他的长篇定名为《青春风暴》,就题材而论,是写中学生成长的故事,也涉及应试教育的弊端、教育改革、素质教育、未成年人教育等诸多问题。上一世纪五十年代初,王蒙写了《青春万岁》的长篇,也是写一群中学生的生活,写的是他们在共和国的早晨,与新的共和国一起成长的故事。那些中学生现在大都近逾古稀了。郭林春的《青春风暴》和王蒙的写《青春万岁》相隔了半个世纪有余,是孙子辈的故事了。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花季少年们成长中面临的问题也大大地不同了。对照这两部作品所反映的生活和所描写的人物,是很有意思的,时代的反差,也是相当明显的。

  郭林春因其职司所关,对当代中学生的生活是非常熟悉的,对于学校的情况和教育改革的相关问题,也做过较为深入的调查研究,这从作品中可以读出来。王蒙写《青春万岁》时,只有19岁,他大体上是写的自己的同代人;郭林春则不同,他写的是下一代人,是成年人眼里的未成年人。在故事的展开中,他得把自己对象化为不同性格、不同家庭环境中的少男少女,揣摩他们的心理,把握他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这应该是有一定的难度的。他当然有过自己的花季,有过自己的少年时代,在想象笔下人物的行为和心理时,他自己少年时曾有过的体验当然会被激活,会被唤回,但毕竟存在着很大的间隔与反差,不经重新熔铸与改造是不行的。这就要依靠作者的童心。敢于碰这样的题材,并且相信自己能写好,说明作者童心未泯。事实上,从作者的艺术画面上,我们也不难读出这跃动的童心。小说的男主人公有两个,一个是李子雄,一个是周伟。整部小说,都是围绕这两个人物的恩怨情仇,围绕着他们在思想上、爱好上、性格上的冲撞、对立和最终的言归于好展开的。只是二人的冲突是深刻的,周伟的性格缺陷也不简单,通过一个演习,便解决了问题,握手言欢,说服力还略嫌不足。小说重点是写校园生活,写孩子们生活成长过程中碰到的种种问题,但也不是孤立地写,而是放在社会的大环境中来写。这样,鲜活的校园生活也就成为整个社会生活的一部分,而作者正是据此而发挥;他成年人写未成年人的优势,令读者深思。因此,使得这个作品既适合学生看,也适合家长与其他社会人群看。

  从艺术上看,作者还是很注意人物性格特点的差异性的把握的。以两位男主人公而论,周伟骄横跋扈,惟我独尊,充满霸气,而又脆弱褊狭,在同学中拉帮结派,亲一些人,疏一些人。他已经懂得用家长的金钱和权力为自己谋取特殊的好处。比如校长把“十佳青年”的名额给他,就是考虑到“他还有后台,我们学校不少事,还得请他父亲支持”。他家两代为官,爷爷、父亲都是当官的,因此,作为学生,那班长也只能由他来当。竞选失败,便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来,还几乎坠入颓唐。与他相反,出身于贫穷的普通电焊工家庭的李子雄则低调得多。他含蓄、忍让、顾大局,处处以班集体的团结为重。在处理和他对立的周伟的关系上,甚至能做到委曲求全。他靠了作文比赛第一名,而免去了2万元的“学校建设费”,破例被接收到香江中学,成为136班的一员,不到一个月便被民主选举为班长,取代了霸道的周伟。除了两位男主人公,林诗雨、王佩、罗雅文等几位女生,也写得不错。  

  在与学生相关的成人中,班主任方老师、校长、周伟的父亲周清明、李子雄的父亲李旦、母亲陈红,也都写得鲜活。作者不仅注意到家庭教育在学生素质教育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注意到应试教育弊端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且触及到社会分配不公,贫富差距拉大,所造成的群撕裂的危险,这种危险已经影响到校园生活的团结与和谐。这些都是应该肯定的。

         (作者系著名文学批评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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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不谈欲望[/B] 
      ——《欲望流年》后记

 
        郭林春

 

  她让我苦苦相思了三年,起笔那天正是父亲去世一周年的祭日。想起父亲,我就潸然泪下,折腾得无法安宁。父亲当了二十三年的农村生产队队长,一生躬耕为民,乐于善施。他每天天刚亮就吹哨上工,为的是让乡亲们吃饱肚子。他从不沾队里一片指甲大的东西,没想到也被划为“四不清”和走资派。他因龙卷风倒房砸成重伤,昏死六十一天,迷迷糊糊中还在催工,就在临终患病前,还把积淀的那点钱捎给左邻右舍的乡亲……

  想起父亲,就想起我的乡亲。邻居初月被划为右派遣送回家,闭门不出,在熏黑的墙上用指头、树枝写诗,大年三十自焚在大山里,捡回来的只有几根骨头和两粒硬硬的如睾丸的东西;他弟初庄是县一中的优等生,因成份太高上不了大学,从海南农场清队回乡,场长的女儿与他离婚,回家三天就死了,死后恶臭无比;公社广播员因收音机跑台,被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吓得上吊自杀,死后还开了万人批斗会;村里讨不到堂客的男人去偷牛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向往城里,与驻村工作队员偷奸,后来嫁给小镇上一个精神病人……然而,生活中仍有亮色,驻村的女工作队员教唱《国际歌》、办起扫盲班;下放的八级钳工领头办起碾米厂,兼做压面、轧花;清洗回村的军官种起大片的西红柿和成片的棉花,父亲还组织他们办起副业组,偷偷摸摸搞点贩卖……对于这样一位父亲,对于这样一组农民的群像,我时刻都想为他们写点什么,不是歌功颂德,不是树碑立传,只想做点原生态的记录,经过三年的咀嚼、组装和打磨,终于有了长篇小说《欲望流年》、《碎梦慢养》。

  我为什么写作?我从小向往城里,不敢奢望吃国家粮,只为填饱肚子。我十二岁随父亲到六十几里的大山里背树卖,一次能赚一、二块钱;随叔辈到七十多里的祁阳挑红薯干、红薯渣充饥。我在县二中读初、高中,上半年一周只有一罐咸菜,一餐蒸一、二两麦子,下半年每周回家挑一担红薯,来回走八十几里。回队里“双抢”,每天半夜起床扯秧,白天在沸水似的田里割稻、莳田,收工后还要随母亲到来回二十几里的大山里挑一担柴回家。父辈们一年忙到头,一天忙到黑,还是不能吃饱肚子,不知为什么?我特别羡慕城里人有饭吃,但害怕城里人的眼色,害怕被人瞧不起。我想,我要吃饱肚子,只有学会写作。于是,我写诗、写散文,常常饿肚子也要省下一个又一个八分邮票钱去寄稿子。我十八岁那年终于发表一首诗歌,当年参加了衡阳地区文学创作学习班。后来在公社机关当团委副书记兼文化辅导员,辅导农民搞群众文化;在湘西当省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队员,与农民一起在沅水河拉纤,在大山狩猎,在山坡烧荒,在水库大坝拉石磙子……我在湖南师大学习期间就发表了诗歌、散文、小说、理论文章,并分配在团省委。还是因为父亲,我守候昏死的父亲,到衡阳航校作了一名教员。又是因为写作,我选调到市教育局,1981年选入市委组织部做干部工作。我对充满诱惑、充满刺激的官场生活只有心存感激,默默无闻地努力工作, 1983年就发表官场小说《有话找你说》,点破了“机会+能力+后台=官位”的潜规则,尔后不敢再碰官场小说,不知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样写下放知青?同样的题材,同样是三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故事,我作品中的白灵不仅是美女,也是才女,她同样遭遇了种种磨难,男人上吊、女儿被奸、回城无门……这样的人物通常是悲剧,然而我却给了她亮色。我认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一定都是坏事,更不是悲剧。当年百万知青下乡,大大缓解了城里人就业的难题,他们与工农群众打成一片,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仅让他们懂得生活,懂得艰辛,让他们珍惜生活、热爱生活,也是他们给愚昧、保守、落后的乡村掺进了文化元素,教识字、教唱歌、传授科普知识,让乡下人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作品中的清桂就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物。他们把洋东西嫁接到山里,种西红柿、种棉花、搞副业、修水库、耍灯演戏,不仅让乡下人懂得山外的世界,也使他们对生活质量越来越不满足。苦竹坳的农民唱着《国际歌》,喊出了雄起、雄起,为女人们而斗争。这不是滑稽,也不是调侃,生活中确有其事。当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种种磨难袭来的时候,他们不再沉默,不再逃避,不是各顾各,而是找到一种向生活挑战的勇气,不仅要保护城里女人,还要让城里女人活得更鲜活。清桂的一生也是在与竞争对手的斗争中走向开放、走向成熟的,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就没有清桂。以清桂为代表的队长、村支部书记带领村民走出贫困、走向新的生活,他们不仅向往城市生活,敢于与对手竞技,而且想过城里人一样的生活,甚至产生娶城里女人做老婆的欲望。苦竹坳人一直把改了词的《国际歌》当作村歌,作品中多次出现男人们吼歌,他们并不懂得《国际歌》改词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他们想吼、敢吼,不仅仅是一种黑色幽默,也是一种挑战,是乡下人向城里人挑战,向生活挑战,向自己的命运挑战,向世俗挑战。也许这种挑战来得悲壮,有些不可思议,有些茫然,却是发自中国农民内心深处最炽热的呼唤,点燃的是农民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激发的是他们追求生活质量、追求幸福、追求“性福”的欲望。

  我为什么这样写禁欲时代的性生活?作品开头就写了城里女人的叫床,那销魂的叫床声,似乎是一副春药,引起乡下人的骚动与不安,引起光棍汉牛牯去偷牛婆,差点被嫉妒的公牛踩死,也引起驻点公社书记秋风的贪欲与苦竹坳生产队队长清桂的爱欲,并引起乡下人对城里女人的嫉妒,对自己生活质量的不满足。这样写,应该是一种生活的亮色。生活离不开性,作品中更不可能没有性。然而,在那禁欲的年代,谈性色变,人人自危。男女之间递个纸条也要接受批斗,结婚几十年还不敢在公众场合手牵手。扯了结婚证的一对男女,躲在山里亲吻,也当作偷情,被剥光衣服挨批斗,两人捆绑一起沉到水库,人死了双手还紧紧拽着对方,扳都扳不开。这些都不是臆造,而是生活的再现。简洁的、点到为止的文学描写,让人产生痛感,让人从生活的细节中去回味那种怪异的、变味的、压抑的年代,去思考人生,也让人思考深层次的社会问题。

  我生活的根仍在农村,我有一帮农民兄弟的哥儿们,他们有的成了亿万富翁,有的娶了年轻貌美的大学生,有的却惨死在打工的外地,成了孤魂野鬼……我心仍系着农民兄弟,只要他们来城里,我再忙,也要陪他们聊聊,我一直在关注生我养我的石牛湾,一直关注我作品中的苦竹坳,一直关心、关注、参与并见证着农村的变革。当作品中的农民形象折腾得我寝食不安,当看破红尘,看淡官场,也是我在同一职务转了十五个年头,终于在八小时之外玩出了我的心血之作。

  这部小说的故事和人物应该是十分精彩的,她跨越三十年的农村变革,直面城乡两代人的命运、人性碰撞所带来的乡痛、乡愁,展示他们对美、对幸福、对“性福”的欲望与人生追求。这个时空跨度,本身蕴含的故事就很曲折,也很吸引人。民间口语,特别是湘南方言的尝试,给我的创作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乐。原生态的山水,原生态的生活习俗,原生态的民俗民情,原生态的乡里俚语,原生态的人物情感……然而,作品中的女人是美的,人物形象是美的,美得让人捋须沉思,给人带来一种接通地气又舒筋活络的震撼与快感。

 
                                            二○○九年元月六日大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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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作品:欲望流年[/B]


  (第一章)

  作者:郭林春


  书生还不明白美女的概念。那一夜,他就再也睡不着,闭上眼装睡,不转身,不作声,偷听爸妈耳鬓厮磨,缠缠绵绵说俏俏话。书生想,自家隔壁那个叫麦子的小姑娘在干什么?她是否睡了,她睡着的模样儿是否跟白天一样好看,一样可爱?
  ……书生懂事了,高兴得就像捡了件宝贝……爹娘在对话。
  书生这孩子跟那个小姑娘一见就熟,像天生有缘……书生妈说。
  你看人家白灵……城里女人就是好看,白得像馒头,像瓷瓶里倒出来的奶……
  你个死鬼,还不满足,当初嫁给你,我还不到十七岁,不也是白馒头?书生妈用手指戳了戳男人的额头。
  是,是,你是白馒头,好好啃的白馒头,一块钱只能买两个的大馒头……
  别吃了碗里的,盯着人家锅里的,城里的女人不好惹,骚啦……书生妈告诫着。
  哪能呢?我啃你的还嫌不够,哪有那种贼胆?
  沾了便宜还卖乖,有你吃的。娘像是翻身骑到爹的身上……

  草虫唧唧。
  青蛙在近处或在远处,左一声右一声咕呱咕呱地叫,一声比一声显得浮躁。
  火把一处二处,眨巴着眼睛,跳跃在田垅,捉泥鳅的或是抓黄鳝的,两人一组,说说笑笑,配合默契。
  夜深了,虫子困了,青蛙困了,捉泥鳅抓黄鳝的困了。苦竹坳仍无法宁静。你听,你听!爹推开了娘,侧耳细听。
  隔壁房里传出床板嘎叽嘎叽的声音,一波压着一波,接着是公狗与母狗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那男人似乎也在揉馒头,女人则嗯嗯唧唧,柔情绵绵,春心荡漾,忽听一声唉哟哟地叫,那么煽情,那么毫无保留的咏叹调。这咏叹调从歌唱家口里发出来,似乎更动听,更煽情。谁听了都会魂不附体。
  在山里,就是好事者偷听新婚男女的房事,也从没听过这种时而柔情似水,时而像小猫小狗般的噢噢的叫声。
  这般煽情,这般叫人销魂的叫床声,似乎是一副春药,引起乡下人的骚动与不安。
  春暖花开,蚂蚁忙着结婚,虫子忙着做爱,只要是男人、女人,谁不想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叫几声。山里人似乎谁也没这么放肆,没这么享受过,他们就像老牛,只顾低头吃草,有的甚至连牛都不如,牛吃饱了还晓得打几声响鼻。难怪城里人生得嫩,长得帅,原来那么舒服,那么爽,若是我有这么一回,死了也心甘。村里的光棍汉牛牯这么一说,说得不少人馋得流涎水。
  听说白灵下放回苦竹坳,冲击波就不亚于投放一枚炸弹。乡下人憋了多年的情感,如同憋了几个月才下的冰雹,砸得人心慌意乱……
  苦竹坳生产队队长清桂和他的老婆春娥从没红过脸,得到消息那晚也扎扎实实吵了一夜,还动手打了起来,吵得山里全沸了。
  春娥哭天嚎地的叫,一边哭,一边数落: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家只有二间房,凭什么喊让就让!
  他们是城里人嘛!
  鸟有巢,鸡有窝,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要占我的房?
  总不能让人无家可归,我们腾一间房,让人家安下身再说嘛!清桂耐着性子说。
  不行,就是不行,她有本事可以砌,可以买!春娥语气很硬。
  这是公社书记秋风的指示,不行也得行!清桂也不相让。
  公社书记点名要你腾房?你风光了,牛皮了,升官了是不?秋风有本事把自己的房子腾给她呀!
  我升什么官,不就是讲点人情味。你不腾,他不腾,叫人家城里人住牛棚?
  住牛棚怎么啦,他们不就是下放劳动改造的?
  改造的也是人,不是牛!
  牛鬼蛇神不是牛?比牛还不如呢!
  我们不能把别……别……别人当牛待!清桂讲话有时结巴,心一急,就这……这……地讲不清。
  谁让你把他们当牛待,你只要不把她当娘待,不被那狐狸精迷住就行了。
  吔……吔……我老婆也吃醋了。老婆,你想想,她一个城里人,我一个乡巴佬,怎么也搭不上界,老牛哪敢吃嫩草?
  春娥生气地说:你这头不安分的老牛,吃着嫩草还心野,是不是还想娶小老婆?
  笑话,谁敢娶小老婆,新中国只允许一夫一妻,你不懂?清桂口里这么说,脑瓜子真有些胡思乱想,口水流成一条线,一点也不结巴。
  我不懂你为什么吃里扒外,心里就没有这个家?
  对天发誓,我心中只有你,哪敢分心!
  春娥听不得好话,平时一见男人那傻乎乎的样子,一听那热乎乎的几句好话,心就软了。他们吵归吵,还是给这对城里人腾了一间房,春娥从此落下了心病,心里惴惴不安,横着、竖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脸的愁云密布。
  清桂是贫农根子,十来岁就爹死娘嫁人,给苦竹坳的大地主王传西当长工,拉扯两个弟弟长大。谁也没有想到,他土改时不仅分到了地主家的房子,还派给一个比他小几岁的漂亮老婆。他从此变了一个人,走路、干活哼小调,天天乐颠颠的。他一高兴就去学结巴,真的就成了结巴,话说快了、心里急了就扯哑。
  别看清桂平时说话结结巴巴,走路却常常哼着小调,居然字正腔圆。他大字不识一箩筐,一根扁担放在地上,不认得是个一字,更不会签“同意”两个字。明知有人欺侮他没文化,明知吃了哑巴亏,也只能抓抓光头脑壳,一笑了之。
  春娥却不是光皮丝瓜,她外秀内慧,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心算却超过算盘。她既勤劳又持家,一年的劳动工分超过男劳力。她往苦竹镇街上一站,不用摆姿式,就有无数双贼眉鼠眼盯着,向她暗送秋波。她不懂,但看见男人们老盯着自己,也晓得羞涩,便低着头,用手搓着自己的手巴子。有男人趁机在她的手上捏一把,手上就会紫一块。有人开玩笑,你是豆腐做的吧,摸都摸不得?
  清桂是个粗人,对老婆不晓得珍惜,只晓得揉馒头那样揉。
  一日,太阳烤得人出油,有好事者见清桂家的大门紧闭,搞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就偷偷去看,只看到清桂一双手在床上揉来揉去,折腾得满身大汗。多事者一脚踢开他家的门,吆喝一声,干什么!
  清桂一个鲤鱼翻身,扯起衣服盖住春娥白花花的乳峰。他就像被人逮住的贼,用手摸着自己的光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揉面呢!
  揉面?哦,白案师傅。
  从此,清桂又多了一个外号——白案师傅。
  白案师傅的大名也就一传十,十传百,你说他名气大不大?加上苦竹坳这一特殊的地名,他的名气就更大了。他们虽是恩爱夫妻,春娥心里就是撂不开住在隔壁的这个女人。
  牛牯心里也撂不开这个女人。牛牯三十岁仍是光棍。他健如牛,吃得多,好像总填不饱肚子。家里的水缸似乎被他吃穷了,用一道道篾箍箍着,吃饭的碗也被他舔光了,咬破了,也用篾箍箍着,真是别具一格,世上难找。牛牯找不到老婆,在那缺粮的年代,大家都怕他,连找帮工都不请他,怕他吃得多。女人更不敢惹他,都怕他将骚气惹上身。
  牛牯也白长了一身好匹子,高大威猛,能打得几个人赢。年前上街,他听到女人喊抓扒手,便飞奔去追,硬是一手一个地把两个扒手抓住,还傻呼呼地揪到那个女人面前,女人吓得浑身筛糠似的,哪敢动手打。牛牯一挥拳,两个扒手就趴在地上求饶。
  这样的男人若长在城里,会有不少女人喜欢,而在乡下,却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到别人家串门,男人女人都怕他,男人怕他骚上自己的女人,女人怕自己的男人垂头丧气,就是比高矮,也比牛牯短了一节。
  牛牯也有自知之明,纵算欲火中烧,也不沾花惹草,弄得鸡犬不宁,他丢不起人格。
  牛牯听到白灵这种噢噢的叫声,就像干柴遇烈火,硬撑也撑不住了。他无聊得只有自己折磨自己,自己遭塌自己,却解不了渴。
  牛牯在苦竹坳算是文化人,在县里读过中学,那时带回的女同学一个个都很水灵。后来家里实在交不起学费,他就在街上捡破烂。没吃的,他就到家里挑红薯,四十几里路,他一个星期挑一担,一餐蒸一两个,后来红薯也没有了,只能看着别人吃。看到别人吃得有滋有味,他一个人躲到一旁去喝水,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鼓得像蛤蟆。直到一次昏倒在教室,经校医检查,才发现他是饥饿昏眩症。老师发动学生施舍,女同学最积极,宁可自己不吃,也把餐票给了牛牯,牛牯感激涕零。他看到女同学就脸红,直到有一日,那位救济他的女同学也昏倒在教室,牛牯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医生一查,那个女同学跟他得的一样的病。牛牯冲出门,独自儿流泪,独自伤悲。他怨父母、怨自己、怨那位女同学,他左思右想想不通。
  他并没有好好谢谢那位女同学,也没跟她打招呼,独自卷起书本和一床烂被子,挪动着艰难的步子,半步半步地走着,深夜才回到家里。父母问他,他只是独自流泪。
  牛牯那时已长得牛高马大,混在女人堆里做事,脸红红的,不敢正眼看人。直到有一天,那位女同学硬是找到他家来了,劝他去上学,他不去。你不去,那我就不走了。那位女同学就成了牛牯的老婆。
  牛牯把老婆弄得桃红柳绿,人见人爱,十里八乡没有不夸的。这女人也有人缘,做饭、挑水、打柴样样都干,进村第二天就下地同妇女们一起干活。不到半年,只见她日日憔悴,像病了的花朵,蔫蔫的。女人们问她,是你婆婆对你不好,还是牛牯太厉害了?她只是笑笑,从不回答。牛牯就独自担起活儿,也不要她下地干活,就是少不了干那种事,像吃饭一样有瘾,一日三餐似乎少不得一餐。不到一年,那朵丰满圆润的花就凋谢了。牛牯关起门,不吃不喝,陪着女人冰冷的身子,硬是睡了七天七夜。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暖醒她,用泪水激活她。人死如灯灭,女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牛牯从此变了一个人,他不愿见女人,看到女人就心慌,他已经通晓了男女之间的那点私事,忍受不了那种痛苦的折磨。女人走了,只能靠回忆、靠感觉独自排解。他家太穷,娶不起老婆。他的名声也臭,让人害怕。牛牯白天下死力拼命干活,似乎想排泄点什么。他能举起一块谁也搬不动的大石头,能挑二百多斤的担子,干活能一个顶三,他是有劲无处使。他夜晚就像幽灵,独自一人在村里转悠,难受了就到女人的坟上去哭个够。
  牛牯听到白灵的叫床声,当时正转悠在她的窗外,听到这等痛快的呻吟,不是撒娇的呢喃,而是类似公猫与母猫追打的叫春。他仿佛被电击一般,全身麻木,四肢无力,口干舌燥。他咽下满口的唾液,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这叫床声,使苦竹坳的人,全公社的人,甚至河那边县与山那边县的人,几乎全传遍了,一传十,十传百,谁不晓得,谁不羡慕。这话自然也传到公社书记秋风的耳里。秋风正与妇联主任蹲在一起吃饭,两人眉来眼去,似乎一下长了精神,来了斗志。
  下午干啥?
  下乡去!
  又去苦竹坳?
  看看吧!两人一问一答。
  你就像条骚狗,哪里有香味,就嗅到哪里!妇联主任嗔怪着。
  秋风只是笑笑,不敢发脾气。若是别人,谁敢说他半个不字,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死也会脱层皮。有道是,一物降一物,这种滋味,暂时不用言表。
  那女人是城里剧团的,演李铁梅,可像啦!秋风说。
  那是红人呀,为何也下放?
  因为她男人初月的爹是大地主王传西,苦竹坳的大庄园就是他们家的。这年头讲成份,他能躲得过去?
  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让他们下放,让他们尝二茬苦,对路呀!妇联主任幸灾乐祸地说。
  城里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也可怜呢!秋风有些慈悲。
  唉,没良心的东西,没见过你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妇联主任啼啼咕咕走开了。她三十来岁,还算是乡里的头号美女。

  苦竹坳的早晨,在春雨浇过之后万物复苏,一夜之间,小草就窜了出来。山里山外的男人女人仿佛触动了哪根神经,变得烦躁不安,变得难以抑制,似乎是一种不可预测的骚动。
  这些天,无论怎么传,怎么炒作,初月和白灵夫妻却蒙在鼓里,还以为是乡下人好客,见他们偷偷笑,偷偷乐,仍一个个赔笑脸,打招呼。
  苦竹坳因他们的到来,似乎陡添了生气,劳动时多了笑声。
  山里人没有多少文化,说起男女裤衩里的那点事,直接得就像城里人在一起品茶,一起说天气时事、说闲话一样。平日里,大人问小孩,你爹和你娘昨夜在床上打架没有?男人见了男人就说,你狗日的昨晚又干了好事,嘴乌眼圈黑。男女在一起干活,懒洋洋的,无精打采,只要队长喊休息,一下就活了。他们不说些浑话,好像就打不起精神来。男人和女人单独见了面,男人就会摸女人的奶子或屁股,女人不但不生气,反而跟男人对着干,谁怕谁呀?牛牯就被小媳妇们撵倒在地,按手按脚,硬是把他的裤子脱了个精光。
  别看牛牯身强体壮,看到这些只说不干的女人,他也胆怯。
  初月和白灵夫妇就搞不清,弄不明了,不知道村里人笑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叫床只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本能,也是出于一种心境。你想,一对下乡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一个地主狗崽子,不但没挨打,没有被侮辱,反而遇到这么好客的乡亲,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这种感激、这种激动,使他们感觉不到这是下放接受劳动改造,而是放活到了天堂。
  初月长得高大,似一匹大白马,在女人堆里,更显得鹤立鸡群。他没下过田,清桂安排他与女社员一同劳动,工分只能一天记七分,不能记男劳力那种一天十分。
  初月倒乐意,两口子在一起劳动,就心满意足了,白天跟着笑笑,夜里一同抱抱,比想像的日子好多了。
  初月刨草皮,一下、二下,像挖土,像开荒,草没刨掉,手却打起了红红的大血泡。
  春娥抓住初月的手,吓得大叫:这书呆子,这书呆子,只晓得用死力,没几下,手就打起血泡,你做这事怎么不晓得讲艺术?
  女人们逗得一片傻笑。
  做这种活也有艺术?初月傻傻地问。
  当然有艺术,做什么事都有艺术。我是大老粗,做这个我比你强。春娥边做示范边说:你看──腰要躬,手要松,捏锄头把不要太紧,用力不要太猛,轻轻地一刨,不就行了。
  初月一学就像。
  行!行!春娥抓住初月的手,吐一口唾液,用手涂到血泡处,用力擦几下,行了,细皮嫩肉,没有不伤的。
  众女人一阵哈哈大笑。一看,原来是白灵挑着一担草皮,东倒西歪地走,好像在戏台上演戏,跛着脚,扭着腰,一步一扭。前面一条水沟,她一脚没跨过去,身子一歪,就倒在水沟里,啃了一嘴的泥,吓得大家急忙跑过去,扶的扶,拉的拉。
  初月抓住白灵的手,用力一拉,白灵从沟里爬了出来。初月心疼地问:摔哪儿了?摔伤了吗?
  白灵倒在初月怀里,初月翻开她的衣领一看,肩上压出一道道血印。
  春娥说:嫩豆腐,嫩豆腐,哪能压千斤!难怪一碰就唉哟──唉哟──地叫。
  初月和白灵仍没搞清这话里有话。
  嫂子,你晚上怎么睡得着,你们是不是也在学?邻居春英在取笑。
  有什么睡不着的,音乐声里好划浆,波浪之中好行船,还可当催眠曲呢。春娥说。
  你不学,鬼信?
  你看到驴打架吗?你去学!春娥挑衅说。
  有那么大,那么长?嫂子,你受得了!春英咧开嘴比划着。
  你爹你爷才那么长呢!春娥追上去打。
  这笑声、闹声、骂声,撒满了春的田野。草都钻出头来,虫子能不打架?
  初月和白灵相视一笑,从他们的笑声、骂声中,似乎听出一点朦朦胧胧的豆豉味。
  下田劳动的男人见女人们说说笑笑,追追打打,心也痒了。
  牛牯高声大喊:哦,看热闹去!
  队长只好说:抽口烟吧!
  大家争先恐后爬上岸,直往女人堆里钻。
  春娥追得春英上气不接下气,与迎面而来的牛牯撞了个满怀,牛牯顺势抱紧她。女人被男人这一抱,倒老实多了,不好意思地挣扎出来,重重地打了他一拳:臭牛牯,想沾老娘的便宜,没门!
  牛牯倒在地上,四脚朝天,唉哟哟──唉哟哟地叫,学得那般缠绵,那般柔情,就像是猫在叫春。
  一群女人嘻嘻哈哈跑上来,春英带头骑在牛牯身上,女人纷纷上去骑的骑,撕的撕,扯的扯:你也想过瘾呀!
  是男人谁不想过瘾?牛牯让她们骑,让她们打,反倒觉得浑身轻松。他抓住一个女人的奶子,昂起头就去咬,吓得那女人尖叫。女人们剥光了他的上衣,他也不挣扎。男人就那么贱,上身不值钱。女人们动手剥他的裤子,牛牯挣扎地翻来滚去。他的裤带就是一根烂布条,一挣就断,眼看就要原形毕露。
  初月和白灵看得乐颠颠的,白灵第一次看到女人剥男人的裤子,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她笑得弯着腰,忽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
  脱!脱!脱!男人、女人们一起欢呼,一同跺脚。
  好,好,别闹了!别在城里人面前丢乡下人的脸!队长一吆喝,大家就像皮球漏了气,一个个偃旗息鼓了。
  女人们爬起身,牛牯倒叫开了:唉哟哟──唉哟哟,我受不住了,我还要!
  女人们一齐往他身上吐唾沫。
  来吧!我求求你们,来强奸我吧!牛牯装模作样地叫。
  骚牛牯!你不晓得去搞牛婆。男人开着玩笑。一句玩笑,谁也没在意。
  一个湿漉漉的苦竹坳,一个不出名的小地方,一个没有现代名人的小山村,就因这对城里人的到来,变得有名了,变得骚气蓬勃了。

  日头从山那边爬上来,苦竹坳的那只雄鸡已唱过三遍,万事万物都已苏醒过来。
  清桂的口哨吹烂了,他已在田头干了个把小时,才见三三两两的社员提着裤头,慢腾腾、懒洋洋地走出来,一个个没精打采似的。平时壮如牛的牛牯也像个病秧子,队长感到奇怪。
  男人女人们到齐了,队长派工,宣布由初月去放牛。
  女人们反对了:我们娘子军就一个党代表,还派去放牛,真没意思!
  好事怎么让他占了,我去放牛!牛牯站出来反对。
  清桂举起初月的手:让他们看看你的手,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跟城里的小男人争?
  大家见初月那满手的血泡,没有人反对。
  初月可不干了:我不是小男人,我不干与牛打交道的事。
  清桂说:去、去、去,把牛养肥了也是干革命。不是说对牛弹琴嘛,你就去对牛谈情吧!
  初月明知是队长对他的照顾,也就默认了。
  牛栏里关了三头牛,两头公牛,一头母牛,那母牛年幼些,小小的骨架,瘦瘦的身材。
  牛们见初月走上去,都发出哞──地一声叫,像是欢迎这位城里人的到来。
  初月打开牛栏的栅门,牵着牛出来。他用手一一地摸摸它们的头,摸摸它们的眼,算是亲近地打了招呼。
  初月像是一个驯兽师,手拿一根竹条,牵着牛儿悠闲地散步。
  远山如黛,近山含烟。苦竹坳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一条河从村前绕过,不知从哪里发源,在上游就结了一个个葫芦,有人叫湖,有人叫潭,在下游就形成了一个个洲。
  那年成,一条条田墈三面光,一年四季刨呀刨,就像人长的胡须,还刚长出茬,就被刨掉了,搞得草都不长。
  初月牵着牛,只能到远处的山里去放牧,才能让牛吃饱喝够。他爱牛,就像爱自己的的兄弟。牛一叫,他就要问,又怎么啦,是担惊受怕,还是没吃饱草?
  这里莺飞草长,全是绿油油的嫩草。俗话说,老牛就爱贪吃嫩草。这满眼嫩绿,老牛打着响鼻,哪吃得赢?
  初月将牛绳往牛角上一绕,牛吃得欢,不用担心牛吃庄稼。
  初月乐得个痛快,便往地上一趟,双手枕着后脑壳,架起了二郎腿,自由自在摇呀摇,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他忘了烦恼,忘了忧伤,忘了城里的人与事,甚至忘了肚子饿。
  牛儿在他身边吹起响鼻,像是满足地感谢他,初月便哼起了小调:
  牛儿在山坡上吃草,
  放牛的孩子不知哪儿去了……

  牛儿在山上吃饱了,喝足了,两头公牛与母牛打闹起来。一头公牛与母牛嘴对嘴,亲吻一下,绕母牛转了几圈,尽情撒欢。公牛将腿架在母牛背上,竟一下二下动起来。另一头牛只是摇着尾巴,吹着响鼻,像在欣赏。
  初月第一次看到牛做那事,那牛儿呼哧呼哧地,像扯风箱。牛们也不害臊,当着主人做那事,弄得主人满脸通红,心动手痒。

  春夜,柔风似丝,一点点地吹,不冷不热,一年难得的好日子。春夜,看得到草长虫飞,听得到笋子拔节的声响,也听得到一家家床板的响声。
  牛牯蹑手蹑脚来到初月的窗外,侧耳偷听,听到床板响,听到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听到女人那虫子似的低哼,接着是由慢到快,由低呤到浅唱,那浪声,那城里人特有的嗲声,弄得牛牯神魂颠倒,欲火中烧,痛苦难忍。牛牯百事可忍,遇到这种氛围,听到这浪声,就算是畜生,都会无法克制。牛牯抓住自己的东西往牛栏走去。
  不知折腾了多久,不知发泄了多久,只听到牛栏传来牛的长嗥,一声、两声,近乎发怒的叫声。
  初月从浪峰上跌下来。他不知牛为什么深夜长嗥,是没吃饱肚子,还是遇到猛兽?是吃饱了肚子胀,还是病了?他担心牛受惊吓,担心有人偷牛。他穿上鞋,轻轻地往牛栏走去。
  月晕罩着牛栏,孤零零形影可见,初月听到了牛在哼哼地发出响声。
  初月走近了,发现牛还在,三头牛都在,母牛背上还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透过斑驳的月光,他认出来了,那是一个人。牛牯爬在母牛背上,正兴致勃勃地做那事。
  初月吓得浑身发抖,忙掩住嘴巴,他责怪,他愤怒,他感到束手无策,这可是人民公社的牛呀!这牛是耕田的,是犁地的,是繁衍后代的,可不是让你发泄的。
  初月发现这家伙好蠢,你搞人不可以,为什么要搞牛呢?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但他又不敢得罪牛牯。
  牛牯是单身汉,爹妈都嫌他吃得多,又娶不到老婆生不了崽,早与他分家了。如今他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一人做事一人担,谁也奈何不了他。
  初月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躲在暗处向牛栏扔了一块石头,却不见牛牯静下来……
  初月不知所措,手脚发抖。


  (第二章)


  东南风呼呼地吹,布谷催春。
  初月给牛系上牛铃,走路叮叮当当地响,牛上山吃草,似出去散步,摇响一串铜铃。公牛抵着母牛的屁股,似在为它舔伤,又像是给它安慰,母牛则跳着走。初月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
  麦子和书生倒是玩得火热,书生从家里偷出咸鱼,偷偷地喂给麦子吃。麦子被又辣又咸的鱼辣得丝丝抽气。吃完了,书生还将手指头一个个往嘴里舔。麦子则旋着两个酒盅似的酒窝,笑个不停。
  书生最喜欢听麦子唱歌,那银铃般的童声,一听就醉人。她会唱好多好多歌,什么《红灯记》、《沙家浜》,什么毛主席语录歌,她都会唱。来到乡下,她只是轻轻地唱给书生听,像是觅到了听歌的知音。
  一次,清桂听到了,他不相信是麦子唱的,以为是收音机放的,走进屋,才真真切切确认是麦子唱的。
  晚饭后,清桂来到初月家,看看那简洁的摆设,那折得有棱有角的被盖,才知道城里人过日子是有板有眼有规矩的,不像乡下人那么随便。
  虽是一墙之隔,初月一家全体起立,就像迎接贵宾,让座送茶。
  清桂说,乡下条件差,苦了你们了,还过得去吗?
  劳驾大哥了,你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给我们住,又处处照顾我们,真是感恩不尽,不知怎么报答。初月说。
  白灵说,比我们下乡演出好多了,真谢谢你和嫂子了。
  麦子则偎依在大伯身边,乖乖的。
  清桂用手摸摸她的羊角辫,笑着说:我听到麦子唱歌了,真的不敢相信,麦子的歌唱得那么动听。
  白灵说:她从小就有天赋,唱歌、跳舞、拉二胡,是有名的小演员呢!
  娘,别瞎吹了,我哪赶得上你。麦子说。
  你还小嘛,妈老了,身子骨不行了。
  妈妈是剧团的红人,是台柱子,你为什么不露一手?
  你别把妈妈卖了,妈已无用武之地。白灵叹息道。
  毛主席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去是大有作为的。今晚能不能就在这个大天地里给我们露几招?清桂说。
  我们不敢,未经批准,不敢演出。初月和白灵一个腔调。
  麦子可不依了。我在乡下唱不敢唱,拉不让拉,闷死了。为什么不让唱?唱革命歌曲也是封资修吗?麦子闪动着天真的大眼睛。
  对、对,麦子说得对,唱革命歌曲不是封资修,你们就放开喉咙唱,开心地唱,今晚就唱,行吗?清桂鼓动地说。
  唱就唱,就唱革命歌曲,唱毛主席语录歌,我们就搞一个家庭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好!初月也来神了,一边说,一边去拿乐器。
  你们要大胆地唱,可以到各个生产队去唱,还可以领社员们唱,让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在苦竹坳的上空,让歌唱毛主席的歌声响彻在山沟。
  清桂一边说,一边出去吹口哨,还一家一户去喊。他一家家奔走相告,像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一样,不过夜,不走样。

  一轮皎洁的明月,似玉盘,似明灯,就挂在苦竹坳的上空,洒出银白色的亮光。
  社员们搬来长凳、短凳,围坐在禾坪里,说说笑笑,谈笑风生。
  麦子穿一身红装,擦上胭脂,头上扎一根红绸,威风凛凛地上台报幕。
  麦子家庭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现在开始演出。各位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大婶阿姨,各位小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先给大家唱一首《红灯记》插曲,《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行吗?
  大家一齐鼓掌欢呼,行!
  苦竹坳的上空响起初月的京胡声,有板有眼,又响起了麦子的童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接着,是初月和白灵的对唱。初月演李玉和,白灵演李奶奶。唱得声情并茂,掌声不断,逗得没门牙的奶奶也开口学唱。
  白灵的一曲二胡独奏《赛马》,麦子的长袖独舞《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把演出推向高潮,社员们久久不愿离去。他们陶醉了,想不到城里人硬是厉害,硬是了不起。
  就像土改时那样,人人欢庆解放,个个都唱嗨啦啦、嗨啦啦,天空出太阳,地上开红花。如今男女老少都唱语录歌,老婆婆没事也哼起了语录歌。
  清桂的厅屋是过去的王家祖堂,是朝拜聚会的地方,如今他把它改成了政治夜校,显得宽敞、明亮。
  天擦黑,男人、女人、细伢子、嫩妹子,老奶奶牵着老爷爷,背的背板凳,端的端茶,早早就聚在这里,等着看戏听歌。
  白灵着一身豆绿色带白点的上衣出场,迎来了全场的掌声。豆绿色衬出的白脸,更显得她白如雪。男人就像贪吃的猫,一个个咽口水。
  那年头只准穿黑、黄、蓝、白衣服,不准穿花衣,尤其流行军装,谁若弄到一身假军装,恐怕娶个老婆都没问题。
  白灵有一身军装,还有一套演铁梅的戏装。青春的女人正是爱美的时候,然而她只能偷偷地在家里穿,不敢让人看见。入乡随俗,她不敢招人显眼,她怕惹火烧身。女人的美是包不住的,她穿这一身豆绿色带白点的衣服,就像革命战争年代的女中学生,看上去更加青春、白净,而有活力。
  没有讲台,清桂搬出家里的一张方桌。没有黑板、粉笔,白灵将《国际歌》的歌词抄写在纸上。没有图钉,清桂找来一根树枝,折断一截,用树枝将纸戳了个洞,然后插入砖缝中。全场人都被这一创举逗得哈哈大笑。
  唯独清桂一脸严肃的样子:笑、笑、笑,笑什么!社员同志们,我们苦竹坳政治夜校今天就算开学了,以后每天晚上都上课,老师就是白灵、初月,还有小老师麦子。这不用花钱、不用雇。
  清桂走到白灵一家人面前:来,来,你们跟大家见个面,事前没跟你们商量,我是先斩后奏了,对不起!
  白灵和初月虽感到突然,但相互笑笑,算是默认了。
  清桂带头鼓掌,长时间的掌声热烈得发猛,就像炒豆似的,一阵又一阵。
  清桂亮开了嗓门:社员同志们呀,我们都是大老粗,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头。
  你是大老粗?有多粗,给大家比划比划。牛牯站起来。
  清桂脸一黑:没正经的家伙,这是教室,是讲经传道的地方,容不得你这粗野痞人的亵渎,懂不懂?白灵、初月是城里人、文化人,他们讲文明,不粗野,我们乡下人得慢慢接受熏陶,慢慢地学会改变。我们也要变成文化人,你们说对不对?
  对!社员们齐呼。
  是,我们不仅要学唱歌,还要学文化,学技术。
  白案师傅不学揉面了,哈哈──哈哈──
  清桂也忍不住笑起来,好,好,我们欢迎白灵老师给大家上课。又是一阵掌声。
  白灵走上前,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伯、大叔、大婶们,人们说,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共产党好。我今天还要加一句,爹亲娘亲不如乡亲们亲,你们待我们太好了,不管你们要我们做什么,哪怕叫我们当牛做马,我们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又是一阵掌声。
  白灵激动得热泪夺眶而出,她赶紧转过身去,用手擦去泪水。
  初月拉着女儿的手,也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亮开了他那浑厚的男中音:我们全家深深地感谢各位父老乡亲,以后靠你们多照顾,多担待了!
  牛牯的爹站起来: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说两家话。
  又是一阵掌声。
  苦竹坳似乎从没有这么热闹,人们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白灵展开她那银铃般的嗓音,用一根棍子指着《国际歌》:我们今天上第一节课,学唱《国际歌》。
  大家都是一脸的认真。
  白灵说:我们欣赏、学唱歌曲,首先要带着无产阶级的思想感情,了解歌词的含意,欣赏歌曲的弦律。《国际歌》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歌曲,是法国的一位工人根据巴黎公社一位诗人写的诗谱曲的。记得列宁曾说过,一个人,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命运把他抛到哪里,虽然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凭着这首歌曲,都可以找到同志和朋友。《国际歌》是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用自己的力量解放自己的一面旗帜,一首战斗的号角。
  白灵看到大家有几分漠然的表情。好了,我现在教大家唱这首歌,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好不好?
  好,大家的情绪一下调动起来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白灵:不对,别唱得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一样有气无力。  我们再来一次,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仍是软绵无力,参差不齐。
  白灵:大家知道这奴隶是什么吗?
  不知道!
  白灵:奴隶就是旧社会给人挑盐、挑米,做苦力,受欺凌的长工。奴隶不但要干活,还要挨鞭子抽。
  懂了,懂了!一位老大爷说,我们过去就是奴隶。
  白灵:这首歌就是唤醒奴隶们,叫他们站起来,别爬下,直起腰来闹翻身,求解放。你们想想,叫你们起来,还一个个软弱无力的,这行吗?必须振奋起来!
  对,我懂了,就是叫我们雄起!牛牯又插话了。
  雄起两个字在苦竹坳地区是流行语,可褒可贬,可以一词多解。要振作精神,挺直腰,叫雄起;男人与女人做那种事叫雄起;一个人可以雄起,一群人也可以雄起;树起大拇指夸你叫雄起,出个小拇指,变个降调,唏,雄起。喊雄起,山里人就晓得,要挺直腰杆做人。
  白灵说:唱这首歌必须要有军人气质,要雄壮、有力,哪怕是喊歌也行,就像要你们端着枪,喊着杀声冲上战场。懂吗?
  懂了──喊声像冲破了屋顶似的。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歌声高亢激昂,一个个像吃了兴奋剂,放开嗓子喊着、唱着……
  月晕渐渐淡去,透过天井口看到的是满天的星星,不过,星星正在眨着眼睛。老人跟着喊歌,却没有打哈欠的。
  清桂看到大家情绪这么高涨,也不忍心叫停。
  白灵扫视一眼,叫停:好,今晚我们学得很好,很认真,现在大家连起来唱一遍好不好?
  好!老人们也三三两两站起,跟着唱着、喊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散场了,大家似乎意犹未尽,身上躁热,口里仍喊着:起来──

  秋风把农业学大寨、学习小靳庄的点定到苦竹坳。他把被盖都背来了,还提来水桶、脸盆,带着《毛泽东选集》和《毛主席语录》,就住在生产队的保管室。保管室用石灰水刷了墙,布置一新,墙上贴了几张宣传画和一张《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大照片。
  秋风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时而倒在床上,时而盯着李铁梅。他越看越觉得画上的人物就是白灵,还觉得铁梅没有白灵细腻、瓷性、光滑。
  他踮起脚,嘴对嘴地与画上的人物亲嘴,忽又在床上打滚,全身有些酥酥的、痒痒的感觉。
  秋风在部队呆过,有一具北方男人的身躯。听说他老婆是位农村妇女,虽有几分姿色,却觉得不对味,还土得掉渣,说话也刺耳。慢慢的,秋风就很少回家,更不愿意与老婆过日子。他看到漂亮女人眼睛就发亮,就像一只贪吃的猫,不吃腥就像猫抓心一样的难受。
  在那个禁欲的年代,一般人看到漂亮女人只能咽口水,有贼心不敢有贼胆,谁愿意戴着高帽子、挂着流氓的牌子去游街游垅,哪会去丢祖宗十八代的脸?有道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下层人就是下层人,谁敢越雷池一步?秋风的威风凛凛,却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
  乡下人的文化生活就是看杀猪、宰牛,看鸡打架,看公狗追母狗。每次公社开宣判大会总是挤得水泄不通,乡下人把它当成是一种享受,既可以得工分,又可饱眼福。每次宣判都有强奸犯、破坏军婚犯。听到法官宣判强奸犯的罪行,就像自己过了一把干瘾,想想那些情节,多爽。在那个年代,强奸犯越判越多,也许是宣判词的罪,它成了撩拔男人犯罪的状纸。男人犯这种罪有人理解,女人犯这种错就是十恶不赦了。
  也有不少人暗地里同情那些强奸犯,同情男人的越轨。苦竹河下游的水潭里,就曾经漂起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尸体,他们被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围观的人拥挤得出不了气。公安去收尸时,想强行把这对狗男女掰开,却没办法掰开,双手紧抠进对方肉里,攥得好紧。最后只好挖了一个大坑,把他们深埋在地下。听说那坑也被人挖开过,女的还是被人奸了尸。又听说恶狗啃咬尸体后,成了疯狗,见人就咬,追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不敢出门,是公安用枪打死了那条疯狗,苦竹坳地区才恢复安宁。
  秋风似乎也有这种疯狗般的绿眼,疯狗咬人般的贪婪。秋风是县上的红人,他什么都不怕,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只有他不敢想的,没有他不敢做的。他有文化,能说会道,干事也风风火火。公社机关干部都怕他,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不敢吱声。他下乡蹲点,去哪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红,现场会总是围着他的点转。县委书记、县长都佩服他的口才,称赞他的本事,你说他能不牛、能不霸道吗?
  秋风在夜校的一番讲话就是够煽情的。他眼睛瞪着白灵,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们在这火红的年代,就要唤发出一种火热的革命热情,干一番业绩,来一场乡村的革命,不是为了饱肚子,而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为了砌新房子,为了让你爱的人更爱你,懂不懂?
  没有鼓掌,也没有人敢议论,大家只是相互看一眼,似乎似懂非懂。
  好了,也许你们还没有这等欣赏水平,还理解不了这种境界,你们是大老粗。哦,不是看不起你们,比如说,你们懂得欣赏白灵,懂得欣赏初月吗?
  有人止不住笑了。
  秋风继续说:不要笑,男人既喜欢看漂亮女人,女人也喜欢看漂亮男人,而且都有一种冲动,都会流口水。
  白灵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
  秋风:哦,跑题了,对牛弹琴。
  有老人鼻子发酸,喉咙发痒,咳了几声。
  秋风看看众人的脸色,也晓得自己太摆谱、太目中无人了,忙转过话题。社员同志们啦,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在提高你们的兴趣,调动你们的激情,要你们好好地学习,好好地读书,好好补习文化,这也是当前学习小靳庄的一项内容。人识字了,书读多了,知识多了,就知道欣赏,知道享受,也就晓得生活了。怎么生活你们懂吗?
  不懂!
  哦,不懂没关系,打个比方,你一餐不吃可以,冇米过年也没关系,但你一生中没有女人行吗?
  白灵要初月把女儿带走,叫他哄女儿去睡觉。
  秋风:哦,又跑题了。下面的节目,就交给白灵了。
  白灵站起来,腼腆地领唱一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大家唱起来仍软绵绵的。
  白灵说:不行!来点精神,来点冲劲,就像叫你挥锤去砸石头,来劲吆喝一声,懂吗?
  懂了!齐唰唰的高喊声。

  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月亮也贪睡了,社员们却一个个毫无倦意。对,我们就是要做天下的主人,要奋斗,要自强。
  男人们似乎都想雄起。秋风也跟着唱得起劲,他一边唱,一边盯着、瞟着白灵。
  待大家散开时,秋风走上去帮白灵取下歌单,用手碰了碰白灵的手。白灵像触电似的吓了一跳,差一点叫出声来。
  白灵怕秋风,怕他那阴森恐怖的眼睛。
  她不敢把这事说给初月听,怕老公吃醋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怕老公说出去,到时害人害已。她只能自己给自己设一道防线,遇事敏感些,既不给对方难堪,也不让自己吃亏。
  月白,风清。山里的夜仍是老规矩,该换班就换班,没有什么标新立异,没有声响。
  秋风倒觉得孤单、无聊。他起床独自漫步,听不到猫叫,看不到狗打架,真没意思。
  秋风半夜来到清桂家门外,想听听白灵的叫床声,却听到清桂在教训老婆:叫,就是要你叫,你听城里女人多浪,同样是女人,你就不会学着叫?
  同样是男人,你怎么没初月帅气?同样是作那事,你为何没他那么厉害?春娥奚落着。
  我没他厉害?只要你叫,我就比他厉害。清桂兴奋着,他也想学城里人的派头。
  女人叫了,不过,叫得不像,差远了,哪有半点那种味。清桂心里想着,甚至想那白嫩的白灵,嘴里却不责怪老婆,只是任凭想像驰骋。
  女人见他像骑马似地一顿一顿,倒来了精神,她哼了,哼起来就像哼小曲儿似的。男人也叫了。臭男人,第一次听到他叫,像是败了阵似的驴叫。
  秋风听得越来越丧气,没想到,一字不识的乡巴佬,他也想过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日子,把黑面馒头当成白面馒头揉,能揉出个啥味?这就是乡下人与城里人的差别,是文化人与土老冒的差别,说到底,还是文化的差异。隔靴搔痒,你能学成傻样?能抓到真正的痒处?
  秋风正想转身离开,却听到了白灵房里的床板声,又是一阵毫无节奏、毫无高潮的呻吟声。初月说,你怎么不叫了?
  我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了。白灵说,我一上床,就感到有人在追我,又像有一双绿眼睛在盯着我。
  是谁的?初月问。
  我也说不清,就是怕。初月把她紧搂在怀里,像是怕她吓坏,怕她吓得胆小。
  秋风在偷听着,捕捉不到高潮,似乎找不到感觉,感到很扫兴。
  秋风感到自己就像做贼被人逮住似的,忽然又感到像做警察似的,错了也高昂着头,只好悻悻地离开。
  清桂家的雄鸡唱响了第一声,一家一家的鸡接着拉开了嗓门,一声一声地唱,一只比一只嘹亮,一声比一声煽情。
  嗥──嗥──牛在嚎叫,拖着长腔,像是有点不正常。
  初月披衣下床,轻轻地开了门,向牛栏走去。
  初月爱牛,胜似爱自己的兄弟,为牛梳理毛发,为牛搔痒。牛也听话,就是路过菜地,也不会贪吃一舌头。牛在他的调教下,一头头膘肥体壮,特别是那头母牛,油光发亮,比以前更红润。但他仍担心,牛同人一样,受到侮辱,母牛会难受,公牛也会发怒。牛也会流眼泪,而且比人更可怜,更让人同情。
  初月上前一觑,又是牛牯那小子,爬在母牛背上寻欢作乐。畜生、畜生!
  公牛的鼻子被绳子系在木栅上,它们只能长嗥。看到同伴受欺侮,它们只能是愤愤不平,而没有反抗的自由,可悲、可悲!
  给它们一点自由吧!初月偷偷地解开牛绳,又蹑手蹑脚地溜回家。他不敢说给老婆听,怕节外生枝。
  第二天,初月发现了两大奇迹,那头母牛又长嫩了,长肥了,而且喜欢用鼻子往初月身上嗅,是不是畜生喜欢男性,特别是喜欢帅哥?初月发现牛牯脸上、手上受了伤,而且又红又紫,面色沮丧,无精打采。
  初月不能与母牛对话,他就给牛牯一些暗示:人是人,不是畜生,人不能做既害自己又害畜生的事。
  牛牯似乎有点害臊,也懂得话里有话,但他就是忍不住,无法打发自己的日子。
  初月是个文化人,从前虽没做过农活,可也奇怪,他干什么事成什么事,而且干得比乡下人出色。他家那点自留地,就拾掇得五颜六色。
  那时乡下人还没看到过番茄,城里人叫西红柿,他栽下的西红柿先是一片青,结出一片青果,后来就变成了一片红,又大又肥,就像青枝绿叶上挂的一个个红灯笼。
  一日,初月摘下几筐,带上老婆、孩子,一家家去送,让大家尝个鲜。乡亲们不知是炒着吃还是煮着吃。
  初月说,生吃、炒着吃、煮着吃都行,生吃就当水果,维生素成份最高。乡下人不知啥叫维生素,只要好吃就行。他们拿着就咬,抢着就吃,流出一口一口的番茄汁。小孩更来劲,哪还有大人的份。
  从此以后,初月家的西红柿再没见过红色,刚结出小青果,就被人偷吃了。偷吃就偷吃吧,他也没啥意见,只要能给大家带来一点新鲜,带来乐趣就行了。
  王家大院的半月塘边,一家一点自留地,那是乡亲们的展示台,看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的瓜果挂得早,谁家的脸上就有光。每天去摘蔬菜、瓜果,那纯粹是摘一份收获,摘一种喜悦,摘一种心境。
  初月家的那点地,又成了城市文化与乡村文化对比的亮点,同是一片地,只隔了不到一脚宽,地与地的成果却天壤之别。别人家的地还刚出苗,初月家的地已是青翠欲滴的一片。
  别人家的丝瓜苗刚钻出土,初月种的丝瓜已扎下竹尾巴作桩,翠绿的丝瓜蔓没几天就爬满了瓜架,就像扯起的一道绿色帷幕,黄色花蒂,绿的果,一天天窜长,天天看到变化,长长的、长长的,足有三尺长,却仍是嫩的。
  乡下人还没见过有这么细腰、这么鲜嫩的丝瓜,一个个羡慕死了。
  地里结的第一个瓜,初月摘下来,送给春娥大嫂,让嫂子尝尝鲜,这丝瓜绝对甜。
  书生拿丝瓜上上下下地看,玩了半天,给娘刨去丝瓜皮,煮了一锅。书生一尝,真的像放了糖,有一种鲜味。
  初月家的丝瓜就成了一家家预约的瓜种,不能随便摘了吃,而只能看到它由嫩变老,由青变黄。这不能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初月一家却乐意。有的人从自己地里摘了丝瓜来换,初月一家人不同意,乡里乡亲的,哪能斤斤计较?
  半夜三更,初月又听到牛哞──的长嗥,嗥声不是悦耳,而是凄惨。初月爱牛,对牛的喜怒哀乐太了解了。春耕大忙,他怕牛消化不良。
  初月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偷偷地向牛栏走去,见牛绳牢牢地栓在木栅上,两头公牛在焦急地转圈,似乎在反抗,用牛蹄踢着粪便。
  初月见牛牯又爬在牛背上,呼哧呼哧地出气。初月又气又恨,却找不到巧妙的方法去治他。
  他不能喊人抓贼,怎么办?还是让牛来与他逗逗圈子吧,牛太造孽了,犁了一天的田,不能入睡,还要遭人欺侮,多不公平!
  初月偷偷地解开了牛绳,让牛睡一觉吧!他又回家睡觉去了。
  天不亮,初月做了一个惨梦,梦见公牛与人相争,踩死了一个男人,连肚子、肠子都踩出来了,好惨!
  初月被恶梦惊醒,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白灵扶他坐起,让他清醒清醒。
  月影从窗外移过来,慢慢变长、变淡。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轮圆月还挂在西边天上,却淡淡的,没有光亮。
  初月走近牛栏,三头牛站着,一同发出哞地一声吼叫,牛还在,他放心了。牛没睡觉,是不是缺草,还是牛栏太潮湿,他用手电筒一照,牛粪里躺着一个人,而且浑身是血。他钻进牛栏一看,是牛牯。
  牛牯、牛牯,你怎么啦?不见回音,他用手去拖,拖不动,那手有些冰冷。
  初月呀──地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出了牛栏,又呀──的一声惨叫。
  夜里的惨叫声来得阴森,有杀气。队长被惊醒了,秋风也被惊醒了,还有几个社员,先后来到牛栏。
  初月被吓得昏倒在地,见到队长,他发出惊慌的声音:不得了,牛牯死了,牛牯被牛踩死了!
  大家走近一看,牛牯真的被牛踩得浑身是血,牛牯的裤子还没系上,两头公牛的角上有血,眼睛红红地盯着地上的牛牯,母牛却在地上转圈。
  清桂用手去摸牛牯,喊着:还有气,快,赶快请医生,快!快!
  几个社员把牛牯抬出牛栏,春娥等几个女人也跑来了。春娥说:快,给他做人工呼吸。
  几个大男人站在一旁不动。春娥俯下身子,对着牛牯的嘴就要吸气,清桂走过去拦住春娥:畜生,我来!
  春娥站起来,清桂嘴对嘴地为牛牯做人工呼吸。
  秋风站在一边,气愤地直摇头:畜生,牛牯这畜生不是人,当着两头公牛的面去搞母牛,欺牛太盛,畜生!
  天朦朦亮,社员们都围拢了。有人担心牛牯死了,一条人命,一个壮劳力,就这样被两头公牛搞死了,死得多惨,多冤!
  他不可以搞女人,为什么去搞母牛呢?
  谁会跟他搞,穷光蛋!
  他死了还不如一头牛。
  变人还不如变牛。
  议论纷纷,女人们只站在远处偷偷地看,似乎怕冤魂附身,怕骚气上身。
  清桂突然喊叫:有救了,他还有气。
  沉闷的空气一下活了,社员们一个个高兴得跳了起来:谢天谢地,牛牯有救了!
  这时,人们都围到牛牯的身边,一个个都想给他做一下人工呼吸,还有按手的、探脉的。
  春娥却离开了,她这时才注意到牛牯没穿裤。
  牛牯真的醒过来了,他睁开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看着身边围了那么多的人,突然想起自己没穿裤,赶紧伸手去抓裤子……
  秋风给大家打招呼:好了,好了,人没死就好,大家都不准嚼舌头,烂舌根,要保留苦竹坳的好名气。大家必须保密,否则你我脸上都无光。
  大家点头默认,眼里都含着泪水。
  清桂给牛牯穿上又脏又烂的衣裤,与大家一块把牛牯抬回家。初月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握着牛牯的双手。大家悄无声息地走了。
  初月一个人不敢去牛栏了,他怕,就像看到牛牯死在牛栏里,眼里含着凶光。初月作梦了,梦着牛牯向他走来,他吓得大汗淋漓。
  初月夜间的惨叫声把清桂一家人都惊醒了。白灵向队长说情,请队长给初月换个事做。
  清桂没问理由,就安排初月带几个人去种棉花。初月一家十分感激,并托人从城里买回了如何种棉花的书。
  书生和麦子提着竹篮,大摇大摆去扯猪草。书生让麦子走在前面,显示出大哥哥的身份和对小女人的呵护。
  他俩来到小河边。两岸杨柳依依,特别是那棵歪脖子柳树最养眼。那随风摆动的柳丝娉娉婷婷,河水波光粼粼,有小鱼、小虾在嬉戏。
  书生背着麦子钻到拱桥下。水浅透明,河风轻拂。他俩坐在一块石头上,脚放在河里戏水。
  他们分别拿出藏在竹篮里的辣椒、盐,书生熟练地摘去辣椒蒂,在河水中洗了洗,扯一根丝茅草,去头去尾,将空心的一节插在辣椒蒂处凿了个洞,放几颗盐,再用手装点水放进辣椒里,两个人用手将辣椒拧了又拧,辣椒失去了青青的生气,盐也化了。他们就口对口,对着吸管吸盐水。有点辣味,又不咸,味道好极了。
  书生和麦子亲热地你吸一口,我吸一口,辣椒里的水没了,又加点盐,用小手装点水放进去。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轮流作业,一口又一口地吸,满口生香,馋死人了。
  麦子从没尝过这种辣椒的滋味,从没这样有滋有味地去玩一只辣椒,也从没这样去欣赏一个辣椒从青翠到苍老,再到死于人口的全过程。
  一个辣椒就这样消磨了他们半天时间,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口生馋涎。
  正午太阳最热,他们还竹篮空空。书生弯腰拾起竹篮,麦子突然叫了一声:唉呀──你生毛了!说完用手捂住双眼。
  书生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西装短裤连裤扣都没扣,那家伙不争气地露了出来,还真的长毛了。
  书生满脸通红,感到无地自容,连忙说:麦子妹,对不起,我是早上偷穿了我爸的西装短裤,不知道应扣裤扣,让你发现了秘密,真的对不起!
  麦子看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书生,脸红扑扑的,一直不敢正视。书生也是第一次发现,而且是被麦子首次发现了秘密,就像失去童贞,感到羞愧难当。
  书生领着麦子钻出小桥,对着炙人的毒日头,喊起了歌。
  歌声是那么苍凉,又是那么雄浑。
  书生将自己扯的猪草交给麦子,送麦子回家,自己才去完成向父母交差的任务。
  书生知道自己长大了,晚上常常睡不着觉,就像一下子懂得了许多许多,也幻想着许多许多……


  (第三章)

                  
  初月种棉花,又迷上了种棉技术。他从书上学到了带营养缽的栽培技术,用藕煤机去做营养缽,将棉籽一同种下去。棉苗出头就非同一般,茎粗、叶宽、杆矮。
  初月将营养缽一株株移到客土里,南风一吹,棉苗一天天看着窜长。棉苗还不到两尺高,棉桃就挂满了枝头,惹人眼热。
  早稻吐穗扬花,棉地已花开迎客,棉花一地雪白。苦竹坳的名誉又一次拔高。听说县委牛书记要来看点,还要带一帮子人来学习取经,秋风可高兴啦,当官的不就是图个风光?这样露一次脸,比陪一百次笑脸,送十次礼都风光。
  牛书记精明能干,他是红小鬼出身,二十几岁当县委书记,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剃成阴阳头,押着他在街上游。造反派按着他的头,他就是不低头,昂首挺胸地走。问他为什么不低头,他说,我是从小死爹死娘,闹革命出身的,国民党要我低头,我都没低过,你们凭什么要我低头?问得那些人哑口无言。有人给他挂上破鞋,他扯开鞋绊砸过去,骂着:你爹你娘才是破鞋,老子行得正,坐得正,你去问问你娘。气得戴袖章的那些人瞪着眼,几个人反剪着他的手,按住头,押着他游街。
  牛书记被平反昭雪,重新坐上县委书记的宝座,他的威望更高。那时县里只有一台烂吉普车,他天天在乡下转,有时下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就在农民家里吃住,农民待他如兄弟。他常常是一双草鞋一个挎包,背在身上,走到哪住到哪。农民朋友都认识他。他喝开水的杯子常常是半杯茶叶,农民大哥喝一口,又苦又涩,吐都吐不赢,他却越喝越有味,没浓茶就没精神,自然又成了他的另一传奇。
  牛书记喜欢抓典型,被他看中的人常常可以重用提拔。他对人很严格,谁敢弄虚作假,谁敢狐假虎威,伤害百姓,他就会一橹到底。他见人不笑,谁也不知道他内涵有多深,谁也不敢惹他,手下那些当官的都想接近他,亲近他,如果被他看中,就会一夜走红,成为书记的红人。牛书记有时也有看走眼,提拔错了的时候,但九牛一毛,谁也没有计较那点过错。毛主席还说过,他的过错是三七开呢,何况一个凡人。牛书记遇事也爱炒作,搞得轰轰烈烈。他喜欢热闹,喜欢被一群人簇拥,就是到田头检查,也像舞龙灯一样,浩浩荡荡几十个人跟着。
  有人摸透了牛书记的脾气,喜欢投其所好,有沾光的,也有搞砸的,有实打实干出来的典型,也有弄虚作假造出来的典型。谁都晓得书记喜欢干事的,不喜欢偷懒耍滑的人。谁都想成为书记的红人,谁都在揣摸书记的心思,书记却像一支圆规,喜欢按他的老规矩、老套套走路。
  秋风对书记的思路算是摸得透的,他总想造出典型,让书记关注,让书记培养,机会终于来了。
  让县委书记仅仅看个棉花,多没意思。秋风决定来个全面展示,体现苦竹坳的整体形象,为此,他作了周密的安排。
棉地里,该摘的棉花连续几天不摘,让棉花压满枝头。他借来柴油抽水机给棉地浇水,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响了三天。棉苗一片青枝,一片白雾。
  白灵带领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日夜编排节目,迎接牛书记的到来。大队学校的小学生还准备了鼓乐队和欢迎的队伍,且预演了几天,声势甚为壮观。
  已收割的早稻弄不出什么新名堂,秋风让社员们忍一忍,暂时不要分粮到户,将早稻囤积在粮仓。县委书记看到这丰收的景象能不高兴吗?他下令给晚稻禾苗又多施了一遍氮肥,显得郁郁葱葱。
  秋风想,此时正是广积肥的大好时节,便领着社员们刨草皮、清沟淤,烧火土灰,晚稻就是要多施磷钾肥。
苦竹坳处处冒烟,笼罩在一片烟海之中。
  清早,一家家清理大便池、小便桶,一担担往晒谷坪担,过称、记数,搞得苦竹坳臭气熏天。
  刨了几天的草皮,堆起来仍是小小的一、二个土堆,并不大气。路边、河堤、田墈边已做到了三面光,再刨只能去挖土。牛书记明天就来,怎么办?
  秋风和几个头脑灵活一点的社员几乎同时想了一个绝招,不过,这不是他们的专利,早在搞大跃进的时候就有人用过,而且挺管用。秋风也想过风险,怕书记识破,到时一撸到底,降职又丢面子,多丧气。秋风又想,作为公社书记不敢冒风险,不敢造典型,你能成为典型,能成为红人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机会是人造出来的,典型也是人造出来的。得失自在天定,管他三七二十一,有用就行,敢想才能敢干。
  秋风连夜组织劳力,背来几个扮桶、风车,倒扣在坪上,再将草皮往上倒,一个个小土堆,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座绿山坡,像吹气球,变魔术。谁也没有考究此等壮举的发明权是出自何等高人之手。
  苦竹坳小学停止上课。路边站着两行长长的欢迎队伍,手捧鲜花,等待县委书记的检阅。
  一切按设计的方案进行。与书记同来的各区、各公社书记有几十个人,一长溜人跟在牛书记身后。一个个赞不绝口,一个个称秋风能干、有魄力!
  秋风一炮走红,由公社书记一下提拔为区委书记。区公所管辖七个公社,秋风仍兼任苦竹公社的书记,他的点仍定在苦竹坳。
  秋风还想打出几个重拳,翻个身,让苦竹坳再度风光风光,这就得团结和依靠清桂,发挥他的工作积极性。秋风一高兴,就让清桂入了党,还准备让他当大队党支部书记,这是他当区委书记要做的第一件事。
  现任苦竹村的支书王英,一听名字就是老米汤,雄不起,太女性化了。可他人缘好,也不想做什么事,成天东家进、西家出,喝得醉醺醺的。他是老土改,最喜欢调处家庭矛盾、婆媳纠纷,见缝插针,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有说不清的关系。王英有一个儿子在省里做着官,秋风不仅换不下他,还得敬他三分。秋风既不想用他,也不想动他,随其自然,只要他不多事、不坏事就行了,工作做多做少无所谓。
  王英把公章吊在裤带上,没事的时候,把公章拿出来玩玩,仔细欣赏欣赏。他也不认得几个字,自己的名字却写得不错,有人说他可以当书法家。其实,中国的书法家有不少应在农村。农村的那些文化人,拿着锄头、扁担当笔杆子,抓根树枝在地上划,有时干脆提桶水,用扫把、用拳头在地上划,真的把字写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比印刷体还规矩,谁看都喜欢。哪像城里那些书法家,龙飞凤舞、东倒西歪,没练三天字,就称书法家,王英都有点鄙视。他把写名字当作书法去练,为的是讨女人喜欢。
  王英的字也值钱,他看不起的人请他吃喝,他还不去。要请他签名、盖章,也不是醉一、二次就容易盖的。他走到哪里,狗都要让他三分。
  苦竹大队的十一个生产队,除三个队分散在三个山头,八个队都团聚在王家大院。
  有人多次建议将苦竹大队改回叫王村,王英不同意,说:那是唐代以来王姓地主老财留下来的村号,我们不能复辟,不能走地主、资本家的老路,不能吃二茬苦、受二遍罪。苦竹多好,多革命的一个名字,知耻而勇,知苦才知甜。我们贫下中农就是要革命,要与过去的那一套彻底决裂。就因为苦竹这个名,王家大院在文化大革命中才免遭冲击,红卫兵几次冲进去,要破四旧、立四新。王英敲响大钟,全村的男男女女背着锄头,拿着扁担守在入村的路口,当年打日本时的松树炮也架在山头。吓得城里的毛头小伙都怕,就连城里的工人老大哥也怕农民伯伯。当年的王传西为打日本,支援枪支弹药,他卖田、卖地、卖粮,家产几乎卖光,否则,他比四川的刘文彩还出名。王英带头保护了家园,后来说是保护了文物,他也立了功。
  别说王英是老米汤,其实也霸蛮,蛮起来三头牯牛也拉不回。他天不怕,地不怕,文化大革命中,他还保护过现任的县委牛书记,王英又多了一份政治资本。牛书记有时还到他家来坐一坐、聊一聊。王英到城里去也就像走亲戚,牛书记再忙,也得抽空陪他吃饭,陪他到街上散散步。就因为有这层关系,秋风更敬王英三分。王英也就倚老卖老,做多做少,做与不做都无所谓。
  苦竹大队因为有了清桂,他一吹口哨,全村的人都醒了。他是一只叫鸡公,鸡一叫就睡不着,比太阳还起得早,误不了事。王英不抓别的,只要求他的村民像清桂看齐,他下地你们也得下地,他种什么,怎么种,你们也跟着他做。这一招也灵,清桂也乐意,还无形之中抬高了清桂的位置。
  清桂入了党,乐哈哈地在家宴请了一天,就像当年结婚那样,他逢人就笑,入党介绍人就是秋风和王英,这是最高规格的了。清桂是党的人了,干起事来更加卖劲,还特别感恩。
  秋风为了安抚人心,不给苦竹坳添乱,他给了王英一条特殊政策,你就到城里走亲戚,工分照记。王英倚老卖老,虽不情愿,却也耍得痛快。
  牛书记一走,秋风就开仓放粮,让社员们尝尝新。
  尝新是南方农民的节日,每年吃新米饭,各家各户煮新米,有的还要杀猪捞鱼,全村香喷喷的。
  秋风因为高兴,叫队里杀一头猪。养猪的人家没有几户,人都吃不饱,哪还有粮喂猪。清桂家里有一头猪,刚长架子,春娥怎么也不同意,哭天嚎地的。
  几个社员去抓猪,春娥抱着猪头不放。有猪的人家都是这样,猪还没长大,谁也不愿意把小猪宰了。
  秋风说出的话,不能言而无信,队里拿不出钱去买肉,只有做清桂的思想工作。
  清桂也是直肠子,不会转弯,他不晓得做思想工作,更不会哄老婆,只晓得维护区委书记的威信。他带着几个男劳力,强行掰开女人的手。
  猪在栏里嗷嗷地叫,满栏乱窜、乱咬,似乎在抵抗。
  春娥抓住男人的手又撕又咬,似乎豁出去了。她一边哭,一边数落: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穿炮子眼的,我养的猪还没长大,还没吃一天的好东西,你就要宰它,它也是一条命,也该享几天福吧!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这个穿炮子眼的东西!
  那时没粮喂猪,一头猪要喂两年,春娥喂的猪只是吃草,有时连草也没得,猪半夜三更在栏里嗷嗷地叫。她爬起床,添几瓢水。猪呀,对不起,你跟人一样受苦了。春娥喂猪把它当人一样喂。
  有人心软了,站在猪栏边僵硬不动。
  秋风一看还没抓到猪,走过去问:怎么啦,还想留住资本主义尾巴,你不怕斗?
  春娥两眼发黑,手发软,倒在猪栏里。
  清桂急忙抱起老婆,也流出了眼泪。再硬的男人,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呀!
  猪在挣扎着,嗷嗷地叫。一路跟去的细伢子、嫩妹子在看热闹。看杀猪是农村最好的节目,既过瘾,又壮观,还饱口福……
  猪惨烈地嚎叫一声,一股血喷出来,装了一盆。猪被刮下毛,露出又白又嫩的皮,赤条条、光溜溜地摆在门板上,有人想起了这是一条还没开处的仔猪。屠户残忍地开膛破肚,然后又一点点的肢解,一条生命匆匆地了结了。
  小麦收割以后,书生只在端阳节那天吃了一碗好面。妈从地里摘了嫩黄瓜,连同一点河虾煮成菜,面是刚压的新面,把面夹到碗里再倒半碗菜,那种鲜味一辈子忘不了。
  那年头的饥饿期也是一辈子忘不了的。春插过后,日头总是踱得太慢,老牛拉破车一样,很久不落山。苦竹坳家家户户一天只能吃两餐,而且只能勒紧裤腰带凑合。书生十二岁就跟父母去背树卖,去换红薯片、红薯渣充饥。
  那天正值书生生日,娘早就承诺给他煮餐白米饭吃。书生那天早早赶回家,却听见母亲捶胸顿足地大哭大骂:打靶的,我家那个打靶死的,我给崽过生日留的一点米,他也偷去送人了。这个没好处死的,他不要这个家了,不要崽了,我怎么活呀!打靶死的呀!
  书生知道妈一定是在骂爸爸,说不定爸爸又把妈藏起的一点米送给揭不开锅的邻居了。
  妈又开始骂:老天爷,谁偷吃了我这点米,吃了就不得好死!
  清桂收工回来,见老婆骂得毒,就劝:你别喊天行不行?是我看到初月一家人饿得不行了,才把那点米送人了。
  春娥仍在骂:你这个打靶死的,平时你把米送给人家我不计较,你明明知道这点米是留给我崽过生日的,你这个打靶死的,怎么得了啰!
  清桂也来气了:你还骂,还骂,我撕破你的嘴。他边说边走过去,其实是想压压女人的火气。
  春娥也不示弱:你还想打人是不是,你打呀,我让你打死算了。边说边拽住清桂的衣服。
  清桂也来了火气:你这个臭娘们,不打你的臭嘴巴,看来你收不了场。
  书生冲上去,一把拽住父亲的手,哭喊着:你们莫打了,莫吵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们了!
  初月和白灵一家吓得不敢出来,没想到会闹成这么大的事,更没想到这点米来得这么不容易,若知道,就是饿死也不会接受这种恩赐的。
  书生把娘拖开,让她消消气。娘哪咽得下这口气。
  春娥找秋风告状:自己家里揭不开锅,他还把我留给儿子过生日的那点米,偷偷给了隔壁的那个女人,你说他良心是不是坏了,他还像个人吗?
  你莫怀疑错了,你老公是好人。秋风安慰说。
  虎还护子,他连崽都不要了,他的良心让狗刁吃了。我的天啦,我怎么活?春娥哭诉着。
  秋风安慰说:你回去吧,我找他训话。
  清桂被叫来训话,也是气鼓鼓的:乡下人可以随便弄点什么充饥,人家城里人饿肚子可受不了,她就骂天骂地,你说该不该教训她。
  秋风说:你可以先跟她说,不能动不动就打她呀!你儿子过生日,也该吃顿米饭。来,我还有二斤白面,你拿去给儿子煮一碗。
  这怎么行?书记,你可不能饿肚子呀!
  别客气,你家还在等米下锅呢!
  清桂正要谢谢书记,却看见初月一家三口端着那点米,泪眼朦胧走来了。
  初月将米交到队长手里:队长,我们对不起你!
  白灵和麦子也哭了。
  清桂将面条交给初月:这是书记给你们的,拿回去吧!
  初月怎么也不肯收。
  秋风又拿出一斤白面交给白灵:拿去吧,你们也受苦了。
  大家相互望着,久久才走开。
  秋风远远地看着白灵,好像她脸上缺了营养。他知道,城里人一旦失去政府的供给,不知道怎么去过日子,他们只能坐等挨饿。
  秋风住在队部,那里无白米、白面,也无稻菽红薯,但有一点豆种。
  傍晚时分,秋风提着几斤豆子,偷偷摸摸进了白灵家。初月和麦子不在家,白灵见他进来,心里格噔一下,怕他来者不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白灵从他的眼神中早已读出了一点凶光,她怕,怕惹火上身。
  女人一生最讲究的是名声,是面子。白灵虽是个演戏的,有人说演戏的就是戏子,是男盗女猖,没有一个安分的。白灵可不一样,演戏讲的是以情感人,她认为生活不是演戏,生活中的她,容不得任何人开她的玩笑,更不会让人沾她的光。
  秋风说:我知道你家断顿了,没吃的日子最难熬,送点豆子给你,好让你煮几碗。
  白灵说:不用,不用,初月进城借粮食去了,谢谢你。
  秋风把布包往白灵手里塞,手碰了一下那白嫩的手,仿佛有一种心跳的感觉。
  白灵吓得往后退,秋风却往前逼。白灵喊了一声:你别过来呀!我知道这是队里的豆种,吃不得的。
  为什么不能吃?你吃,我下次从城里买来补上。秋风仍往前逼。
  站住!你再不站住,我就喊声人了。
  秋风把豆种放下,悻悻地走了。
  白灵把豆种丢在门外,把门砰地关上,浑身仍在发抖。过了许久,她把门打开,豆种仍在地上。她本想等初月回来让他送去,又怕事情传开,丢书记的面子。思来想去,白灵提起豆种,给秋风送去。
  秋风见白灵送上门来,忙请她坐。
  白灵丢下就走,二话不说。
  秋风拖住她的手,白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他的手就往门外冲。
  秋风想拽都没拽住。秋风看着她的背影离去,跺着脚骂:你这骚贷,老子给你脸,你不要脸。我也是城里人,我是书记,你不要,却要那个一字不识的乡巴佬,贱货!
  白灵气得发抖,恨不得扇他两耳光。
  秋风怒火烧心……
  立秋一过,田里的稻浪绿油油一片,社员们可以吹、拉、弹、唱,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他们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忘了伤痛,又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开玩笑,一起玩字牌……
  秋风走到清桂家,同情地说:哎呀,你这窄巴巴的房子怎么过日子?
  清桂忙让座、倒水,说,过日子习惯了,乡下人没有那么多穷讲究。
  不是讲究,是生活,农民也得讲究生活质量,懂不懂!秋风又说:丰收了,也该砌新屋了。
  清桂说:现在哪有钱砌房子?
  秋风朝隔壁呶呶嘴说,砌个新房吧,别让他们老挤占你家的房子。下放劳动改造,就是要让他们住牛棚,过点苦日子。
  清桂不知道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得罪书记,只好点头嗯了一声:也行,建房选址要好一点。
  秋风蛮横地说:他们是牛鬼蛇神,就要跟牛住在一起。
  不行!牛栏里听说还闹鬼,他们至今还怕,换个地方吧?清桂央求。
  我说不能换,就是不能换,明天就动工!
  那就和保管室砌一块吧,与你住的地方近一点。
  我们得划清界限,住到一块说不清,别害我到时候犯错误。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是书记,怕什么?
  你不要拉我下水好不好?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秋风仍霸道地说。
  人,还得讲点人情味嘛!
  我不讲人情味了?问问你吧,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秋风发了脾气。
  我们是革命同志关系,行得正,走得稳,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清桂也来气了。
  我门缝里看人,你形象很高大、很伟大、很崇高是不是?
  我是老百姓,只是做事的。
  你敢在我面前耍态度,发脾气?
  哪敢,哪敢,我只是讲清我的一点意见嘛!
  你还敢犟嘴?
  清桂瞪一眼那黑得出水的脸,再也不敢出声。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谁的官大,谁说了算。清桂岂敢与他争,与他吵?便只好忍气吞声。
  房子建得很快,社员们送的送木料,送的送土砖,男女老少一起帮工,两天就圆垛了。
  二间房子,初月一家住进去,阴森森的。那晚,一家三口抱成一团,既不敢讲话,连大气也不敢出。煤油灯一直点到天亮。乡下人说,灯亮可以避邪。哪怕浪费点钱,他们也不敢将灯吹灭。
  日子不好过,还得一天天地过。这些日子,初月一家人有了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初月弄不清,秋风看起来慈眉善目,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硬?为什么硬要把我们当牛鬼蛇神对待?平时看不出他有什么坏心思呀!
  白灵知道个中秘密,但又不能对初月说,怕他难受,不想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白灵越这样委曲求全,自己内心就越痛苦。
  麦子离开书生家也不舒服,以前迈过门框就成一家,现在父母很少说话,也很少有笑声。她有点担心什么,却又说不清。
  初月毕竟是男子汉,男子汉就应该顶天立地,天塌下来,他是高个子,应该顶住。
  初月与队长商量,河边的水碾坏了没钱修,谷变成米要用推子去推,一圈又一圈地磨,多费神呀。
  初月从亲戚朋友那里借钱,从城里买来了碾米机。他腾出自家住的一间房子,机器就安装在住房隔壁的那间房里。
  机器的轰鸣声传至十里八乡。一个个挑着谷子从远处赶来,等着碾米的排起了长队,初月家似乎成了墟场。
  碾米机从早到晚,嘭、嘭、嘭、嘭地响个不停。乡亲们一个个高兴而来,高兴地走。他们告别了人工磨米、水碾子磨米的历史。
  队长专门安排人过称、收钱,一个个忙不赢。晚上忙着点钱、记帐。
  白灵主动担当了烧水送茶的义务,她笑脸相迎,笑脸相送,没有一个不夸她俩口子的。
  队里又用赚来的钱,买来了磨面机、压面机、扎花机,成立了副业队,初月担任副业队队长。生活就这样由沉闷、死气,变得有滋有味,牛栏里也不见闹鬼了。
  秋风对苦竹坳搞的这些名堂,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他是一个有经济头脑的人,不想跟风,但也不是不想出风头。他有左的意识,左的一套,也搞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但不被左的那一套牵着鼻子走。
  当年盛行割资本主义尾巴,家里不准养鸡、养鸭,不准种自留地。秋风在蹲点的地方不搞这一套,农民就是农民,农民不能去买菜吃。
  苦竹坳离天近,离城远。秋风守住这个点,就可以创造自己的天地。秋风让清桂出面,发动大家养狗、养猪、养羊……
  队长一鼓动,乡亲们来了兴趣,没钱买种的,先到队里借钱。
  秋风为了避嫌,却转悠到区政府去了,去其他村里走走看看,既威风,又图个自在。有人还夸他是个开明书记,是个有人情味的书记。
  秋风这一作法,是有点叛逆,有点出格,但他认定,让农民过上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这在哪朝哪代都不会错。
  苦竹坳一时成了动物世界,猪满圈,羊儿满山坡……
  秋风脚底生风,不是跑县城,就是常常住在区里。他知道,苦竹坳是他的点,区里是他的窝,县里、市里才是他的家。他想通过关系,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的,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他觉得,人生选准了几个点,就给人生奠定了几块基石,给事业铸造了几块丰碑,所以,他不敢怠慢,尤其是苦竹坳这个点。
  苦竹坳是个山区,又是个贫穷地区,选择这样的点容易出成果,容易改变面貌。哪一级领导干部不想把点搞好?以典型开路,以点带面,推动全局。哪一项工作不是靠点去推动,靠典型示范?秋风也在琢磨这个点,怎么出成果,怎样让它轰轰烈烈地展现我秋风的政绩。
  秋风不是文化人,而只是个粗人,他扛过枪,当过连长,那时好威武。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一个连长,可以耍得威风凛凛。他转业到公社机关工作,几年时间就干上了公社书记、区委书记,这比在部队当个营长还强。在部队只能耍枪习武,在乡里却可以耍人。他管着三万多号人,方圆三十几里,招工、招干权他管着,升学、提拔权他也管着,能不威风?当初选择去苦竹坳蹲点,他是看中了下放人员档案中的那张美人照,就是县剧团的台柱子——白灵。他随白灵到了一趟苦竹坳,就再也挪不开步子,被她的艳丽、被她的磁性击昏,他无数次的作梦、无数次的幻想。
  秋风在苦竹坳蹲点的日子,他的脑海中、睡梦中始终没有离开过白灵。他在县剧团看过一回《红灯记》,那是他终生难忘的,白灵扮演李铁梅,那唱功,那身段,那脸模子,没有谁不想,谁不爱的。没想到,这样的美人会落到自己的手中。如果能成为掌中宝、盘中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该多好!秋风简直想疯了。
  秋风认为,我一个刚刚升起的堂堂的区委书记,应该没有我不敢想,没有我不敢干的,也没有干不成的,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下放劳动改造的对象。
  初试锋芒,秋风那天去送豆子就倒了面子,好在天黑,好在她老公和女儿不在家,不然,这个书记的面子怎么摆?
  大男人不能因小事误大事,误前程。他将爱意、醋意压进胸腔,将怒火降至冰点,他反复告诫自己,好汤得慢慢地煲,好事得慢慢来。
  秋风这些天作出的举动,这些天的思考,如果是一种叛逆的话,倒不如说是在为捕捉猎物乔装打扮。他认为,对付这种女人得软硬兼施,她不会在乎你的官有多大,不会畏惧你的权威。可能是一粒铜豌豆掉在灰里,打不得,吹不掉,恐怕只有用情。情能感人,情也能伤人。怎么施情,怎样让她被情所击中,首先还得改变自己的形像。秋风想,我要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老百姓才会相信我、服从我。我要发展经济,养猪、养羊,这也是按照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思想去做的,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就是为了广积粮,深挖洞,不称霸,这是大道理。秋风这些晚上想的,就是想改变形象,做出政绩,让老百姓服他,让那位美人佩服他,让那位他想得到的美人能轻易得到。
  苦竹坳短短的几个月,秋风感到满足,感到称心得意。他压住了牛牯的丑事,扬起了苦竹坳的名声,得到了牛书记的肯定,他被提拔了,当了区委书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人生就只有几步阶梯,这是他发迹的第二步,他还想爬上第三步、第四步。人的贪欲永远没有满足,人的野心、妄想、痴想,似乎也随着他的贪欲在疯长。
  秋风总结自己成功的人生经验,就在于会用人。城里来的这一对人,让苦竹坳增加了文化氛围,增添了新鲜空气。苦竹坳的清桂,让他当了马前卒。如果没有白灵,秋风没有动力,没有追求的目标;没有初月,就推不出种棉花、搞副业的经验;没有清桂,他的命令、指示就是一句空话,就要一个人承担风险,甚至拿政治前途作为赌注。秋风追求的还很多,幻想的也很多,他想成为一颗政坛上的新星,想体现人生的价值,也想得到人生的满足,更想得到人生成功的体验。而这种体验,不是有人阿谀奉承,也不是前呼后拥,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自己的那份成功,那种成功后的感觉,那份成功后的女人缘。

  秋风回到苦竹坳那天,他踩在苦竹河的石磴上,掬一捧水,溅落玉珠般的水滴,苦竹河的水更清了,水中的山皱了。小黄偎依在他身边,前爪伸进水中,在呼哧呼哧的饮水。秋风走进村里,乡亲们对他笑脸相迎,鸡鸭围着他扑闪扑闪地赶路,小狗也围着他舔咬脚后跟。
  太阳褪去红色,月影中的苦竹坳已是青山绿水,云影波光,绿林竟翠。在山与水的褶皱处,从遍地竹海中蹦出的这条小河,似乎就是莱茵河,是多瑙河,是他理想中的浪漫之河、开心之河。他想在河中任意泛舟、撒网,任意捕获他想要的鱼,他梦中的美人鱼,这似乎就是他在官道上走的第二境界。
  小河涛声哗哗,日夜唱着奔腾不息的歌。小河的敬业精神、进取精神,又开启了秋风思想的闸门、智慧的窍门。
  小河走远山逶迤而来,月影中远山的雄姿清晰可见。
  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秋风突发异想,在山与山褶皱处筑一座水坝,不就成了水库!苦竹坳筑个大水库,不就成了真正的天堂湖了,山下不就成了万顷良田,不就可以浇灌万千花卉?我秋风不就一夜成名了?
  秋风为自己这一惊奇的发现高兴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也不知在河边徘徊了多少回。
  四周是黑黝黝的山,夜雾拥着他。撒落在苦竹坳的点点灯火,在月雾里若隐若现。
  扑棱棱——一只山鸡从他身边飞过,另一只山鸡又扑棱棱地飞起。
  书记——回来,回来吃饭了!队长女人的喊声就像喊魂,颤悠悠的。
  秋风走进竹海中,小黄偎依着他。月儿似乎也通人意,藏进了暗幽幽的一层帷幕中。
  山里的秋夜透出一丝凉意。萤火虫在飞,秋虫子在时高时低地叫。
  秋风独自躺在保管室兼卧室里,四壁皆空。毛选四卷看来是翻过的,他的思绪也是翻过的。秋夜长长,秋风宜人,秋夜也是最撩情的。
  秋风从窗户里看白灵的房子,就像看皮影戏似的,看到她婀娜多姿的身段在灯影下移动。他在尽情地想像这个女人的美,任意幻想、梦想着她的浪。秋风也想听一回她的浪声,体验那种做她男人的滋味。他多少回半夜三更起来,侧耳偷听,却一次也没听到,他好失意。
  秋风想女人,从不想老婆吗?他想,但他是越想越烦燥,他想忘记她的模样,却又忘记不了儿子的形象。秋风不想回家吗?他想回家,回家只是看看儿子。那他想什么呢?他想得很多很多,有时想得神经错乱,神魂颠倒。
  秋风在想,当初把初月一家安排在牛栏边住,是做得有点太绝,但他不这样做,凭什么让白灵离开清桂,凭什么给她盖房,凭什么让她住上两间新房?可能村里人谁也没想过,也没人想到书记的真实意图,他是想卖油郎独占花魁,想让她与自己更近点,好看她,也更方便接触。
  时与事总是难以如愿。本来平静的生活,却让初月一家造出了许多不平静。这碾米机日夜嘭嘭地响,这人来人往,能让秋风平静吗,能让他的生活平静吗,能让他的思绪平静吗?
  秋风来到晒谷坪,想放松一下心情。秋夜最相思。他盯着牛栏处那两间新房,灯火如豆,灯影下的两个人好像在亲热。他一个书记不便近窗去做那种偷窥的事,但谁也不能阻碍他的想像。
  秋风想到了那位美人,想到了苦竹坳美好的明天,想到了自己美好的前景。牛栏那边刮起的一阵旋涡风,卷起了稻草,卷起了灰尘,他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他想到那个搞牛婆的牛牯,想到牛栏里曾闹过鬼……
  秋风逃进居室,砰——地关上门。任灯花跳跃,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他在朦朦胧胧之中进入了梦乡。
  黎明刚撕裂黑夜的帷幕,窗外涂上了几笔亮色。
  秋风雄风而起,他睡不着,想压也压不住。思绪那东西就是怪,你越想压他,他越逞强。起床是解决烦恼的最好办法,对四十来岁的秋风,正是干事的最佳年龄,岂能让那些思绪坏了自己的事业?
  秋风想得最多的还是修水库、建电站,到时再在这儿建学校、建幼儿园、建养老院。
  秋风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队长,也没告诉那位城里来的初月,他想把生米做成熟饭,一鸣惊人,一举成功。
  秋风穿起那身军官服,背起军挎包,这是一种最神圣、最时髦的装束。他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匆匆上了路。
  路旁惊飞的小鸟,亮开婉转的歌喉,啼破了远山的幽静,又最先吻来了熹微的霞光。
  他的身影浓缩成一个小点,在薄纱般拉长的小河边游走。小河绕苦竹坳静静地、如龙蛇般的逶迤而行,半月塘就是小河上结的一个瓜。沿小河而上是一层层拔高的山,那是气势雄伟的高山,远处是望不尽的群峰,拖出一条狭长的带子,哗哗的涛声不断,小河就在脚下流。
  秋风越看越觉得应该在这修一座水库,建一个发电站。他幻想着自己的风光、体面与能耐,幻想着自己对人生设计的精妙与独到。
  秋风走了两个小时的山道,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汽车,他的心从窄窄的山道走出来。来到车流穿梭的通衢大街,来到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他找到了县委牛书记,谈了他想在苦竹坳修水库、建电站的想法。书记问了问苦竹坳这个典型的情况,便当即拍板:走,跟你到苦竹坳去!
  牛书记真要去苦竹坳,秋风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书记上次去苦竹坳,秋风是作了充分准备的,这次去,他是毫无准备。当前不是大割资本主义尾巴,书记如果要去开批判会,去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那他一生的努力不是完了,他的政治前途、他的人生抱负不是全完了!怎么办?怎么办?苦竹坳没有电话,又没有人去报个信。那个鸡鸭成群,羊儿满山的情景,他书记能视而不见、熟视无睹吗?
  牛书记当即拨了电话,秘书、司机和水电局的一帮子人全到齐了,容不得他多想,吉普车已上路。
  秋风还没吃早餐,肚里涛声哗哗。他不敢对书记说,只好忍着饥饿上路。
  牛书记到苦竹坳一看,稻田绿油油,田里鸭子成群,再一看山上,麻麻点点也成群。那是不是羊?牛书记指着问。
  是!
  是你苦竹坳养的?
  是!秋风答。
  牛书记进了村,大狗叫,小狗闹。栏里猪满圈,坪里鸡打架。牛书记摇摇头。
  秋风急坏了,书记肯定把我当活靶子打,完了,一切全完了。
  牛书记问:这是你小子搞的名堂?
  是!不是!秋风肯定,又马上否认:是队长那小子搞的。
  队长?他有这个胆?
  不,还有那位城里人!秋风转嫁危机。
  哪位城里人?看看去!书记说。
  就是种棉花那个城里人,是来劳动改造的。秋风加重语气。
  牛书记来到初月家,听到嘭嘭嘭的机器声,看到碾米机、压面机,还有轧花机都在忙个不停。苦竹坳就像个集市。
  牛书记问初月:你为什么搞这个?
  初月答:山里人需要这个,减轻劳动强度,又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提高生活质量。
  还提高生活质量,怎么提高?
  就是让老百姓富裕,不仅有饭吃,有衣穿,还要让他们吃得好,由啃粗面馒头到吃精面馒头。初月说。
  你在城里是干什么的?牛书记问。
  我是大学的老师,也到厂里当过工人,现在当农民,回答完毕。初月说。
  不敢承认你是臭老九,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初月低下头:报告书记,我是臭老九,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恶贯满盈的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好啦,你干得不错。牛书记拍着初月的肩。
  初月一下陡长了精神,由悲转喜: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牛书记对初月的工作作了肯定,实际就是对我这位区委书记的肯定。秋风摸不着后脑壳了,感觉有点飘飘然。
  牛书记转过身,既没对秋风作出肯定,也没否定。秋风看不到书记脸上的笑容,他心里一下变得像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秋风领着牛书记一行来到他认为筑水库大坝的山腰。牛书记手扠着腰,像一位将军一样审视着大山。两山耸峙,山与山在这里卡了个腰,上游河水哗哗,下游长藤结瓜,是天然的筑库拦坝之地。
  水电测量员拿测量仪一照,苦竹河上不见源头,下不见尽头。山势陡峭。
  牛书记拍案叫绝:太妙了,太妙了!想不到这个地方还可以造出一件惊世杰作,绝,真绝!
  秋风跳动的心放下了,为自己的得意之作暗暗叫绝。成功,什么叫成功?敢想敢闯,这就叫成功!没有我的奇思妙想,哪有我的惊世发现?
  牛书记走过来,拍着秋风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有书记的支持,我没有什么不敢做的。秋风拍马屁挺内行。
  我可没支持你,是你小子干的,怎么,怕了?
  怎么,错了?秋风怀疑地问。
  我没说你错,农民受欢迎就行,懂吗?牛书记带有鼓励地说。
  能在这里开个现场会吗?秋风得寸进尺。
  你小子胃口挺大,刚开过现场会,又想捞稻草?
  不,我是想让农民光荣光荣,让农民过好日子!
  待时机和条件成熟时再说吧,现在不批判你小子就应该满足了!牛书记伸了个懒腰。
  谢谢书记,谢谢!秋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支书王英也过来了,迈开腿像一只鸭子,一扒一扒地赶,牛书记迎了上去……


  (第四章)


  牛书记的认同,让秋风兴奋了好几个月。晚稻刚收完,红薯还没挖,小麦没种,山上的茶籽也没摘。县里一声命令,全县的男女劳动力全部聚集到苦竹坳。苦竹坳一时人山人海,村村落落、家家户户都住满了人,还搭了不少的临时工棚,男男女女挤到一块,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部队的一个团开山劈路,在修简易公路,另一个团也住进了工地,处处军歌嘹亮,上工、散工、吃饭、睡觉,都以部队的军号声为令,老百姓也按半军事化管理。
  山头红旗招展,大红标语刷满山头。初月用扫帚写的大字标语粗壮、醒目:大干一百天,夺下大坝基础工程!成了鼓舞人的口号。
  大喇叭架在山头,初月一身兼几职,忙个不停。《洞庭鱼米乡》、《浏阳河》、《挑担茶叶上北京》和样板戏中的唱段,轮换着播放,歌声响彻山谷。
  白灵和麦子又汇合到县歌舞剧团的队伍中,成了一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队员。白灵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剧团的同志们同台演出,还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初月既是工地上的广播员,又是战地记者,他收集素材,写稿子,编快板,晚上还要刻钢板,印小报,有时忙到鸡叫,有时通宵达旦。
  秋风叫人端来夜宵,甚至当着县委牛书记的面,表扬他们是改造好了的旧知识分子,白灵的歌唱得好,就让她同县剧团的人同献歌吧!秋风就不怕阶级斗争,不怕揪黑鬼?
  秋风有他的人生座标,有他的准绳,他怕什么?他能闹出这么大的一个工程,甚至是传世工程,他怕什么?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秋风任公社书记之前,就是公社革委会的主任。革委会怎么啦?革委会领导社员们抓革命,促生产,既抓大批促大干,又抓阶级斗争,这不对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谦让。我现在是一个堂堂的区委书记,说话谁敢不听?人们尤其看中我是一个当红的书记,说不定就要当个县委宣传部部长,县委副书记、书记,还要管县剧团,剧团团长能不畏惧我几分?我安排白灵这个县剧团的台柱子归队,团长何乐而不为?
  麦子似乎也变得懂事了,长高了,变成一位楚楚动人、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了。她登台亮相,长辫子往身后一甩,台下掌声不断。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全靠她。
  ……

  麦子那清脆悦耳的歌声,迷到不少小伙子。那苗条而柔软的身段,太像她妈白灵了,她赢得了长时间的喝彩。
  掌声中,白灵走上场,她一转身,一造型,更让万人迷,万众嫉。台下一片喝彩,一片掌声。她一亮嗓,少了一份娇媚,多了一份强悍。她不再是弱女子形象,而是一位骠悍的骑手,一位军营的歌手,刚健有力。
  秋风看得双眼发呆,半天回不过神来。白灵的舞台形象比生活中更靓、更妩媚动人。
  秋风不知何时溜出了人群,他被尿胀得不行了,便走到一丛竹林间,掏出那家伙,热乎乎的尿抽得竹叶滋滋作响。秋风放了包袱,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秋风想折回去又感到不好意思,那么多人盯着他,他岂敢随便?忽听竹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又有喘息声,他轻轻地猫上去,想欣赏一下全过程,来个人赃俱获。待他走近一看,却是两条狗在扯皮打架。他扫兴地捡起一块石头甩过去,把一只黑狗和一只白狗打得汪汪直叫,各奔东西。
  工地上的夜是平静的,大家睡通铺,下面垫稻草,草席和被盖一铺,就滚到一起。有打鼾的、有说梦话的、也有磨牙的,还有偷偷溜出去的。按工地指挥部规定,夫妻同上工地的也不准住到一块。夜长梦多,谁深更半夜去拉尿、去梦游、去干什么,哪能管得那么多,那么细。
  工地大坝在一天天长高,笑话、浑话也在一天天增多。休息时大家坐在一起,不是男女开玩笑,就是一人说一个浑段子,不准重复,也不准跑题。说得鲜味不够的,你得表演一个节目,或做狗叫,做猫叫。重头戏是男男女女推推搡搡,吃亏的常常是姑娘和少妇,她们常常被弄得哭笑不得,但也没听见骂人的。
  那种集体生活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生活。工地上,用纸做成筹码,挑一担土发一张,为了多得一张纸,常常弄得人神魂颠倒。工地上你追我赶,为的是那份虚荣,你说干啥就干啥,不打折扣,不讲价钱。
  工棚就餐也是绝对的平均,上百个碗摆在一起,每人一勺,饭也是每人一勺,谁也没有多吃多占的。要想占个便宜,只能体现在喝盐水汤,你可以到桶里多打一勺。特别是早上喝粥,喝出了一片嚯嚯声,场面壮观。早上分粥是佷难做到绝对平均的,谁先喝完,常常可以多要一勺。吃饭是凭号声才能去的,但常常是号声未起,就已是一派争先恐后的场景,谁不想把肚子填饱点?即使是多得一勺汤,也能感到满足。
  苦竹坳的乡亲们也过上了共产主义生活。他们上工军事化,吃饭也是半军事化,带孩子的母亲常常是吃一半,留一半偷偷地送回家,给孩子吃。男人们顾不了那么多,没有谁会让肚子忍饥挨饿。
  秋风看到白灵把饭菜送回家,走上去,眼睛狠狠地盯着,训斥道:你还要不要身体?这么长时间的体力劳动,还拿身体开玩笑?
  秋风当即宣布,凡上工地的社员,都必须在工地统一就餐,做到劳动尽心尽力,享受也要到人到位,不准跑冒滴漏,特别是女同志。
  就餐时,大家眼盯眼,少了几份幽默风趣,再也吃不出那种味道,就像菜里少了盐——寡淡的。
  寡淡的日子,往往也容易发生带盐味的故事。
  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日子,工地上放电影。农村放电影就像过节一般的热闹。
  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两棵树之间扯起一块白布,就床单那么大。听人说是8.75毫米镜头的脚踏式放映机,放映员就是初月。
  银幕一扯,小朋友背凳、背椅,开始争先恐后占位置。麦子就在爸旁边占了个位子,她第一次看爸爸放电影。
  天擦黑,鸡鸭还没进埘。
  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里赶,大家带着灯笼、火把。有的是拖儿带女,全家出动。
  蛇行的山道上,三三两两的火把,组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阵,甚为壮观。
  工地上挤满了人,喊人的、找人的,像赶集一样热闹。
  这种脚踏式发电机,就靠两个人骑自行车,又像农村人用水车车水一样,简便易学,一学就会。
  这种放映机也小巧玲珑,就两个手掌那么大,影带也是小小巧巧,不像县电影院16毫米电影机那么张狂,那么闹热。
  两个小伙子上去一踩发电机,电灯就亮了。喇叭一响,一片欢呼声,一片笑哈哈的嘻闹声。
  第一个片子是《地雷战》。老区人民造地雷就像今天修水库一样热闹,男女老少齐上阵,全民皆兵。
  第二个片子是京剧舞台戏《红灯记》。《红灯记》唱腔是字正腔圆,有板有眼,掷地有声。乡下人听《红灯记》唱腔早已如雷贯耳,但看电影舞台剧却是第一次。
  银幕效果虽不怎么样,幕布也小点,却也吸引人,大家眼睛盯得溜溜圆。谁也没清场,也无法清场。谁在场,谁不在场,不在乎多一两个,也不在乎少一两个。麦子和书生坐在一条长凳上,看得笑哈哈的,没注意她妈来没来。
  白灵在县剧团饰演铁梅,论唱功、论音质,哪一点有差?论身段、论招式,白灵更是楚楚动人,哪个不爱?
  白灵对这种小电影是不感兴趣的,唱的声音断断续续,哪有京腔京韵?形象也抖得厉害,哪能体现李玉和高大的英雄形象?
  白灵累了,确实想放松一下,想早点睡觉,明天又是紧张繁忙的一天。
  白灵的嫩可能与她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有关。她每天必须泡一个热水澡。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她都用一个大澡盆,倒上两三桶热水,而且要那种烫手一样的水温,一泡就是一个多小时。
  在家里泡澡,她用一块布帘一拉,就隔出了一方天地。
  她泡澡是不准任何人看的,哪怕是老公,还是女儿,也不得走近她。有一次,老公给她递衣服,事先没叫她,刚一踏入,她就鬼喊鬼叫的,吓得她老公不知所措。
  白灵把泡澡当作洗去生活的烦恼,当作享受女人滋味去做的,她是以泡澡的感受,真切地去体验人生的况味。
  白灵从不愿意去大澡堂洗澡,那种一览无余的展览,给人不留一点情面。她也不愿意在公共澡池里泡澡,无法与那些人去同流合污。即使下乡演出,没有独自泡澡的条件,她也不愿意委曲求全。
  这晚,她如同往常一样,烧好了水,拿好换洗衣服,然后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尽情地享受水温,享受这种热能的剌激。
  白灵忽听到一种响声,不是老鼠锯门的声音,不是猫,也不是狗伸舌头的声音。她毫不犹豫,突然把灯吹灭。
  灯光是个怪东西,黑暗中能给人带来光明,但也可能引来邪恶,它可以给人力量,也最让人感到害怕,害怕被人洞穿,害怕被人看得太清,更怕被人偷窥。
  灯光灭了,响声也没了。
  白灵泡在水里,不敢动,怕弄出水响,怕惊吓宁静。
  响声又来了,而且真真切切。
  白灵抓住防身的一把剪刀,这是她经常带着下乡的。她怕意外,怕自己被人伤害。
  响声又停了。宁静之中透出一丝阴森,一种可怕的阴森。
  月光照进窗棂,惨白无力。李奶奶的唱腔,学你爹心红胆壮志如钢的歌声,具有穿透力,却无法消除她的恐惧心理。
  响声又来了。透过月光,白灵看见进来一上偎偎缩缩的男人,猫着腰,用布蒙着脸,一步一步逼近。
  怎么办?怎么办?白灵急忙跳出澡盆,用一块长浴巾裹住自己,抓住剪刀,怒吼一声:谁?你是谁?赶快滚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来人没有作声,仍在逼近。
  电影里正演到李玉和怒斥鸠山,场面极为紧张。
  忽然啊——的一声惨叫,撕裂了夜空的宁静,是一个女人在绝望中的求救。又是啊——的一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卡住了喉咙。
  不知是潜意识的反应,还是人的本能,清桂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拔腿就跑,顺手抓起一根木棒朝牛栏方向跑。
  初月也拔腿猛跑。踩发电机的小伙子放慢了脚步,电影中的人物像打冷摆子,时高时低,东倒西歪,喇叭里发出颤抖的拖腔,断断续续……
  大家看到放映员慌慌张张跑了,不知道去干什么。电影场一片嘈杂。
  蒙面人正在与白灵搏斗,正要扯开她的澡巾,突然听到一声喊:抓贼!
  蒙面人见势不妙,掉转身就逃,而且越跑越快,清桂也越追越快。
  初月冲进屋抱住白灵:心爱的,你受惊吓了,对不起。
  白灵吓得浑身发抖,喉咙嘶哑得说不出话。初月问是谁,她摇摇头,只晓得是个蒙面人,看不清面孔,不知道是谁。
  初月紧紧地搂着白灵,紧紧的。
  清桂把那个人追进了竹林深处,转身躲进土坑,突然传来一声惨烈的怪叫。他站起来揉揉眼,那人已不见踪影。
  清桂转身来到白灵家,看见初月紧紧地搂着白灵,心里痒痒的。他慢慢地、知趣地走开了。
  电影终场了,仍不见初月,有人以为初月上厕所去了,也有人说,肯定是回去搞老婆了,那么漂亮的老婆,怎么舍得离开?
  初月一听清桂喊他,慌忙跑出来,朝工地跑。有人说,不务正业,放着样板戏还回去搞老婆,这是要挨批斗的。
  初月说:我家进贼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能骗你。
  工地上传开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初月家昨晚进贼了,把他老婆搞了!
  好了哪个色鬼,那么漂亮白嫩的,让他搞了,值得,值得!
  那个色鬼是谁?男人们疯疯颠颠,互相指指戳戳,是你!是你!是你!
  做鬼也风流,值得。
  谁也不知道是谁,谁也想当业余侦探,好像谁都愿意做这个风流鬼。
  初月给人解释,说得口冒青烟:我老婆没被人搞到,有人把那贼赶走了,你们不准污蔑我老婆,不准!
  那个赶走贼的人又是谁?做了好事怎么不敢留名,肯定也有问题。
  做好事不留名,也不敢站出来说话,肯定屁股不干净!
  是谁!是谁!又是谁?
  贼喊抓贼,莫非是一出双簧?
  做好事的,你出来说句话吧,你该说说真话!白灵已被流言蜚语搞怕了。
  做好事的反得了恶名,做好事惹来麻烦,做好事收获的却是恶果,在这个社会上已司空见惯,这就是社会的怪胎。
  谁敢出来作证?有人想站出来说个公道话,也会指责得体无完肤。怪!这社会真怪!
  白灵来到工地,她将一根长辫子扎起来,盘在脑后,显得脸更白,身段更修长,人更清纯。
  有人指指戳戳,有人偷偷议论。白灵维护了自身尊严,反倒背了不少骂名,这有什么公理?
  清桂几次想站出来说话,但又不敢。他是爱白灵的,别看他是一字不识的乡巴佬,但爱美是人的天性,也是人的本能,女人也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何况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晚,他一直在暗中保护白灵,但电影也吸引人,不知那贼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一听喊声,清桂就特别敏感。
  清桂能站出来说话吗?不能。他有家,也爱面子,羊肉没吃不能沾一身骚,不划算。清桂反反复复责怪自己,臭男人,没用的男人,当心爱的女人受到非议时不敢站出来,还算男子汉吗?
  清桂是爱白灵的,但无论如何也不敢站出来。
  初月与人争辩,为老婆正名,甚至想给那些长舌妇甩几个耳光,想与她们拼命,但他敢吗?他是下放劳动改造的臭老九,他不敢,又无能力保护老婆,无能力为老婆正名,只能捶打自己的胸部,只能嘤嘤地哭,还不敢大声地哭。
  白灵用力拉着他的手,也嘤嘤地哭,你蠢呀,蠢宝,怎么能作践自己?
  初月一边哭,一边数,我无能,我无能呀,我去跟他们拼了!说着就要往外冲。
  白灵死死地拽住他,你去送死吗,你不要害了我娘儿俩!
  我要去找县委牛书记,要去找队长!
  谁会听你的,谁为你说话?
  我不信这天是黑的!
  谁说天是黑的,你敢说,砍脑壳鬼,你发神经了,你胡说。白灵怕他说话患忌。
  初月自知说错了话,也感到后悔,一把搂住老婆,不停地抽泣。
  白灵紧紧偎依着他:我是你老婆,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相信我,我就满足了。
  你是我的好老婆,相信你是我深爱的老婆,我容不得别人伤害我的老婆。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身正不怕影子斜,半夜不怕鬼敲门。我们就大大方方地走。
  白灵用手揩去老公脸上的泪水,挽着他的手,大踏步地走。
  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初月拉着白灵的手朝工地走去。

  工地上,一双双鹰隼似的目光,一双双贪婪的鼠光,一双双欲想捕获猎物的贼光,向他们射来……
  白灵仍大大方方走她的路,大大方方做她的事,大大方方唱她的歌,她更加引人瞩目了。
  白灵也成了保护动物,好像有不少人在关心她。她挑土,连女人也不敢为她多装几铲,生怕闪了她的腰,她拿锄头挖土,男人把她的锄头抢过去,换一把最轻的,还要为她把土挖松,生怕她白嫩的手起了老茧。她唱歌,有人为她递上白开水,润润喉咙,生怕她唱哑了嗓子。
  白灵觉得大家把她看得太贵重了,像是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着她,她反而觉得不自在。大家坐下来休息,只要有人提议,她拍打身上的泥土,就给大家唱歌。听惯了样板戏,有人要她唱民歌,她想唱,但又摇摇头。民歌,那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是被禁止的,谁敢唱?
  女人们一声声吆喝,唱吧,唱吧,这是在工地,不是在舞台,不会说你宣传封资修的。
  男人们也助阵,唱吧,这年头只有八个样板戏不过瘾。
  白灵仍摇头。
  有人说:唱吧,毛主席说了,文艺是为工农兵的,是为人民大众的。我们工农兵很想听,你就唱吧。
  看到乡亲们这种对民歌的喜爱,白灵感动了。她问:那唱什么呢?
  唱郭兰英的歌吧。
  就唱《我的祖国》,好不好?白灵问。
  工地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边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那嘹亮、高亢的歌声,如同郭兰英的原声带。白灵的噪子越唱越雄浑,音域越唱越宽广。笑声一片,掌声不断,她的歌声就不断。
  白灵那美妙动人的歌声,激活了大家的热情,使大家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饿。
  白灵成了工地上的百灵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掌声,哪里就是一片笑声。
  渐渐地,大家了解了白灵,她是一位可以开玩笑,但说得,碰不得,不能开低级庸俗玩笑的人。说得太白了、太露了,她就脸发红,就像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白灵天黑就不出门,男人们怎么开她的玩笑,她从不接腔。她不骚,男人也无处下手,男人想碰她的手,她就黑着一张脸,男人们看她,都有几分畏惧感。
  秋天走了,冬天裹着北风来了。工地上仍是红旗招展,歌声嘹亮。
  部队要拉回去训练。军号一吹,上万民工黑压压分散在各个山头,目送子弟兵凯旋。
  团政委特地找到白灵,提出一个请求,就是请她与战士们握握手。
  白灵开始不理解,我不是首长,成何体统?
  政委说:这是战士们的要求,就一次嘛!
  战士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战士们天天练兵,修路架桥,够苦够累的。但他们累的是心,二、三十岁还没找到老婆,身边也没有一个女兵,看狗打架都要看上半天,你说累不累?我们今天要走了,就是想请你同战士们握握手,体验一下美女的手那份柔情,行不行?
  行!白灵没有多想,也举手敬礼。
  村边。一溜长长的黄衣服、黄挎包。政委领着白灵,从团长到营长,再到战士,她一个个地与他们握手。
  战士们唱起了雄壮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

  当唱到第八不准调戏妇女时,战士们一个个伸手指向对方,哈哈——笑声连天。
  嘹亮的军号声,热闹的鞭炮声。秋风书记、王英支书、清桂队长,还有一些当官的,也热烈地与他们一一握手。
  白灵站在工地上,领头唱起了雄壮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
  山水和鸣,山上山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水库大坝在寒风中一天天长高。大喇叭不时报送各个战斗分团、各个村的好人好事,大喇叭在不时地叫,欢迎来稿,欢迎来稿。
  稿和搞不分,男人女人常开玩笑,欢迎来搞。
  秋风开会就打招呼,工地上不准出风流事,也不准给大坝留下任何隐患,尤其要提防那些骚情的男人们,出来几个月,有人就猫抓心,不得了了!老婆在工地的,特别要提防两口子搞在一起,免得动摇军心,免得影响战斗力,免得相互感染,免得光棍汉得禽流感。
  书记的话,谁敢不听?
  书记的话经层层传达,有的更严厉了,有的走了样,晚上喊捉贼的事确实没有发生过。
  眼看就要过春节。男人、女人们议论纷纷,家里老人、小孩都盼着早点回家过年,但谁也不敢提,上下都饿得慌。
  秋风向县委汇报,牛书记同意民工提前回家过年。男女社员们高兴极了,好像书记给了他们天大的恩赐。
  男男女女一队队走了,苦竹坳又空荡荡地寂寞。山上、坡上,红旗依然招展,苦竹坳的山山水水依旧青绿……
  大坝流出哗啦啦作响的白浪,她一改往日的温柔,变得呛哮,变得气势澎湃。
  苦竹坳的社员们也提前放假,进城的进城。
  初月和白灵在大坝上散步,看到宝贵的水资源白白地流,白白的浪费,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他俩搞一台小型发电机发电,岂不是为村民办一件大好事。
  他们去找队长。队长和嫂子赶忙出来倒茶递烟。他们两家好久没呆在一起了,这时相见,感到异常亲切。
  初月说,我在大堤上走,听到流水哗哗作响,那涵洞的水日夜白白地流,太可惜了,何不先买台小的水轮发电机装上,照亮上千户人家没问题,春节也让苦竹坳亮堂亮堂?
  钱哪里来?队长摊开双手。
  能不能发动大家一人凑一点?初月说。
  过年买肉买鱼的钱都没有,哪来钱买发电机?
  实在不行,我们拿下放的安家费先垫上,我再找朋友借一点,行不行?
  行!清桂也像个军人,却又习惯性地摊开手:老弟,你要好好想想,这钱一旦拿出来,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拿回去,你们想好了吗?
  没关系,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就不回头,也没想过回报。初月看一眼老婆,是不是?
  是!白灵说:给乡亲们干点事,给大家送去光明,这是好事、善事,我们乐意。
  清桂两口子仍摇摇头。
  你们放心,我们明天就去县城买机器,行吗?
  行!清桂也干脆。
  清桂和初月去找秋风,秋风也拍手称快,还表扬初月,当即表态:好!好!我要区里拿点钱,还到县里去跑一点。
  我的要求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大的,把规划中的事提前做,把小事做成大事。我们先装一台机器,有钱了再装大机组,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能享受到苦竹坳的成果。
  秋风找到支部书记王英,要他发动社员。各队队长连夜召开社员大会,号召大家行动起来,能凑就凑一点,到时按效益分红。
  按效益分红,这可是先进口号,还没人敢提。秋风这口号一提,有人怀疑,你敢按效益分红?
  有什么不敢的,大家拿钱,大伙建电站,银行存钱还有利息,我们就不能分红?秋风说。
  书记说行,我们还怕什么,我明天进城借钱去。
  我明天想办法借足一万元。秋风说。
  初月当着大伙的面交出存折,初月说,这是我家下放的生活补助和安家费,全部交给队里。
  不行!该养命的还得养命,你不能一时糊涂。清桂强硬地说。
  队长说得有理,但这是做好事、善事,做善事还要问结果吗?恐怕没有吧!初月说。
  我们这是投资,是分红,不是无偿捐款,也不是做善事!秋风鼓动说:行动起来,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没有干不成的事。
  对!没有干不成的事。
  事情很难预料,一件本来很难的事,没想到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是乡下人描绘的共产主义生活,是虚无缥缈的事,没想到就要在苦竹坳这个山旮旯里实现了。这样的好事,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自己人办自己的事,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说干就干。初月成了总指挥,他组织一帮人搞安装工程,几个有高中、初中文化的送出去学发电技术,一帮人则当起了架线工。
  奇迹的发生,往往在于一种目标的树立。
  从安装到调试,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干,吃在工地,睡在工棚。
  那些天正值大雪纷飞,满山遍野一片白茫茫。狗在追赶猎物,追得猎物满山跑,满山逃。白狗汪汪,黑狗汪汪。山与房舍,一片皆白。山村揉进了一片黑白相间的亮色。
  吃年夜饭的鞭炮炸响了,一家家团团圆圆、欢欢喜喜,远在外地的人赶回来团圆。
  白灵煮好饭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初月回来。麦子噘着小嘴在雪地里堆雪人,妈怎么喊,她就是不听。
  麦子的手冻得绯红,头上、身上都是雪。妈叫她:麦子,回来吃吧,我去喊你爸。
  不行,我要等爸爸,他不回来,我就不吃。
  你这死丫头,呸——白灵觉得说漏了嘴,过年,说死不吉利,又连声说:呸!呸!呸!乖丫头,你爸今晚在工地,难道你就在雪地里呆一夜?
  呆就呆,我就要等爸爸回来!他不回,我就不吃。我陪我的小雪人过年。麦子自言自语地说:小雪人,你说好不好?
  不见小雪人回音,麦子噘起小嘴。
  白灵听到鞭炮声,听到女儿与小雪人的对话,心里颇有一种蓝调生活的幻想。
  白灵从家里拿出那封长鞭炮,又把桌上的几碗菜倒进锅里热了一遍,用竹篮装好,在每个菜碗上扣上一只碗。
  麦子,我们到工地和你爸过年去,好不好?
  好!好!麦子从雪地里爬起来,跳跃着。
  白灵给麦子整好衣领,给她穿上一件长衣,挡挡飞雪,并递给一根竹棍,对女儿说:你用它当拐杖,一步步慢慢地走,不要摔跤,懂吗?
  麦子像大人似地点点头:懂!
  白灵手提竹篮,与麦子一同上路。脚下发出叭叽叭叽的响声,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白灵一再提醒麦子,慢慢走,话没落音,麦子倒在沟里,滚得一身的雪,扶也扶不起。
  清桂家的狗汪汪地叫,书生跑出来,一路狂奔,一把扶起麦子,牵着她的手,给她拍打身上的雪。
  书生说:阿姨,我刚从工地回来,准备给叔叔送饭。叔叔太辛苦了,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是块铁也支持不住的。
  书生,你长大了,好会说话。白灵说。
  麦子停下来,像在观察书生哥是否长大,双眼对视,麦子傻傻地笑。
  书生说:麦子又长高了。
  是呀,等你们长大了,我们就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白灵说。
  阿姨,你才三十几岁就老了,还没派上用场呢?
  我还有啥用场?除了出工、做饭,就是在苦竹坳的工地上唱几次歌。
  阿姨,你还会回城的,还会派上大用场的,我爹说的。
  我妈会回城,她的舞台不在苦竹坳?麦子好奇地问。
  别瞎说,妈妈的舞台就在苦竹坳。青山绿水是布景,鸟语和鸣是伴奏,多美!城里有这么美的舞台吗?
  舞台是美,但戏唱得蹩脚。我长大了,就给您和麦子编戏,编大戏,让你们来演,在城里的大舞台上演。书生说得绘声绘色。
  好啊,阿姨就演你写的角色。
  书生哥,我也要演主角。
  好,主角就让你演。让你当名角,出大名,好不好?我不愿意当名角,不愿意出大名。
  怎么啦?书生问。
  我妈不是名角吗?她有什么好?
  妈怎么不好,妈有你爸,有你这个宝贝,还有书生,哪里不好?
  好,好?那你和爸在夜里怎么偷偷地哭?两个知识分子就窝在山里?麦子嘴巴伶俐。
  瞎说!妈不准你瞎说!你爸是作梦,你不懂。
  做梦都哭,能说好吗?麦子补一句。
  麦子,你是孩子,不能乱说,懂不懂?好在是书生,不然,爸妈又得遭殃了!
  妈,我懂,我不会乱说的。麦子心里却很慌张。

  工地上,红旗飘飘,雪花飘飘。碾米用的柴油发电机搬来工地,这种嘭嘭嘭的发电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十几个人在忙着安装、调试,初月、清桂和县里请来的技术员都在,秋风也在,等着大年三十发电,好给牛书记报喜。
  秋风最先看到白灵,忙叫:初月,你老婆和孩子看你来了,快上来。
  初月一抬头,见老婆和女儿在平台上,向她们挥了挥手。
  平台离泵房十几米高,麦子探头往下看:呀,这么高。她叫了一声:爸爸,我和妈妈等你吃年饭。
  你们还没吃年饭?秋风盯着白灵。
  白灵不敢低头看,说:孩子就要等你一起吃,不然就不吃。
  秋风往下喊:初月,你上来吧,老婆孩子等你呢!
  叫她们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可以发电了!初月又挥挥手:对不起!
  白灵向下挥挥手:好,我们等你!
  书生说:你们到配电房去等,那里有火烤。
  不,我就在这里等!麦子噘着嘴。
  你们去玩玩吧,还不知等多久呢!初月说。
  等多久都行。麦子说。
  你们先吃吧,饭菜冷了怎么吃?秋风一边说,一边去拉白灵的手。
  白灵说:好了,好了,我自己来吧!白灵提起竹篮往配电房走。
  麦子噘着嘴嘟咙:这个臭爸爸!
  白灵说:乖孩子,肚子饿了,你就先吃吧,不用等了。
  不等就不等。麦子到了配电房。
  电炉子烤得配电房暧烘烘的。
  白灵说:书记,你去忙你的吧!
  我陪陪你们,那些事我也不懂。秋风坦言。
  白灵把饭菜摆开,给女儿盛了一碗饭:乖崽,快来吃。
  麦子夹起菜,狼吞虎咽,她实在饿极了。
  你怎么不吃,吃饭也用等吗?秋风对白灵说。
  习惯了,再等等吧。
  习惯了!秋风听出了他们之间的恩爱,心里浮起醋意,双眼紧盯着白灵。
  白灵一直不敢正眼看他。她怕,更怕那翻白的眼睛。
  白灵躲避着,对书生说:你也陪妹妹吃点吧!
  阿姨,我吃过了,谢谢了!
  陪阿姨去泵房看看,还是坐坐?
  先坐坐,等妹妹吃完了再去吧!书生说着,走到白灵身边,眼睛盯着秋风,象是保护阿姨似的。
  你小子老盯着我做什么?秋风说。
  你不盯我,怎么知道我盯你?怪事!书生说。
  嘿,还强词夺理?
  只许你强词夺理?书生也不示弱。
  我怎么强词夺理,你说!你说!
  书生也不示弱:你说我强词夺理,我怎么强词夺理了?
  兔崽子,你吃了豹子胆!秋风气急败坏。
  书生也气势汹汹:兔崽子,你吃了豹子胆!
  秋风上前挥动拳头:你!你!
  你!你!书生也捏紧拳头。
  白灵劝说:你是书记,怎么跟小孩计较?
  他像小孩吗?没教养!
  你像个书记吗?没教养!书生以牙还牙。
  秋风上前逼进一步:你骂我没教养?
  是你先骂我没教养的,你敢怎样?
  我不敢?没有我不敢的!你兔崽子,去问问你爸,去!秋风顺势推了他一把。
  你推我干吗?书生逼上去。
  推你干吗?推你守点规矩,懂不懂?
  你才守点规矩呢?你看你那两个贼眼睛,鼓得像头发情的公狗!
  你爹才像条公狗!
  你爹才像条公狗!书生还嘴。
  秋风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骂,气得吐血,他一把抓住书生的衣服,恨不得煽他几耳光。
  白灵上前抓住秋风的手: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日他娘的,他敢骂老子!秋风仍抓住书生的衣领。
  书生用脚踢他:日你娘的!
  秋风一个耳光扇了过去,重重的。
  书生向秋风吐了一口血水:骚狗!你这条骚狗!蒙面贼!
  不准乱说!白灵说。
  就是他!他是蒙面的骚狗!书生边说边去找木棍。
  你胡说,你爹才是蒙面的骚狗。秋风气急败坏地抓住他的木棍。
  不,我爹是去追你的!
  你胡说,日你娘的,你胡说!我让你胡说!秋风又重重地打了他几耳光。
  书生冲上去,捉住秋风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他嗷嗷叫。
  白灵上去拉他,他仍咬住不放。
  麦子拖住书生:求你了,放了他吧!
  书生松开口,仍气得浑身发抖。
  秋风手上滴血,气得发颤:没教养的东西,你这小畜生,光天化日胡道八道,找你爹你娘算帐去!
  书生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秋风悻悻地走了,一路骂着:日你娘的,日你娘的!
  白灵把书生拥到怀里,为他擦去泪水。麦子为他擦去嘴角的血水。
  书生仍气得发颤,抽泣着。
  白灵紧紧地抱住他,对他说,孩子,你还小,不懂事,他是书记,你不能害了你爸,懂吗?
  他是狗屁书记!他是骚狗!没看到他的狗眼是怎么侵略你的?
  眼睛看不犯法,可你不能骂他是骚狗!
  他骂我,我就骂他!
  你怎么说他是蒙面鬼呢,你看见?
  不,我爹看见,说不是他就是牛牯。
  去追的人是你爹?
  是我爹。
  你爹怎么不出来说话?
  他胆小,怕别人说他的坏话。
  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爹在床上跟我妈说的。
  哦!白灵恍然大悟。她抱着书生,孩子,你爹妈都不敢说,你就别说了,懂吗?
  他打我,我就要说。
  他是书记,你一说,他更恼火,你爹的队长就当不成了,你懂吗?白灵教育书生。
  当不成队长有什么了不起,好大个狗屁官!
  你爹当不成官没关系,可你还得读高中、读大学,这些都要他推荐,还得他盖章。你懂吗?
  那我就进不了城,是吗?书生省悟了。
  对,你们要到城里,到大城市去读书,去工作,懂吗?
  麦子抓住书生的手,我们要回城,也要当书记!
  对,我要当书记,到时也要教训教训他!书生恨在心中。
  白灵拉着书生和麦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小,大人的事你们不懂,你们只想如何回城,想如何好好读书就行了。
  对,我们就要回城,要好好读书。
  白灵感到,书生不仅长大了,而且性格很倔强、很刚烈。白灵既为他高兴,又为他担心。
  柴油发电机仍在嘣嘣嘣地响着,泵房的施工人员不知道配电房发生了打斗和撕杀。
  作为母亲,白灵任何时候只把痛苦留给自己,要求自己要忍,还教育孩子要忍,这忍字是心上插了一把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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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情况
  (第五章)
  
  
  书生不再哽咽,强忍着心伤,将血水吞进肚里。
  麦子拉着书生的手,用小手拭去书生脸上的泪水。
  白灵强装欢颜,欢快地说:快要开闸发电了,好消息就要来了!
  开闸放水了!初月爬上舷梯,吹响口哨,开始发令:各就各位!他的声音是那么雄壮有力。
  初月吹响口哨,他把旗帜一挥,试机!
  一股水柱冲向水泵,发出强烈的响声,发动机随着轰鸣起来。
  灯亮了!灯亮了!全场一片欢呼,一片雀跃。
  山里点起了电灯,苦竹坳一片沸腾。
  家家户户炸开了鞭炮,噼哩叭啦响成一片。支书王英撞响村口的铜钟,嘡——嘡——钟声响彻十里八乡。
  雄鸡也撕开噪门,嘹亮地喊出了第一声,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长鸣……
  秋风给初月几个人戴上大红花。一个个笑眯了眼。初月脚下却轻飘飘的,只要风一吹,可能倒下去。
  白灵和麦子上前扶住初月。
  秋风没有勇气、也没有兴趣发表讲演。
  除夕的苦竹坳无法平静,老年人再也睡不着觉,这家走走,那家看看,看谁家的灯最亮。小孩子追追打打,在灯下放鞭炮,他们把一挂鞭炮拆开,插在雪地里,一个个炸开。
  电灯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晒谷坪照得如同机场。
  书生忘记挨耳光的痛苦,和福生几个小伙伴们冲到麦子家。麦子跳出来,一团雪球在她身上开花。麦子和他们打起了雪仗。
  白灵迎了出来,给小朋友们端上过年的果盘,给他们分发糖果,一个个笑哈哈的。
  男人女人们打破一家一户的概念,聚在灯下玩牌、开玩笑,他们似乎成了城里人,似乎应该享受这种新生活。
  秋风更是兴奋,他连夜向县委报喜,苦竹坳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找米下锅,在短时间内点上了电灯。牛书记正想抓这种自力更生的典型,借以推动全县的乡村建设。
  大年初一,牛书记没去给父母拜年,带一帮人直奔苦竹坳来了。
  乡亲们看到牛书记来了,那股高兴劲无法言语。家家户户燃放鞭炮迎接。
  老奶奶和嫂子们摆出九个或十二个碟子,红枣、桂元是用线串起的,这是不能吃的。有的温好了水酒,烧了茶,迎接牛书记到自家落座。这是乡下人待客的最高规格。
  牛书记比一般人高出一个头,说话的嗓门大,对人也特别亲切,不像秋风,平时总是冷冷的脸,说话是命令式的。
  牛书记由秋风领着看电站,看水库,看碾米机房,顺便也看了城里来的初月一家。
  秋风没向牛书记介绍初月的贡献,他怕影响自己的功劳。
  牛书记看着初月,问了一句:电站也是你搞起来的?
  初月胆怯地说:是。
  书记看了一眼白灵,笑着对初月说:还金屋藏娇呢,不错,不错!
  白灵低着头。
  秋风吃醋似的跨出房门,领着牛书记走到另一家。
  到了清桂家,乡亲们围了过来,吃着糖果点心。
  牛书记对清桂说:听说你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是不是?
  是……是……,清桂激动得又结巴了,说话不利落。
  牛书记给他端茶,来来来,你喝茶,给我们说说,你们能干成这样,有什么经验?
  清桂喝一口茶,似乎平静了激动的心,他用手擦擦嘴巴:书记,我只晓得做死事,大家看准的事,我就和他们一起干,没什么经验。
  实干,并领着大家一起苦干、巧干,这就是经验呀。我想问问,电站建成了,你们下一步准备干什么?牛书记提问。
  我在想,先要解决肚子问题。为了建电站集资,有的村民把粮食都卖了。下一步,我们要把电站的电输出去,产生效益,同时还要办厂,搞加工业,直接谋利。清桂说。
  好呀,你还蛮有主见的!牛书记高兴地说。
  清桂说:我们队里有能人,城里来的初月领着我们建碾米房、建电站,他老婆领着我们办夜校,教我们识字学文化。
  王英被晾在一边,牛书记不像往常那样先进他的家门,他心中就有火。问话也没提到我这位支部书记,心中更有火,干脆躲开。
  秋风的脸则由睛转阴,有些坐不住,站了起来。清桂仍没提到他,秋风极不舒服,冷着脸,看了清桂一眼。
  清桂朝秋风呶呶嘴:对,秋风书记为我们苦竹坳的发展也出了不少的力。
  秋风又坐回原位,朝牛书记笑笑。
  没想到,没想到一个文盲队长这么会说话,还真的有本事,有眼光。苦竹坳的变化,让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水库修了,电灯亮了,而是质的变化,让我看到了一个农民的眼光,看到了一个穷山村明天的远景。也使我感受到一股乡村农民的力量,一种想干大事,能干大事的力量。
  清桂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差得远,还……差得远。
  牛书记走过去,拍着清桂的肩:好样的,就朝着你说的路子走,有什么困难找我,我支持你们!
  清桂点点头。
  县委牛书记大年初一给苦竹坳农民拜年,被县广播电台的记者写成两条新闻,一条是县委书记大年初一慰问农民兄弟,鼓励他们加快发展;另一条是秋风书记带领苦竹坳农民苦干加巧干,苦竹坳大变样。
  秋风听到两条新闻,高兴得合不拢嘴。陪着书记回了趟县城,正月初二又赶回苦竹坳来了。
  苦竹坳这一年的春节过得特别光彩。
  花灯表演队是大家凑钱搞起来的。两条龙灯,一雌一雄,四只雄狮,两大两小。一台花灯表演,气势非常壮观,威震苦竹河两岸,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热闹。
  秋风只允许苦竹坳疯疯颠颠,不允许其他村搞,强调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苦竹坳搞疯点没关系,县委牛书记在这点过头的,再说,也要体现现代农村的文化气息嘛。
  苦竹坳龙灯队是城乡结合水平的龙灯队,舞龙头的是区委书记秋风,他把龙头耍活了,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花灯表演队从县剧团借来全套戏装,什么刘海戏金蟾,什么猪八戒背媳妇,什么张果老下凡……一路走来,惟妙惟肖。
  狮灯队是清桂和初月各耍一只大狮,每组两人,幼狮一灯一人,配合默契,技艺高超。初月身轻如燕,时儿登上同伴的肩膀,张开狮口,时儿蜷伏于地,和幼狮嬉戏。双狮对垒,张扬着男人的力量与大气。
  演唱队更是代表县级水平的,白灵略施黛粉,被乡亲们看成是仙女,她一开口就惊慑四邻,没想到还有如此漂亮的人儿,这么美妙的歌喉。
  白灵的歌声经扩音器放大,更加优美动听,大山的回音,又将声音还原,显得更为甜润悦耳。
  龙狮队在另一角也耍得难分高低,难决雌雄。秋风钻进一只雄狮肚里,耍起狮头虎虎生威,张开血盆似的大口,而耍雌狮的初月也锐气不减,蹬开腾空的双腿,雄狮猛扑过来,雌狮跳起反扑,双腿一蹬,雌狮腾空倒在沤肥的阴沟里,水花四溅,全身湿成了落汤鸡。
  笑声戛然而止,一场表演戛然而止。远在前面带队的锣鼓却敲得正欢。
  这一插曲并没影响苦竹坳人的玩兴,反倒成了一曲笑料。
  苦竹坳人过春节足足玩了十几天,他们的表演队还去了公社和区公所,也应邀到了河那边和山那边的村,所到之处围满了人,鞭炮闹沸了半边天。提起这支龙灯队,没有谁不提及区委书记秋风的。秋风的名气随龙灯队的名气大增。
  初月一家人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名人。初月表面上玩得开心,内心却很郁闷,除了对白灵扫来的眼光使他感到害怕,按乡下习俗,他耍狮子连同狮子一起跌进阴沟,他烤袜子连同袜子、裤子一同着火燃烧,这就是一种不祥的兆头,他能开心吗?
  有道是,逢凶可以化吉。阳春一露脸,柳丝还没吐芽,秋风却给初月带来了喜讯,公社决定要他去当广播员,任务是一天放早、中、晚三次广播,同时担负组稿、写稿和编稿的任务。
  当了公社广播员,就成了脱产干部,离回城只差半步,初月能不感谢吗?没有秋风的提携,这好事能论到?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吧!在这关键时候,初月又觉得秋风是个好人!
  初月进了公社机关,如同进了高大的衙门,两扇朱漆大门高大威严,每天开门、关门发出庄重的响声。
  大门一响,广播里就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高亢雄浑。接着就是中央台、省台、县台的新闻联播,最精彩的是每天的自办节目,那是苦竹公社的新闻,广播的是本土发生的事。当上街、下街的人听到初月浑厚的男中音,那标准的普通话,一下被震住了。
  当上街、下街的人看到广播站走出一位白面书生,人人都瞠目结舌,他就是新来的广播员?
  广播员守着公社机关的半个家,那时的公社干部每天下乡,或者在队里蹲点。遇上公社开会,大家在一起打牙祭,饱饱地吃一顿。吃完就各自散开。
  广播员自然成了公社的常任干部。公社秘书也难呆机关,什么扯皮打架、结婚、离婚等杂事儿,自然找到广播员代办,连问路的也找广播员。
  初月的普通话有磁性,同中央台播音员相差无几。每逢街上三、六、九赶墟,十里八乡的乡亲云集而来,借机来看广播员的老太婆、姑娘们也有不少。有人打听他是否成家,有人打听他是否婚娶。初月成了乡间的名人。
  初月适应这种生活,如同回到了城里的生活。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听到鸡打架、猫叫春,他又痛苦得极度难忍。广播员的职责,秋风给他交待得很清楚:广播员是一种红色的、神圣的职责,封资修要搞和平演变,颠覆一个国家或政权,首先从意识形态的广播开始,从广播的渗透开始,从夺取广播新闻开始,所以你肩负革命的使命,始终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必须当好一名红色广播员。
  初月每当痛苦难熬时,想起书记的话,想起自己神圣的使命,想起毛主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伟大教导,浑身就有力量,我们还有什么个人的私心杂念不能克服,还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困难呢?不能回家就不回家,这个岗位是最重要的革命工作。然而,初月的心情又是最复杂、最无常的,时而烦燥不安,垂头丧气,时而又干劲倍增,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白灵的生活更是复杂无常,有口难言。
  她白天容易打发,每天清早起床——出工——吃早饭——上午出工——吃中饭——下午出工——吃晚饭——去夜校上课,或开晚工,每天已经公式化,就像陀螺一样转,且已习惯。她感到很苦很累,但每天洗个热水澡的习惯没改,习惯成自然,倒也有了几分自我消遣。
  女人也有女人的难言之隐,女人最怕离开丈夫。丈夫丈夫,只能是一丈之内的男人,对白灵来说,这种只能听到声音,不能见到形象的离别,比受软禁、关紧闭更难受。
  白灵的痛苦,不是来自更深人静时的本能反映,而是来自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交流的痛苦。女儿大了,可以跟她开玩笑,逗她乐,但是女儿无法代替丈夫,女儿可以拥抱,却不能像丈夫一样的带着雄性的紧紧搂抱。
  白灵把对丈夫的思念当作一种力量,有时却化作一股仇恨。她恨男人这么冷酷,出去十天半个月没有一句话,恨男人的这般残酷,残酷得如同一头冷血动物。
  白灵也害怕,尤其害怕黑夜。黑夜是一把无情的剑,它可以把亲情劈开;黑夜是一个青面撩牙的敌人,可以消费人的畏惧心理。
  南风和煦的夜晚,蛙鼓声声,此起彼伏。
  山头的广播正播出初月雄浑的男中音,白灵侧耳聆听。暖风一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离开丈夫很长一段时间的女人,能不春心荡漾?这种美丽刚爬上心头,立即被一团黑影所毁灭。
  这些日子,白灵养成了天黑就关门的习惯,即使去夜校上课,也是清桂大哥接她、送她,女儿也与她同出同归,一步不挪。
  看家的是一只小黄,这是初月临走时为她买的,一是看家,二是为白灵壮胆。小黄通人性,拉屎撒尿走得远远的,不给主人半点骚味,小黄还成了看家守屋的侦探,一有风吹草动,就汪汪叫个不停。白天,小黄竟然赶跑了偷鸡吃的黄鼠狼,晚上常盯着偷食的老鼠,跟老鼠玩起了转圈子、踩洞口的游戏。
  麦子高兴地叫它小黄,小黄每天都有自己的战利品,将逮住的老鼠拖到主人面前,摇摇尾巴,到主人面前挣几口好吃的,也让主人给它点奖赏。
  白灵待小黄像儿子一样,为它梳理毛发,为它洗澡。小黄伏在白灵的身边,常发出悠然的鼾声。
  麦子待小黄如同伙伴。进门,小黄为她叼来鞋子,她与小黄拥抱一下。她与小黄语言交流,小黄不会讲,只能汪汪回答。
  小黄也乖,麦子出题问它一加一等于多少,小黄就汪汪叫两声;做手式2+3等于多少,小黄就汪汪地叫五声。十以内加、减法,无论手式怎么打,小黄都能对答如流。
  白灵对老公的爱意常常转移到狗的身上,不好打发的时间,也常转到与狗逗乐。狗成了白灵家的半个主人。
  当夜,月朗星稀,南风暖暖地吹。一个黑影突然窜到窗下,欲行不轨之事。
  白灵将熟睡的女儿弄醒,麦子叫了一声,揉揉眼睛,瞪着妈妈慌张的样子,也在床上坐了起来。
  小黄汪汪地叫,气势汹汹。
  黑夜尚未退去,黑影就像鬼魅一样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月亮躲在云影中,迟迟不出来。
  黑影向门边偷偷移动,刚刚窜入房门,小黄一个箭步冲过去,撕住那人的衣袖,咬住不放。
  那人反抗却不敢出声。他使劲用脚踢,小黄一边进攻,一边汪汪地叫。
  狗终于赶走了黑影。
  小黄为主人看家、守家、护家,超过了看家狗的作用。白灵对狗的感情与日俱增。因为有了小黄,白灵可以放心大胆睡觉,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
  一日,白灵回家却不见小黄为她衔来鞋子,不见小黄的亲昵依偎和撒娇。
  白灵在屋前屋后找,不见踪影,她急了,大声叫唤:小黄!小黄!你在哪里?
  寻不到小黄的踪影,也听不到它的叫声。麦子放学回家,与妈一同呼唤:小黄!小黄!你在哪里?
  小黄哪去了?一直揪紧白灵的心。
  在一株刚开出淡红色、粉红色花骨朵儿的桃树前,白灵和麦子同时见到躺在那里的小黄,就像睡着了那样安祥。唤它,轻轻踢它,不见动静。
  麦子蹲下去,看到闭上眼睛的小黄,知道断气了。麦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就像报丧,就像亲人离别。
  白灵没有哭,也哭不出。她把小黄抱回家,为它梳理毛发,让它静静地躺在床前。
  白灵为它做好饭菜,放在小黄的嘴边,小黄,你吃,吃了上路吧!
  白灵没有吃饭,她吃不下,感到喉咙疼,喝开水也疼。
  白灵背着锄头来到山上,找一方依山傍水的地方,挖了一个坑。这坑,她挖得认真,长方形。
  白灵回家抱上小黄,扯一块毛巾遮盖。上山、落坑,让小黄静静地躺在坑里,盖上毛巾。该掩土了,白灵哭了,不敢大哭,却哭得有感情。土掩好了,为了不让人发现小黄的坟墓,白灵又在坟上盖了草皮。
  白灵久久地伫立着,就像为它守丧。
  没了小黄的叫唤,就像缺了一个人的关怀,少了一个人的亲昵。
  白灵好想去公社找那位走了很久仍没音讯,那位连狗的职责都没尽到的男人。但她出去就得请假,请假多麻烦,别人还以为是送货上门,以为耐不住寂寞。一个女人,何必让别人说闲话。
  白灵没有请假,也没去公社。白灵第二天到了小黄的坟前,毕竟为她护过家,为她赶走过敌人。
  第三天,小黄的坟头像是翻动过了,白灵用手刨开泥土,一点点地刨,手指都刨出血了,见底了,却不见小黄的遗体。哪去了,小黄哪去了?
  白灵一家家去嗅,是不是哪个缺德鬼,把小黄的尸体挖出来当狗肉吃了?是不是野狗把它刁去了?是不是有人要故意作弄人?
  白灵踉踉跄跄回了家,不知道这夜怎么过,她怕黑夜,怕黑影,怕人……
  没有汪汪叫的狗,就如同没有亲人的呵护。
  没有小黄,这漫长的夜怎么熬,这冷静的夜怎么守?白灵有点怕。
  白灵拥着麦子,不敢看窗外,不敢看月亮,怕窗外的黑影。
  麦子——麦子——开门,快开门。是书生,麦子急忙赶去开门。
  门外站着书生,还有抱着被盖的书生他爹。
  清桂说,我把书生送来陪你们过夜,外面风大,野兽多,他可以帮帮你们。
  谢谢大伯,麦子上去拉着书生的手,谢谢书生哥。
  白灵很感激清桂的关照,特别是不经意之间的,需要时就来的这种关照。
  清桂对书生说:你是男子汉,她们是弱女子,男子汉在关键时刻要挺身而出,懂不懂?
  我懂,我是男子汉,有什么不懂的!爸,你去吧!书生说。
  我就走了。清桂说走,其实并不想走,他看了一眼白灵,白灵把他送到门外。两人挥挥手,似乎有城里人那种情意绵绵的感觉。
  白灵目送他远去,许久才进屋。
  书生和麦子爬在桌上做作业,你问我答,像青梅竹马的一对。
  白灵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去烧水,给书生端来了一杯水。
  书生接过水,谢谢阿姨,我习惯喝生水。书生转身把水送给麦子,麦子又把水让给书生。
  白灵坐在竹椅上,看到他们俩做作业,自己专心织起毛衣来。一团毛线滚到地上,牵出长长一条线,线团在地上慢慢滚动。
  妈,你怎么把自己的毛衣拆了?麦子问。
  怕你爸冷,给他织件毛衣。白灵说。
  妈,那你怎么过冬?
  你爸在外面风大,我在家顶得住寒冷。白灵边织边说:这毛衣还是外婆给妈的嫁妆,平时舍不得穿。
  还是爸爸第一,妈妈偏心!麦子噘着嘴。
  不,这不是偏心,是爱心!对不对?书生问白灵。
  白灵笑着说:还是书生懂事,多向书生哥学学,懂吗?
  我懂!妈的心我也懂。麦子说。
  好,好,你懂!你懂就好好读书,将来去城里读高中,念大学,幸福快乐过一生,不要象妈这样苦命就行了。
  妈,你们为什么回乡?
  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嘛!
  不回乡不行吗?
  不行!你外公、外婆是讨米度日的城市贫民,可你爷爷是大地主。王家大院就是你爷爷过去的庄园。
  什么叫庄园?
  庄园就是……
  爷爷的庄园这么大,怎么又成了这么多人的家?
  你还小,说了也不懂!
  我懂,就是打土豪,分田地,我爷爷、我爸爸分了你爷爷、你爸爸的房子,懂不懂?书生说。
  麦子仍是似懂非懂地摇摇头。
  你还不懂?好蠢!
  你才好蠢!你比我大那么多,神气什么!麦子生气地走了。
  书生哥跟你开玩笑嘛!妈妈安慰地说。
  我才不跟他开玩笑呢!
  屋里好静。书生听见麦子洗脸、刷牙的声音,又听到拉尿的声音。他第一次听到来自少女的这种声音。书生再也无心写作业,脑子里总是不断地、反复地出现麦子那张甜嫩的脸和那樱桃似的小嘴……
  白灵背一床棉被,搭了张临时床。
  麦子钻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蒙住眼,呼呼地装睡。书生跟她讲话,她不理。
  书生三下、两下洗刷完毕,爬上另一张小床,也呼呼地装睡,而且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你打鼾,你打鼾,刚睡就打鼾!麦子爬下床,走到书生床前又捶又打,还不解气。
  书生抓住麦子的手,谁叫你不理我?
  你蠢!你蠢!我就不理你,气死你!
  我也不理你,气死你!书生说。
  屋里好静。静得能闻到麦子身上的体香,那种淡淡的、丝丝缕缕的体香。
  书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听到白灵阿姨拉尿的声音,唏嗦嗦的声音,持续时间长,而且有力量。
  书生睡不着,就想心事。在大人眼里,书生仍是孩子,在麦子眼里,书生是男人。
  书生啊书生,你怎么胡思乱想,总去听那唏唏嗦嗦的声音干吗?书生第一次有了冲动,是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白灵在泡澡,一泡就是一个多小时。习惯成了自然。书生可不习惯,一听就是一个多小时,想睡就是睡不着。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水浇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这种情窦初开的感觉。
  白灵穿好内衣走出来,书生眼睛睁得很大,那种亭亭玉立的身材,那凹凸分明的身段,那种粉红色的嫩脸,多吸引人。书生第一次对美女有种立体的感觉。
  书生从阿姨身上闻到了一种香味,沁人心脾的嫩香,淡淡的、丝丝缕缕的,这种香味不同于雪花膏,也不同于香水,好像是女性,特别是漂亮女性独有的体香。
  书生脸红了,而且羞得满脸通红。他趁阿姨收拾衣服,把盖被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脸,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白灵把书生脸上的盖被拿开,看他的脸红红的,用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书生,你发烧了?
  书生睁开惺忪的双眼,红红的:我没发烧。
  没发烧,脸怎么烧得红红的。白灵问。
  麦子也爬起来,走近书生,看到他红红的脸:妈,他害羞。
  傻丫头,你害羞了吗?
  我害啥羞,我还不懂呢!
  你还不懂,就你害羞!书生说。
  你害羞,你害羞,一个大男人跟女人睡一起不害羞?麦子的脸有点红了。
  好了,好了,他还是男孩呢!看你们俩谁先睡着,后睡着的就害羞。
  书生发出鼾声,鼾声不张扬,只是轻轻地吹。
  妈,他是装的,不算!
  你愿意装,也可以装,只要装得像就行。
  我是女孩子,再装也不像。麦子说。
  好啦,夜深了,睡觉吧,乖孩子。
  窗外的月亮移过来,渐渐地移到书生脸上。
  书生看着月影慢慢地爬,看到阿姨和麦子两张秀气的脸,多美呀。
  书生仍能闻到两个女人身上不同的体香。一个浓,一个淡。就像他闻到的油菜花香、南瓜花香,浓淡总相宜。
  书生还是睡不着,睡不着就心烦。十几岁的小伙子不可能失眠。书生不是失眠的感觉,而是本能的反应,是成长期的烦恼。
  门栓好像被轻轻地、轻轻地扒动,就像老鼠锯木的声音。
  书生感觉到这声音的异常,他想爬起来,却浑身没劲,想捶捶床板,发出点响声,仍是一种浑身无力的感觉,脑袋就像缺了啥东西,到了该用的时候,却被另一组信息先入为主了。
  轻轻的、还是轻轻的,门栓被扒开了,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书生有些感觉了,全身像触电似的麻木感,从脚开始,一直传递到全身。
  一团黑影,一团黑影偷偷地、鬼鬼祟祟地移近。
  书生瞪着他,瞪着他一步步走近,瞪着他移近到白灵阿姨的身边,轻轻的、轻轻的拉开了她的盖被。
  书生的麻木感一下充斥到脑顶,他突然呀——的大叫一声,接着又大叫。
  书生看清了,仿佛又看不清,那是人还是鬼?
  黑影胆怯地缩成一团。
  白灵也呀——地大叫一声,突然坐起来。
  麦子接着呀——地尖声大叫,腾地坐起来。
  黑影抱着头,像鼠一样溜走了。
  月影朦胧,屋内大眼瞪小眼,三个人都在发颤、发抖……


  (第六章)


  经历了上次险境,白灵更感到男子汉的力量,感受到男子汉的保护作用,哪怕就是书生这种小男子汉。那一夜若不是书生在,白灵就难逃劫难了。
  白灵越想越害怕,这种怕,还只能独自承受,既不敢声张,又不能点破,更不能告诉任何人。作为女人,最难承受的是心理和生理的煎熬,这种煎熬就像一只生猛海鲜突然倒进红红的油锅,然后加上锅盖,你想活还是不想活?恐怕活得比死还难受。
  人就是这样,明知这种煎熬是上刀山,下火海,但为了心爱的男人,为了可爱的晚辈,你还得强装笑脸,还得艰难地活下去,不到黄泉心不悔。
  白灵对生死已默想多少遍了,她不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一条途径,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去死,但她对生的欲望、对生的期望值却旺盛地生长着,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让你精彩地去演一个角色,演活一个角色,演活人生的一盘棋,而不是让你来享福、来度假、来旅游的。那么在生活的舞台上,在人生舞台上,就只能选择奋斗,选择奉献。一个女人,把美好的一切奉献给了心爱的人,奉献给无愧于自己的人生,也就满足了。
  白灵在舞台上是演戏的,她对人生舞台的这些默想,无疑产生了一股力量,一种动力,也坚定了对生活的信念。她坚信,邪不压正,正必然压邪,光明必定战胜黑暗。她从小就听妈妈说过,纵是妖魔鬼怪也会怕光明,怕天亮。
  白灵对生存和生活从此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她不强求自己活好每一天,快乐每一天,但要让孩子活好每一天。
  每当孩子有点伤痛,白灵更难受。
  书生和麦子如今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朋友,一对亲如兄妹、胜过兄妹情感的小伙伴。上学、放学他们一同去,一同回。麦子无论是高兴的事,还是受委曲的事,都愿意向书生哥倾诉。书生就把麦子当小妹妹,任她撒娇,任她睹气,总是笑哈哈地对她。
  书生挎着竹篮,领着麦子去野外扯猪草。
  春天的野外是孩子们的天堂。漫山开遍的油菜花,金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鸭子在水田追逐。鱼儿在水面撒欢,头鱼领着一群鱼在上下窜动。
  书生领着麦子在油菜地里捉迷藏。田野的阡陌小径纵横交错,书生在这儿露个头,在那儿露个屁股,弄得麦子总拽不着。书生人高腿长,麦子却三次被拽着,还挨打手掌。
  麦子的小手肉馒头一样,白嫩、有弹性,手指尖尖,一看就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书生要麦子把手伸出来,自动接受惩罚。
  麦子怕挨打,她将手往身后藏,书生抓住她的手,高高扬起巴掌,这一掌下去,不脱层皮也会红肿。书生下手狠而重,落掌却轻而飘。一下、二下、三下,麦子闭上眼睛接受惩罚,谁知竟不痛不痒,浑然毫无知觉。
  麦子一把抓住书生的手,重重地咬了两口,痛得书生大叫大喊:饶命!
  书生抱住麦子,往她脸上咬,吓得麦子大喊大叫,往他身上挥动拳头。书生任他打:打吧,打吧,再重点,打轻了不舒服,重重地打!
  麦子的手打红了,书生却哈哈大笑。麦子气了,冲上去用头去撞,书生躲闪不及,倒在地上。书生一把抱住麦子,任她在怀里挣扎。
  日头爬上山顶,就像一个火球,红红的,往山下滚。
  书生和麦子停止打闹,两人在田边地头扯起猪草来。
  春天是百草盛长的季节,田埂、地头,特别是油菜地里的草儿、花儿,长得嫩,一扯一大把。
  书生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干活像他妈一样利索,双手扯得特别快。麦子挎着竹篮,捡都捡不赢。
  书生把竹篮压得紧紧的,又用屁股在上面顿了几顿,篮子装不下了。麦子的篮子也是满满的背都背不动。
  麦子挎着篮子一步一步地挪。书生把篮子往前移动几十步,又回来提她的篮子,一段一段地接力。
  太阳还赖着不下山,红霞一片,在天边拉开一层帷幕,将山、水、树、院子特写出来,就像一幅春天的油画,传神极了。
  麦子看到地上长着红薯叶,嫩嫩的,她奇怪了,春天也长红薯?
  麦子用小手顺叶摸瓜,挖出一个大红薯,红红的皮,一点点小叶。麦子以为是优良品种,不长藤就长瓜,而且在春天长。
  麦子趁书生离她远去,把红薯拿到小河边去洗,把薯叶扯着,然后咬了一口,甜甜的,脆生生的。
  乡下孩子一年四季吃不到水果,除了房前屋后的桃树、李树,除了黄瓜、香瓜,就没什么可作水果吃的。
  春天的乡下,除了满口湿润的空气,更没什么吃了。乡下人不像城里人,空气不值钱,啥时都可以享受。不值钱的东西就不会珍惜。烧草木灰的时候,满山飘着滚动的黑烟,直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才晓得空气也值钱。
  麦子是很久很久没吃水果了,就是过年,娘也没给她买过。城里人吃水果是一大嗜好。麦子把红薯当水果吃,自然也不稀奇。
  麦子一口一口咬得起劲,书生冲上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红薯。
  你怎么能吃这种红薯,你知道吗?这红薯是种薯,你吃了它,种苗就没有了,没有种苗,那我们就没有红薯吃了,也就没有饭吃了,你懂吗?书生气急败坏地说。
  麦子知道自己错了,吓得不知所措。
  队里的二竿子和他的老婆三凤像疯了一样冲上来,边跑边喊:抓贼!抓贼!二竿子一把抓住麦子的衣领,狠狠地煽了麦子两耳光。麦子脸上现出两个手印。
  书生冲上去就与二竿子拼命。
  二竿子是队里的烂崽,他偷懒耍滑,五毒俱全。地里出什么他偷什么,谁家的桃树结果,他一个个偷,谁骂他都无济于事。因而,只见树开花,不见树上有熟果子。
  二竿子与老婆三凤是天生的一对活宝,男的爱偷,女的好吃,而且满足不了她的嘴巴子。那年,书生家里一只生蛋的鸡,又高又大,是孵鸡崽的好种鸡,三凤去队长家一趟,就不见那只母鸡了。她一出手,母鸡没来得及叫一声,她就抓住鸡,把鸡头一扭,往裤裆里一塞,神不知,鬼不着,不留半点破绽,不露半点痕迹。只有满村飘着鸡肉香味时才会发现。春娥赶到三凤家,逮住了正着,与她吵,与她闹,可谁也吵不过三凤。她是大嗓门,什么脏话痞活都骂得出口,什么捅娘捅爹的话,她一边骂还一边做动作,谁能与她对阵,谁能与她抗衡?谁又愿意拿鸡蛋碰石头,自讨没趣?
  你个兔崽子竟敢偷到祖师头上了,我不教训你,谁来教训你?二竿子老婆举起拳头,往麦子身上捶。书生用全身遮挡麦子,拳头往书生身上打,有人用脚使劲往他身上踢,书生痛得嗷嗷叫。
  书生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一边紧抱着麦子,不让她受伤。书生顾了她的头,就顾不了自己的腰,不知有几双脚往自己身上踢。
  二竿子一边踢,一边叫:踢死你这个情种,踢死你这个骚货,踢死你这个小杂种。
  三凤见书生护着、抱着麦子,一边踢,一边骂:小流氓、死流氓,就晓得抱妹子,踢死你,踢死你!
  书生感觉有人往死里踢他,而且又狠又准。那人虽没骂,却像疯狗一样咬人。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书生怒火顿生,骂了一句:流氓,小偷!
  那人踢得更凶。
  书生爬起来,大喊大叫:臭流氓打人!快来人呀!救命啦,打死人啦!
  书生的喊声传得很远。
  清桂收工走在路上,忽听到儿子的呼救,丢下犁耙和牛,不顾一切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喊:住手,哪个臭流氓打我儿子,我与他拼了!
  白灵听到书生的呼救,不要命地往前跑。她猜想肯定出事了,而且肯定是书生和麦子。白灵一边跑,一边嚎: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啰!
  书生却像一头斗兽,被斗红的双眼瞪得出火,见他们踢麦子,书生就与他们撕打,高声大喊:流氓,臭流氓,欺侮一个小女孩,快救命啦!
  清桂冲上去,见二竿子在踢麦子,上去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踢了几脚,紧接着打出一阵组合拳,把二竿子打得爬在地上,不敢动弹。
  二竿子求饶: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家人。
  别打了?谁叫你动不动就欺侮小孩?
  二竿子指着书生破口大骂:你养的流氓崽,就晓得护着这个小偷!
  清桂说:你偷东西,谁打你了,你竟然下手这么毒?
  书生跳起来骂:流氓,小偷!
  三凤气疯了,忙喊二竿子:你上去撕烂他的臭嘴,看他还敢不敢偷!
  二竿子像条疯狗,谁给他一个饭团,就帮谁去咬人,是一个有奶便是娘的孬种。
  没等二竿子冲上去,清桂一把抓住二竿子,咚!咚!就是两脚,把他踢倒在地。
  三凤拽住清桂的手又撕又咬。白灵哭着冲上来,去拉二竿子老婆,被那疯婆子一把揪住长发,痛得哭爹叫娘。
  清桂上去扯开她们,不料秋风什么时候站在面前,抓住了清桂的衣领。
  秋风说:好男不跟女斗,你逞什么雄?
  清桂怒火冲天:我是劝架,你逞什么雄?
  秋风一把扯开二竿子老婆,对白灵说:你伤着没有?
  白灵吐了一口血,狠狠地瞪他一眼,呸地吐出一口唾液。
  清桂捏紧拳头,实在看不惯这个臭流氓的嘴脸,怒火烧心,却敢怒不敢言。
  书生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秋风吐了一口唾液,骂一句:臭流氓!
  清桂走上去,打了儿子一巴掌,打得儿子捂着脸,不敢作声。
  小杂种,他是区委书记,你懂不懂?臭流氓也是你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清桂下手重,儿子不敢在老子面前犟嘴,牵着受伤的麦子嘟嘟咙咙地走了。
  谁都不知道秋风是在扮演什么角色,是在趁机找岔子,还是劝架。清桂和白灵明知吃了眼前亏,只能是打掉牙往肚里吞。
  秋风肯定不想伤害白灵和麦子,但书生那小子不教训教训,就会坏了自己的好事,真是太嚣张了。不教训他,肯定败坏自己的名声。不料来了个歪打正角,逮住了一个小偷。
  这点针尖大的事,被导演成一个闹剧,几双眼睛瞪在一起,一起射向秋风……

  清桂和春娥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儿子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春娥扒开书生的衣服,看了紫一块、红一块的伤痕,直戳娘的眼珠子。
  春娥从鸡窝掏出两个鸡蛋,拿来一个碗,鸡蛋与鸡蛋轻轻一碰,蛋白流到小碗,蛋黄仍在壳里。她用筷子轻轻地搅动蛋白,再将蛋白一点点敷在儿子的伤口。每敷一次,春娥的手抖动一下,泪水止不住地流。
  春娥说:那家伙的心怎么这么狠,竟对两个孩子下毒手!
  搞不清,我们平日待他那么好,他竟下得了手?
  不就是一个红薯娘娘吗?又不是挖他家的祖坟。
  我怀疑,这场闹剧是不是秋风搞的?清桂说。
  不会吧,我们无冤无仇啊!
  他恨书生,恨书生坏了他的好事。
  书生能坏他什么好事?
  你没听说,白灵家上次又进贼了,书生在场。
  能怀疑是他吗?
  不是他又是谁,真是面善心毒的家伙。
  这种人惹不起但躲得起,你以后离他远点,知道吗?
  他是书记,我是队长,他在队里蹲点,我能躲着不理他?对付这种人,我们不理他还不行。
  不理又怎么样,他能吃了我们?
  不理他行吗?马上就是春耕了,队里还得贷款搞春耕,社员们还要救济款,崽伢子还得读书,我们惹得起他?
  唉——春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忍得一日之气,免得百日之忧。细伢子打不死,骂不死,但饿得死。受点气算什么!
  叫我崽将来也去当书记!春娥自嘲。
  对,叫我崽去当书记、当县长,就不受这种怨枉气了。
  但要告诉他,不能欺侮老百姓。
  书生断断续续听到父母的对话,翻身又睡了。妈给他掖了掖被子,细细地看着儿子,在他蹬开被子的小腿上亲了几口,又将腿放进被子。
  让他去当兵吧,当兵的不坏,将来叫他当团长。
  团长可是个大官啦,他有这个命?
  儿子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是个当官的料。
  只要不当贪官就有出息。
  当兵怕上前线,我们就一个崽,你不怕?
  我不怕,为国捐躯也光荣。
  不吉利。就要让儿子当团长,当团长在指挥所指挥,不打仗。
  不,就让他当书记。
  不,就让他当团长!二人争执着。
  书生醒了,但他仍在装睡,听父母在床上说话挺有味。
  让儿子好好读书吧,将来让他进城,上大学,还当什么团长?
  不,就让他当书记,当书记多牛气,将来可以找漂亮的老婆。
  喂,你没发现儿子特别爱麦子?
  胡说,她家成份高,将来又让儿子到农村去,我可不干。我就要让他进城,像城里人那样生活。春娥语重心长地说。
  麦子那姑娘长得乖,长得漂亮,儿子找了她就该满足了。清桂知足地说。
  你这个老色鬼,就只看到漂亮,漂亮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漂亮姑娘就要让她生活在城里,不要让她去乡下耍泥巴坨坨。若让他们生活在城里,就要让儿子好好读书。
  不是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吗?让儿子读好书,还怕找不到漂亮姑娘?
  爹说要找个漂亮姑娘,娘说要找个好姑娘,这概念是一致的吗?书生听不懂,但他听懂话里的意思,要找个漂亮姑娘,就得好好读书,就要让她生活在城里。
  父母睡着了,书生却睡不着了。星星眨着眼睛,他躺在床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哪颗星最亮,哪颗星是属于自己的呢?
  书生弄不明白,传说中,最亮的星星是当官人的。如果我是最亮的那一颗,将来不就可以当官,可以娶漂亮老婆了?
  书生暗下决心,我就要当官,要进城,要娶漂亮老婆,那么就要好好读书。
  书生原来上课思想开小差,从他明白这些道理,成绩更好了,像换了一个人。老师搞不明白,书生是哪儿来的动力?他老实听话,学习刻苦,做人也谦虚和蔼,成了一个乖孩子。
  进城——读书——做官,书生把这一公式跟麦子说了,麦子也记住了,背熟了。
  城里是什么概念,城里人怎么样?剧团怎么样了,剧团里的人怎么样了?麦子想来想去,越想越复杂,越想包袱越重。
  回城,我们回城去看看吧?麦子拉着书生的手。
  进城——对,进城,好久没到城里去了。书生怀疑地问:我们俩一起进城?
  对,我要回城!麦子语气肯定。
  不,你回城,我是进城,你本来是城里人,当然是回城。书生说。
  不,你也是回城,你不是说外公在城里吗?你到外公家去,不就是回城?麦子争辩说:你到我家去,不也是回城吗?
  我到你家也是回城?书生摸着脑袋问: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对!
  你爸妈同意吗?
  同意什么呀?
  同意我们是一对?书生诡秘地笑。
  胡说!麦子害羞地打他。书生只是咯咯咯地笑,像老母鸡生了蛋似的喜悦。
  书生和麦子一同回城的事,分别向自己的父母说了,还说了理由。有理由,父母当然支持。
  麦子跟妈说,妈却不同意。白灵有几分悲伤:麦子,你过去是城里人,现在是乡下人,城里没有你的家了。
  没有家我也要回去,看看我们原来的家,看看剧场,看看门前那条大街。麦子闪动有神的双眸。
  好!妈同意,你去跟你爸说说。
  妈,爸爸怎么很久不回来,他不要这个家?
  傻孩子,你爸是干部,工作重要,不让他回,他就不能回。白灵无可奈何地说。
  不,我去叫他回来,我就要他回来,妈,你放心。麦子撒腿就跑。
  麦子跑到公社机关,找到她爸,又哭又闹:爸,家里出大事了,你还不赶快回去!
  初月问:孩子,你慢慢说,家里出什么事?
  麦子捂着脸哭着说:你回去就知道了嘛!
  爸不能回,不准回,知道吗?
  不知道,我就要你回去,就要你回去。麦子大声哭起来,哭得好伤心。
  公社妇联主任走过来,问初月:这是你家孩子?多俊秀!
  初月低着头:这孩子淘气,哭着要我回去一趟。
  多懂事的孩子,多乖的孩子!她要你回去,就回去一趟吧!妇联主任说。
  妇联主任王丽娜是位三十来岁的少妇,是乡里出色的美人,她高挑个儿,柳条细腰,说话轻言细语,没有谁不喜欢的。
  我回去得向书记请假,他会同意吗?初月犹豫地说。
  你就回去一趟吧,今天我值班,我说了算。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有事我担着,你怕什么?
  好!谢谢王主任。初月向主任点点头。
  快去快回,晚上还得放广播。王主任招呼道。
  初月是小跑着回家的,他与女儿边追边笑。初月去公社两个多月,秋风不让他回家,他就不回,也不敢回家。他怕书记,就像老鼠怕猫。
  正值中午。路旁的油菜花在他身后闪动,蜜蜂在追着采花,田野酿出春的气息。初月回到家,一把抱住老婆,像饿狼一样,久久地没有分开。麦子知趣地溜走了。
  麦子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其它的就不知道了。她找到书生,书生在家吃饭。
  春娥问麦子: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麦子回答。
  说假话,你刚从公社回来,看到你和你爸回来的。书生说。
  清桂和春娥从碗里各分出一半递给麦子。吃了吧,乖孩子,没吃怎么说吃了呢!
  我等下回家吃,大伯大婶,你们吃吧,你们碗里就那么一点点,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你爸刚回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饭吃,来吧,你就先吃点吧!
  麦子拗不过,端起碗细嚼慢咽起来。
  书生端碗坐在麦子的对面,看着她吃。麦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回城的事跟你爸妈说了?
  不是回城,是回一趟城的事。麦子纠正他的话,反问:你爸妈同意了吗?
  同意了呀,就等你爸妈同意,择个良辰吉日,我们一同回城去。书生边说笑边表演。
  麦子笑着说:看你笑得多哈,还择什么良辰吉日。
  是呀,你不也是乐哈哈的!
  对,我与你是一对乐哈哈,哈哈——哈哈——
  
  初月和老婆叫床的事终于被秋风逮住了,而且是亲耳听到的。这天,秋风去牛栏看牛吃饱草没有,看到白灵房门紧闭,忽听传出噢噢——噢噢——的叫床声,像小狗小猫似的时高时低,忽又传来唉哟哟的一声惨叫,把秋风搞得神魂颠倒,挪不开步。
  秋风用舌头舔破窗纸,看到那个白案师傅竟然是初月,顿时怒火中烧。他不经我同意,什么时候溜回来的?
  秋风从牛栏牵出两头公牛,将牛绳套在白灵的门锁上,然后溜到屋后。
  牛喘着粗气,舌头一伸一舔的,床上的两个人全然不知,仍在巫山云雨之中。牛听到噢噢的叫床声,好像也提高了畜性,哞——地一声大叫,另一头牛骚动得直跳。
  两根牛绳牵动着门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吓得床上两个人一蹦而起。
  白灵胡乱地穿衣,她打开门,门拉不开,她从窗户一看,是牛绳栓在门锁上。他俩一边唤牛,一边开门。门开了,牛们见是初月,不好意思地舔了舔舌头。
  初月把公牛牵回牛栏,在牛鼻子、牛眼上用手轻轻地梳理了几遍。牛哼哼地发出声音,像是感恩,又像是道歉。
  白灵从屋前到屋后仔细看了一遍,没见人影。他俩很纳闷,谁搞的鬼,谁搞这种恶作剧?
  初月关好门,已没有半点兴趣,浑身筛糠似地发抖。他说:我走了,不能陪你吃饭了。
  白灵则显得冷静:怕死鬼,又没作什么坏事,吓成这样!
  我没请假,我回去了,回去了。初月仍怕。
  站直了,别怕!白灵威严地说。
  初月站直了,脚仍在发抖。
  白灵见他这样,生气地说:没出息的,你要走就走吧!
  初月心事重重,蹒跚而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白灵呯地关上门。她不想看他,可又忍不住从窗户眼悄悄地盯着。远了,远了。白灵转身抱住枕头,呜呜地哭了,哭得好伤心,好惨。
  她恨丈夫软弱无能,一个男子汉没有男子汉的骨气,不能敢作敢为,为自己的女人顶起半边天,反而遇事怕得要命,明哲保身;恨他苟且偷生,一个男子汉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为家人树起一面风帆,反而遇事无主见,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她恨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弱女子;恨自己性格懦弱,不能像李铁梅那样心红胆壮志如钢……
  一只麻雀,扑楞楞地拍打着翅膀,想从窗户口往外飞,挣扎着,艰难地往外飞,却飞不出。
  白灵想着,我是不是就像这只麻雀,生命渺小,一生干不了大事?是不是像这只麻雀,想飞飞不高,想飞又飞不出去?她越想越迷惘,越想越困惑,但她越想越坚强,越想胆子越壮。她立誓不当檐下雀,不做怕死鬼。
  白灵没做中饭,也不想吃,可一想起麦子,就像惊了魂似的,屋前屋后到处找。
  白灵用双手做成喇叭状,扯开高而尖的嗓门:麦子——回来!麦子,你在哪里?
  麦子从书生家跑出来,用颤抖的声音呼应:妈——我在这里!
  白灵的心放下了,她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白灵下午去上工,男人、女人们都惊奇。白灵,你男人在家,下午请假不用出工了。
  白灵低头不语,也不跟他们言笑。
  清桂也关切地说:男人回家就像过年,你就回家过年吧,准假了。
  白灵说:谢谢,他中午就走了。
  生意见了?臭男人,干完事就走,真不像话!春娥开玩笑。
  白灵闷在心里,有苦说不出。整整一个下午,她少了平日的那份灵气,也少了那份笑声。她闷,闷得有种出不了气的感觉。


    (第七章)


  白灵很久没回城了,她也很想回城,想知道城里的变化,想知道城里人的一切,城里有她曾经的家,城里有她的舞台,有她的事业,有她的喜怒哀乐。她恨城里人,恨城里的一切,但又离不开对城里的牵挂,对城里的思念与遐想。
  女儿回城,自然应了自己的想法,何必要封闭她的天地,她的童趣呢?白灵想着。
  麦子乐呵呵地收拾行装,一边翻衣服,一边哼着小调,像大姑娘回娘家一样兴高采烈。
  书生家更是忙得很。书生帮娘推着石磨,一圈、又一圈,单调地重复着。娘用调羹铲一点水和米,倒进磨眼,推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地转。
  磨子是南方农村磨粉的加工工具,将两块直经一样大的圆面石头凿成阳面和阴面,阳面在上,阴面在下,推着磨上的手柄,转动阳面与阴面摩擦,挤压出白色的米浆。将米浆做成一个个米粑,然后用火去蒸,米粑又香又嫩。
  城里伢子只知道好吃,讲究吃法、吃相,却不知道有如此复杂的工艺流程。
  春娥把家里唯一的一点糯米倒出来,也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的。她男人最喜欢吃糯米饭,书生也爱吃糯米。缺粮是全国城乡的通病,除了当官的,恐怕男女老幼都喊肚子饿。
  春娥这次不吝啬,不吝啬是为了回报亲生父亲。春娥好多年没进城了,她想进城,想看看城里的父亲,城里给她留下不多的回忆,城里却给她留下太多的遗憾。
  天不亮,春娥把糯米粑捏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用嫩桐子叶包上,一片桐叶包一个,蒸得满村生香。揭开锅盖,更是香气扑鼻。
  书生还在睡,她不忍心叫醒,让他多睡一会儿吧,这孩子进城的心情太兴奋了,前半夜激动得睡不着觉,到鸡叫,娘才听到他呼呼入睡。
  雄鸡高唱,天边现出鱼肚白。
  春娥将糯米粑粑用塑料袋包好,放进黄挎包。春娥装袋时,还给老公留了一个,她想尝一口,却只是咽了几下口水,忍着没尝。
  春娥走到书生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崽伢子,天亮了,今天太阳毒,赶早上路。
  书生腾地爬起,用水洗了脸,又咕嘟咕嘟漱了口,背起挎包,就去叫麦子。
  麦子早就起来了。妈给她扎了一根长辫子,就像小铁梅。麦子走路也像踩着鼓点子,有板有眼,有节奏。
  白灵叮嘱女儿:听书生哥的话,不要乱走,走丢了就会惹麻烦,懂吗?
  麦子瞪着娘:妈,这话你已说了十几遍,我耳朵都起茧了。放心吧,女儿离不开您。
  白灵蹲下去,在女儿脸上亲了几口:乖女儿,妈也离不开你!
  那年成真怪,知了还没闹,火南风就刮得炙人,毒日头清早起来就照得人脸上发火烧,手上发烫。
  书生牵着麦子走过竖若琴弦的山道,失去了山的遮挡,太阳更肆无忌旦地舔人。
  麦子将外衣脱下,遮在头上,太阳不能直接舔在脸上,南风也不直接刮到脸上,但脸上、身上仍像火烤。
  走上乡间的机耕道,有手扶拖拉机嘣嘣嘣地驶来,书生见车上挤满一车人,一个个上下颠簸,他想拦车挤上去,招招手,车在他面前跳几跳,仍往前冲。司机回头瞪了麦子一眼,待他们走过去,又嘣嘣嘣开走了,气得书生和麦子直跺脚。书生捡起一块石头,捏在手里,没有甩出去,直捏得手心出汗。
  乡下人也这么欺侮人,开个拖拉机,也神气得不得了,还要逗你生气。
  机耕道是苦竹坳建水库修的,经过几场春雨,路面碾得高低不平,人得盯着路面选路走。
  走了四个小时才上大道,货车也载人,却没有一台车对他们施仁慈,飞扬的尘土直往鼻孔里钻。书生和麦子的影子一高一低,逶迤而行。
  县城,我们向往的县城就要到了。两旁的树开始粗壮,村庄渐次稠密,山势也依次走低。
  麦子对这一带很陌生,但城里的炊烟,城里的气息却渐行渐近,童年的生活,少年的回忆,剧团院子里的生活依次走近,仿佛趟徉在一片童话的世界。
  书生的记忆也渐次走近模糊,又由模糊走入童话般的生活。他常跟小伙伴吹牛皮,外公是城里人,我三岁就坐过火车、轮船,到过崇山峻岭的矿区,也住过城里的招待所。
  书生的阅历常让小伙伴嫉妒,但不敢在麦子面前吹牛皮,麦子才是真正的城里人,城里人的血统,她的长相,她的肤色,特别是她天生的嗓子和柳条细腰,就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书生和麦子接触,开始有一种自卑感,不敢正眼看她,那是一种距离。距离产生美感,距离也让人产生欲望。
  书生和麦子的欲望就是回城,能过真正的城里人的生活,能像城里人一样抬头走路,像城里人一样高声说话。
  城里人给书生的印象就是藐视一切,看乡里人是用眼睛的余光。乡下人看城里人是抬头望,城里人看乡里人是低头瞧。
  在书生的印象中。外婆是城里人,外婆也是高挑细腰,比外公年轻得多,走路、说话的频率比外公快。外公是一个拿笔的知识分子,还是个干部,但在外婆面前却没有威风。
  外公那时在矿区,住在当年敌人的碉堡里,上下两层,也还宽敞,白炽灯耀眼,水是用长长的竹筒从山上接过来的,日夜哗啦啦地流。
  外婆是城里人,生得娇气,而且是后外婆,平时就看不惯乡下人出身的外公,说外公虽有几滴墨水,却改不了睡下就打鼾、坐着就抓痒的坏毛病。外公还有一个怪毛病,只要乡下老家来人了,就显得特别客气,唠唠叨叨、问长问短没个完。外公的最大缺点就是不会做饭,哪怕肚子饿了,也要等外婆做好饭菜端到手里。外婆常常奚落,乡下人,脸皮厚,架子大,好习惯不多,坏毛病不少。外婆自然也看不起乡下的春娥,第一次去外公家就遭到外婆的白眼。
  面对外婆,外公干瞪眼,重重地跺了一脚,算是一种反抗,外婆也重重地跺了几脚。外公剑眉紧锁,心里有气,却不敢发泄。
  外公牵着外孙,叫上女儿:走,我带你们去溜溜矿山的风景。
  书生那时太小,不能从外公脸上读出风云。妈是大人,跟在外公身后,偷偷地抹眼泪。
  外公走过去:傻女儿,你是来作客的,管城里人的脸色干什么?
  妈说:我担心您这日子怎么过?
  外公却说:跟城里女人过日子就得委曲一点,习惯成自然,也渐渐适应了。
  妈叹了一口气,心想,还不如找一个乡下人。
  外公岔开话题:你不识字,千里迢迢,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妈说:你外孙日夜思念,唠叨城里、城里,做梦也想看看外公,我就带他找来了。
  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昨夜在坪石车站下车,伸手不见五指,细雨纷飞,火车鬼叫般的长鸣,吓得儿子双腿发软,脸吓得惨白。今天爬拉树的货车,在山里左转右绕,我又东问西问,才问到您这里。见了你本应满面春风……春娥没在爹面前说下去。
  矿区是满山的灯火,依次排列,就像乡下的龙灯,一闪一闪地跳跃。
  矿区的烟囱高高的,日夜吐出一股股浓烟。机器轰鸣,一台比一台响得响亮。
  走进矿里的生活区,有熙熙攘攘的行人。商店还亮着灯,小卖部只卖米豆腐,没有米饭和炒菜。
  外公买了三份,一人一份。书生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地吃,烫得直哈气。
  米豆腐是湖南乡下每家都会做的,这米豆腐还不如乡下人做的地道,味道不鲜,只有辣味。外公见外孙吃得满头大汗,眼睛还盯着外公那一碗。外公将碗往他面前一推,书生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辣得他丝丝吐气。
  那一夜,外公将身上的金星钢笔取出来,蹲在外孙面前,郑重其事地交给外孙,只说了一句:孙崽,好好读书!
  钢笔从此成了书生炫耀的资本。他跳过了从铅笔到元珠笔的阶段,直接使用钢笔,而且是金星钢笔,连老师都很羡慕。
  那一夜,妈和外公唠叨了大半夜。书生起来拉尿,见外公仍和妈在聊家常。
  那一夜,书生躺下就做梦,梦见用金星钢笔写了一篇篇好文章,梦见娶了漂亮的城里妞,像洋娃娃一样,脸和手像瓷一样白嫩。
  雄鸡一唱,矿区的高音喇叭响了。那是书生第一次听到高音喇叭,经过山区的回转,那声音一辈子都不会忘。
  妈拉他起床,对着水槽哗哗地洗脸,咕嘟咕嘟地漱口。妈取出带来的腊鱼、腊肉,还有晒干的萝卜丝,收拾好自己带来的衣服,蹑手蹑脚地上楼去,叫了一声:娘,我走了。
  外婆说:怎么刚来就走?
  春娥说:家里还有很多事,看到你们就行了。
  外婆说:要走也得吃了饭再走。
  吃了饭再走吧!外公也说。
  娘牵着儿子,儿子眼瞪着楼上,半天没挪步。妈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没说话,儿子听话地跟着娘出了门。
  外公追出来,一直送到矿上的车站,等那辆山外来的汽车,眼瞪瞪地等了好久好久。
  书生瞪着外公的眼睛,外公的眼睛大而亮,眼里却含着泪花。书生看看娘的眼睛,娘的眼睛极象外公,同样也含着泪花。
  外公抱起外孙,又亲又咬,笑着说:好好读书,将来也当城里人。
  好好读书,将来也当城里人。外公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似乎成了书生的奋斗目标。
  书生朦朦胧胧地有种恨城里人的感觉,特别恨城里女人那双眼睛,但又清晰地爱着城里的灯火、城里的街道和城里人的生活。
  自从外公外婆从矿山搬到县城,书生随妈到过外婆家。外婆的眼睛仍那么冷酷,仍那么可怕,但外婆对长得方头大脸的外孙似乎多了一份亲善。书生嘴巴也花俏,外婆、外婆地叫个不停,他不晓得回味外婆曾给他的冷眼,只是用亲热的呼唤,换来几块糖果。
  娘帮外婆倒尿桶,洗菜,做饭。
  书生赖着不愿离开城里,娘就在外婆家多住了几天。那天半夜,书生听到了外婆与外公的吵架声,外公竟然踢得床框发颤。书生坐起来,看到娘眼里的泪花。娘抱住儿子,眼泪湿了儿子的脸庞。
  天不亮,城里的广播还没响。娘拍了拍书生的屁股,给他穿好衣服,牵着书生上了回家的路。书生不情愿地跟在娘的身后,眼睛还迷迷糊糊的,似乎没有睡醒。
  书生问:不跟外公外婆说一声?
  妈说:我们是乡下人,等你成了城里人,你就知道了。
  书生仍是乡下伢子,但日夜增长的城里情结,特别是见了城里下放的麦子一家,对城里更多了几分向往和期盼。他忘不了外婆的眼睛,更忘不了外公家住的那条南正街。
  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烤着,书生和麦子的影子由长变短,贴着地皮走。汗水湿透了书生的衣衫,挎包里的糯米粑粑仍在发烫。
  书生和麦子走近城区,就喜欢上了城市的轮廓,城市的大河,城里长而宽的街道,城里多而靓的女人。
  书生牵着麦子就像兄妹,一路说说笑笑,他们走了四十多里路,肚子咕咕叫。他们走过南正街,却只在外公家门外绯徊,不敢进去。
  他们走过了南门桥,再从南门桥绕到西门桥。
  河岸杨柳依依,河风一吹,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沿河北望,看到山边耸立的一座古塔,听说叫培元塔,是为考取的一名状元修建的。
  培元中学成了塔的衬景。学校被山水环抱,一面环山,三面环水,学校设在水鹭洲上,河水年年涨,却从未见大水漫进学校。学校像是一条船,大水涨,学校也涨。乡下人都说这是神话,城里人却年年见证水涨洲也涨的现实。这似乎是一个不解之迷,即是桥被淹了,也不见学校进水。
  书生牵着麦子来到拱桥,抚摸一个个油光发亮的石头猴子,油然生了一种敬意。多少学子摸过这些狮子,又摸着狮子进了名牌大学。青砖、一字墙、翘角飞檐的学府,显示出威严,见证她悠久的历史。
  书生仰视着古牌坊,牵着麦子漫步在校区,仰视楼上一间间教室、实验室,就像自己成了这里的一员。
  麦子还小,她的概念还停留在剧团庭院的生活,停留在小学校园的笑声和歌声里。
  剧团和电影院对门而立,能进出的,都被视为文化人。歌舞剧团是全县政治、文化的中心,也是享受文化生活的场所。特别是剧团的小演员班,更是麦子向往的,他们在清晨和傍晚练嗓子,从低音爬到高音,又从高音跌至低音,1、2、3、4、5、6、7、i——i,7、6、5、4、3、2、1——周而复始,麦子就听着这些音符长大的。麦子从小受到音乐的熏陶,听这种吊嗓子的音乐,既不觉得烦恼,一天不听还感到不是滋味。
  城里的天似乎黑得早,路灯刷地一下全亮了。街面挤满了人,城里的、乡下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听说在放映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乡下人,凡是有点文化的、或者爱电影的,都从几十里外赶来了。电影院全天放映。听说朝鲜的姑娘长得像鲜花一样漂亮,像旧时的侍女一样柔情,乡下的老人、小孩也赶来了。电影给书生带来的欲望也与日俱增。
  与电影院对门的歌舞剧团却冷清得无人问津,剧团的演员都赶到乡下去了,小演员剧团早解散了。
  麦子牵着书生的手来到剧院,大门紧锁,庭院里有人走动,但没人认得麦子。
  麦子远远地盯着自己的房子,那是一座平房,房前的花草枯萎了。麦子走近窗前,里面已住了人。窗还是那个窗,灯还是那个灯,人却不是原来的主人。
  小主人麦子踮起脚尖瞧了几遍,想与房主打个招呼,却没有勇气。她想与房子说说私房话,冷漠的面孔却唤不起她的激情。
  麦子离开这里时,也是一夜之间的变故。父母并没抓去游街,也没戴过高帽子。剧团有一个女演员却挂上破鞋,几个男人戴上高帽子,手里拿着破锣,嘡嘡——地敲着,街上挤满了人。
  麦子那时最害怕母亲被牵去游街,也害怕父亲被赶去改造。
  那一夜,父亲母亲翻箱倒柜折腾了一夜,一切能装的都往箱子里装,第二天,麦子就随父母赶到了苦竹坳。
  麦子站在院里,面对过往男人女人,不敢问,也不敢提及这曾是自己的家。
  麦子蹲在地上,玩起了石块,那是她曾经玩过的那块。她将石块擦去泥层,仍砾砾发亮。她细细地享受,然后交给书生,书生看不出它的奇特,又将它交给了麦子。
  麦子用手细细地擦拭,直擦得发热、发烫、发亮,才将它放进口袋。
  
       远处传来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二泉映月》,对,就是父亲常拉的《二泉映月》。低回折转,辗转之后,二胡声愈来愈小,小得听不到、闻不到。
  顷刻之间,仿佛又听到母亲的琵琶独奏,《十面埋伏》,那激烈的弹拨,仿佛把人带入两千多年前的古战场,带入征战和撕杀之中……
  麦子玩着手中的石块,像玩一块宝物,细瞧那石块,丝丝纹理,黑中透红、透亮,莫非是一块宝玉?麦子仿佛回到童年,回到父母的亲情之中,回到同父母合奏演唱的欢乐之中,回到同父亲一起观看母亲演出的掌声之中,回到自己翩翩起舞的童话之中。
  书生丢石子的清脆响声,打破了寂寞,院内有人走动。麦子睁大眼睛,还是一个也不认识。
  麦子走到剧场,那儿曾是她羡慕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荒凉。剧团一度改名为京剧团,后又改为花鼓戏剧团。唱《红灯记》、唱《沙家浜》,母亲扮演的铁梅、阿庆嫂形像,一一历历在目。
  走出清凉、冷落,书生和麦子面对的是拥挤的人群,是电影院传出的卖花姑娘的歌声。
  麦子第一次听到异域的歌声是这么迷人、这么动听、这么打动人心。
  麦子拉着书生的手:哥,我们能不能看一场电影?
  书生摆摆手摇摇头。麦子知道他没有钱,也不再问。麦子又想回到原来的家去看看,回到原来的邻居和小伙伴之中,却一个也见不到,麦子从卖花姑娘的叫卖声中感觉到一丝丝的凄凉。
  书生牵着她的手,快步地走出人群。书生突然想起在这条街上曾见过的情景:一队队的游行大军,举着红旗,抬着毛主席像,抬着忠字牌,抬着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吹着有节奏的洋号,敲着洋鼓,每人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书,不时地振臂高呼。
  书生在这大条街上,还见过两队游行队伍相遇,折断红旗杆就相互打杀的场面。书生没见过这么多人拥挤看同一场电影的场面。
  书生牵着麦子在人群中穿行,从北正街走到南正街。
  南正街是商业街,又是农贸市场街,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退潮了。三三两两的人都在谈论卖花姑娘。
  外公家是一字居,临街一间是别人的门面,一条通道进去两间房。书生牵着麦子的手走过去,门口站满了人,书生探头一望,里面光线很暗,只听见外公和外婆吵架的声音。
  书生想听听吵什么事,却听不清,只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吓得书生和麦子退了出来。书生怕外婆,遇到正在生气的外婆,更怕得发颤。
  书生拉着麦子的手在街上溜达,看到街上不时有蹲着或站着的人,端一碗饭,边吃边谈论。麦子咽了口水,对书生说:书生哥,我饿了。
  书生捏着妈给他的五毛钱,钱已捏出一把汗水,想起一天还没吃东西,早就肚子饿了,但不敢说,麦子一提,他肚子饿得更慌。
  书生想,这钱还能随便用吗?今晚如果不住外婆家,那麦子怎么睡?五毛钱买了吃的,这一夜怎么熬?挨饿总比露宿街头强。
  书生拉着麦子来到西门桥。西门桥是明清建筑,约一辆汽车那么宽,两行石狮被砸了头,仍不失它的威严与古朴。
  晚霞铺在河面,一层金辉,波光粼粼。桥面站满了人,都在看河边码头的少男少女们戏水,一对对、一双双,在河里仰游、蛙游、蝶泳,就像一幅春浴图。
  书生和麦子来到码头。他们在上游捧了几捧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然后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蹲下去喝几口。河里的少男少女向他们推出几股水花,吓得麦子直跳。书生一身湿透。生气?骂?与对方搏斗?书生都觉得软弱无力,有失男子汉尊严。
  书生把挎包交给麦子,纵身跳进河里,与他们打起了水仗,他拍的水量大,频率快,射程远,搞得那些少男少女们睁不开眼,抱着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书生洗了澡,欲转身上岸,十几个少男少女一同围着他打水仗,水花四溅。书生眯着眼,双手合十地推出一股股水花射向对方,呛得他们大口大口地喝水,一个个只得求饶。
  书生爬上岸,水珠溅湿一地。有两个不服输的小伙子,强行拉书生再次下水,书生马步一蹲,他们无法拉动。一个男孩说:佩服,佩服!
  一条毛巾递过来,一个小伙子握住书生的手说:幸会幸会,能不能交个朋友?
  书生说:谢谢!我是乡下人。
  那小伙子没再说什么。
  书生擦干身上的水,将毛巾还给对方。对方说:送给你了。
  书生说,谢谢!
  书生舞动着毛巾,拉着麦子跑远了。
  他们走在街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蹓街的男男女女注视着他们,不知是看麦子的漂亮,还是看一身透湿的书生,瞪得麦子和书生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走路。
  麦子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味,香香的,直钻进胃里。麦子拉着书生,一步步向着香味走去。
  小吃部不大,三三两两几个人,有一对少男少女在吃面包,发出一丝丝响声,逗人流口水。
  一个炉子蒸着面包、馒头,散发着香味。
  书生走近炉火,用手捏了捏五毛钱,还在身上,钱真的出水了,他拿出放在手中,一张张摊开。
  售货员走过来问:买面包?
  书生说:等下,等一下行不?
  书生身上散发出蒸气,全身感到一丝丝的热气。
  麦子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不敢开口要吃的,只是偷偷地咽口水。
  书生知道麦子饿了,不敢正眼看她。书生转过身,用炉火烤着后背,全身蒸出一股袅袅上升的雾。
  几个少男少女看着书生笑了笑,书生也向他们笑了笑。两碗面汤静悄悄地摆在桌上,书生恨不得端起来喝几口,但他不敢挪步。一个男子汉,怎么能做讨饭的?再饿,也不能讨饭,更不能在麦子面前丢脸。
  书生手里的钱干了,分成了一张一张、硬梆梆的,他数了数,五张。
  售货员揭开蒸笼盖,一股热气升腾,露出白白的面包、馒头,散发出更加强烈的香味。
  麦子猛吸几口香味,眼睛盯着书生。
  售货员拿着夹子,从书生手里拿钱,以为书生买馒头。
  书生从她手上抢过钱。
  售货员盯着他:不买?
  书生瞪着售货员:不买!
  麦子瞪着他俩,满怀期盼,是饥饿中的那种渴求。
  书生捏着钱,似乎惦出它的份量,人在艰难的日子里,是饥饿难熬还是黑夜难熬?
  书生管不了那么多,问:馒头多少钱一个?
  一毛钱三个。售货员懒洋洋地答。
  买二毛钱!书生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售货员夹了六个馒头放在碟子里。
  书生递给麦子。麦子递给书生。书生又递到麦子手中。麦子端来两碗开水,拿两双筷子,一双递给书生,又拉着书生坐在桌边。
  麦子夹一个馒头递给书生,书生手一挡,馒头掉在地上。书生忙用手捡起,一口就咽下去了,来不及细嚼,也没体会到馒头的香味。
  书生瞪着麦子:怎么不吃?
  麦子瞪着书生:你是男子汉,比我更饿,你吃吧!
  书生说:不,我已经吃了!
  麦子说:不,你不吃,我也不吃!
  好!你先完成一个的任务。书生说。
  麦子的小嘴咬了一口。麦子说:这馒头好甜、好香。
  对,好甜、好香!书生等麦子夹起第二个,他才抓起一个,用手慢慢地掰着,一点一点地往口里塞,细细地嚼。
  书生说:你快吃。
  麦子说:不,你还有两个的任务。
  书生问:你只吃一个?
  我吃了两个。麦子说。
  书生说:剩下的都是你的,快吃!
  书生走开了,很久不见回来,麦子等得焦急。
  书生慢悠悠走来,见桌上仍摆着两个馒头,问:怎么还没吃完?
  你怎么还不吃完?麦子反问。
  书生说:你是城里人,经不起饿的,懂吗?
  麦子说:不,你不是城里娃,你才熬不住饿!
  书生说:好,我熬不过,那我们一人一个,行了吧!
  书生和麦子一人抓起一个,又咕嘟咕嘟喝了两碗水。两人向街上走去。
  街灯更加明亮,街上行人更多。书生和麦子随着人群向南正街外公家走去。
  走近了,书生又拉着麦子飞快地往回跑,他怕被外公发现,似乎怕逮住俘虏似的。
  书生拉着麦子的手朝北正街走去。北正街的电影刚散场,街上挤满了三五成群的人,一片议论纷纷。
  卖花姑娘的歌声在街上流淌,同情与爱怜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书生牵着麦子的手,循歌声而去。歌声由远及近,婉转低廻,多么深沉的歌声。

  卖花来呦,卖花来呦
  朵朵红花多鲜艳
  花儿多香,花儿多鲜
  美丽的花儿红艳艳
  卖了花儿,来呦来呦
  治好生病的好妈妈
  卖花来呦,卖花来呦
  朵朵鲜花红艳艳

  从小河边摘来了粉红色的八仙花
  从山坡上采来了美丽的金达莱
  卖花来呦,卖花来呦
  快快来买这束花
  让这鲜花和那春光洒满痛苦的胸怀

  卖花来呦,卖花来呦
  花儿好啊红又香
  朵朵红花卖不完
  滴滴眼泪流不完

  没有祖国没有权
  生活之路遇终端
  在这春暖花开之时
  终日卖花泪不干……

  麦子也哼起了歌声,而且是那么动听,那么撩情。麦子瞪着书生,书生瞪着麦子,麦子问:哥,我想看《卖花姑娘》?
  书生摊开手:可以,我也想看。
  那我们进去吧!麦子高兴得又蹦又跳。
  书生逗趣地说:钱呢?
  麦子傻眼了,只是在书生面前跺脚。麦子问:去外公家借钱行吗?回去就还。
  书生说:我连外公家的门都不想进,还能去借钱?
  借钱又怎么啦?不光彩?低人一等?麦子问。
  你还小,你不懂。书生以大人自居。
  我不懂,到你外公家,要点钱也行呀!
  找外公要点钱是可以,但我好怕外婆。外婆是后外婆,对人虽不坏,但我从骨子里有点怕她。
  外婆也是人,你怕什么?
  外婆也面善,但我不能从心里接受她,不知道为什么。书生说。
  卖花姑娘的歌声是那么诱人。书生牵着麦子的手沿电影院的围墙溜达。围墙内的声音清晰得如同电影场内的真实。也有不少想看电影而没钱买票的人在偷听。
  麦子听得不愿离开,时而蹲下,时而站起,两脚交替姿势。
  有人爬围墙。麦子用手碰碰书生,指给他看。只见三人一组,第一个人屈蹲,第二个人用背打拱,第三个人踩着前两人的肩爬上围墙,然后再去拉第二个。
  麦子过去央求,书生帮着说情,麦子也被拉上了围墙。围墙足有两个大人那么高,麦子正在叫着要把书生拉上来。忽听到一阵急促的口哨声,接着就是五、六支手电筒的灯光,又是一片抓贼的喊声。
  吓得巷子里的人鸡飞狗跳。围墙上的人往下跳。
  麦子吓得浑身发抖,一位好心的大哥抓住她的手把她往下放,书生张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麦子。
  书生拽住麦子的手拼命地逃,手电筒射过来的光在身后扫来扫去。
  巷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向书生和麦子指指戳戳。书生不跑了,他像大人一样昂首挺胸,拽住麦子的手往回走。他不敢走入墨一样黑的巷子,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却装得很老练,必须保护麦子,保护女孩子。
  走近电影院,又听到卖花姑娘的歌声。书生不敢在巷子里等,与麦子来到电影院的台阶上。
  街上挤满了人,有人在等着退票,手上拿着钱在叫喊,有票退吗?谁有票退,加钱。
  没人回应。售票口早已停止卖票。
  喇叭里仍不断地传来卖花姑娘卖花的叫卖声。书生捡起几张旧报纸,铺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拉着麦子席地而坐。
  书生拉开装糯米粑粑的袋口,闻着发出桐子叶的香味,恨不得咬几口。他将袋子递给麦子,麦子也猛吸了几口香味,仍只能摇摇头。
  书生将包背在身上,生怕丢失宝贝似的。
  街上挤满了进电影院的人和退场的人,没有一丝风,连呼吸也很困难。
  书生想到外公家去住,同麦子一起去,但还是怕,怕得挪不动步。总不能一夜流浪街头吧,特别是带着一个漂亮的妹子。来来往往的人都盯着麦子,有的人在麦子面前呆呆地盯着,又从后面、侧面细细地瞅,瞅得麦子不敢抬头。这种危险弄得书生也不敢挪步。
  电影一场接一场地放,出场的人走了,走来的人又进了电影院。
  书生和麦子坐在石阶上,随人涨人落。他俩睡觉了,头靠在膝盖上,这喇叭声、嘈杂声全当是音乐伴奏,是催眠曲。
  一丝凉意袭来,吹醒了书生和麦子。两人睁开惺忪的眼睛,就听到一、两声鸡叫。城里的公鸡不如乡下的鸡叫得嘹亮,城里的鸡叫像是被人卡住喉咙,又像被阉割似的,声音闷而无力。乡下的鸡先拍打几下翅膀,运足气,然后引亢高歌,它可以唤醒全村的公鸡一起轮换打鸣,谁先谁后用不着挂号,规矩得很,高兴时,它可以咯咯地围着母鸡转一圈,然后发泄一番。
  乡下的公鸡要叫三遍,天才亮,城里的鸡叫一遍,天就亮了。似乎城里的鸡也偷懒耍滑,要不就是自视清高,或居功自傲,不然,它怎么可以简化程序,不按规矩办呢?
  城里的天一亮,似乎也没有力度,没有那么剌眼。天一亮,街灯就散淡无光了。
  城里的夜猫子倒比乡下多,他们可以通宵达旦地守在电影院,可以蹓街子。乡里连喇叭声都难听到,大喇叭买不起,小喇叭像煮粥一样咕噜咕噜,什么也听不清。城里人清早起来跑步,打太极拳,乡里人清早起来下田干活,若有人跑步、打太极拳,准会骂他是疯子,是二流子。
  书生睁着眼,享受着城里人的生活。清风微微地吹来,梳理着毛发,柔顺而又娇情。清风一走,身上仍是一股闷热。
  麦子也醒了,麦子醒来就是一幅美人像,散乱的头发,映衬着一张小巧的秀脸,白晢的脸蛋托起两只大眼睛和一张红红的小嘴,就像是艺术大师精心雕琢的一件杰作。
  书生从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小女人,特别是这样近距离地欣赏在街头蹲了一夜的美女。他俩相互抿嘴一笑,麦子白白的小米牙更为诱人。
  卖花姑娘的叫卖仍是那么煽情。电影院门前仍挤满了人,麦子在这门前守了一夜,已经没有想看《卖花姑娘》的兴趣。这一夜,她昏昏欲睡,矇矇眬眬,却几次梦见狗叫,而且是家里的那条狗。麦子在抿嘴一笑之后,又是烦闷,又是忧愁。她想妈了,担心妈,怕妈有什么闪失。
  

  (第八章)

  
  麦子昨天一走,白灵就心跳得慌,似乎担心什么事会发生。女儿一心想回城,想回城走一趟,当妈的理解这份心情,她也想陪女儿一同回城。城里人有几个不恋城,不想回城的?她又怕请不了假,因为她没有这种自由。她担心女儿的安全,如有闪失,我怎么活?但又自我安慰,有书生在她身边,一切都不用担心。
  白天,白灵在地里劳动了一天,忘记了忧愁和烦恼。天一黑,似乎像收紧一张网,罩住了她的心,她似乎成了网中鱼,只要一触网,就像挂鳞碎骨般的难受。
  天一黑,白灵就非常害怕,想陪春娥嫂子睡一晚,又担心乱了她的心情,坏了嫂子的情绪,她想找一个小孩来陪睡,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妹子。
  白灵胡乱吃了几口饭,将饭菜端到黑子面前,黑子倒是不客气地大嚼大咽。
  黑子是清桂送给她的一条狼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子长得高大、帅气,与同类狗比较,它显得霸气,受母狗的喜欢,特别是年轻的母狗,看到它就摇尾巴。乡下人说,母狗不摇尾巴,公狗不上背。这些母狗都是情种,骚味十足,骚气蓬勃。
  白灵在洗漱,黑子就静静地躺在门外伸舌头,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陶醉之中。
  白灵洗漱完,用另一只盆装了温水,黑子乖乖地走过去,让白灵为它洗刷毛发。
  白灵轻轻地拍着黑子的头,黑子哼哼地回应了一声,瞪着女主人,像是感谢,又像是向女主人表忠心。
  山里的夜格外清静,蚊子的低哼,虫子的低呤浅唱,声声入耳。山里的夜也格外令人害怕,剌蓬里只要窜出一条狗,都会让你心惊胆颤。白灵听到夜鸟凄惨的叫了几声,时断时续,就像弃婴在野外啼哭,时而传来惨烈的怪叫,尖利地撕破夜空,左一声,右一声,似乎在荒郊野岭,又似乎近在窗前、房后。白灵紧张得全身发颤,她分不清哪是野狐,哪是骚狐,还是乡下人说的鬼叫声。
  白灵吹灭了灯,屋内一片漆黑,白灵滚到床上,扯着盖被包住头,怪叫声似乎有所减弱,但恐慌的心里似乎越来越厉害。
  呜哇——呜哇——凄凉的叫声又尖又长,白灵吓得毛骨悚然,惨叫声像在窗前,更像黑爪抓破了窗纸,拨动门栓,嗞嗞作响。
  黑子也像害怕似的伸着舌苔,发出一种胆怯的低哼,像是醉酒似的,又像是一种胆怯。
  白灵把盖被捂得严实,出不了气,刚伸出头来换气,突然见到一个黑影,来到床边。
  吓得白灵一声尖叫,缩回盖被里。黑影抓住她的盖被,白灵死死地拽紧盖被。黑影一把掀开她的盖被,白条条的一个躺在床上。白灵慌乱地拽住盖被裹住自己,一个鲤鱼打浪地从床上跃起,冲上去扯开蒙面人的黑布,一张熟悉的狰狞面孔暴露在她的面前。
  白灵看清是秋风!道貌岸然的东西,你怎么胡来,给我滚出去!
  秋风撕开面纱,死皮赖脸地说:白灵,我中了邪,爱死你了!我不能总是在幻想中过日子。
  白灵回话铿锵有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敢胡来,我就死给你看!
  你是落在山里的凤凰,困在山里,凤凰也就成了无人欣赏的野鸡。你是当凤凰还是做野鸡?
  我要做清清白白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欣赏,我只要自己的自由。
  抓住野鸡就成盘中之食,放飞就有被枪打的危险。秋风死皮赖脸。
  你不得胡来,我是人,我不会做野鸡,你给我滚,滚出去!白灵用力捶打着床板。
  我还没碰到没有我做不成的事,你晓得不?
  我晓得你的能量,但你不晓得一个刚烈女子的胆量!告诉你,死了你的贼心!白灵毫无惧色。
  不可能,不就是一个戏子吗?在台上可以拉拉扯扯、恩恩爱爱,在台下不可以假戏真做?秋风冷笑着。
  放你娘的狗屁。我是演戏的,不是戏子!演戏的人不丢格,更不会出卖人格!回去问问你娘,看是不是!
  你他妈的还骂人,不给你点颜色,不晓得老子的利害!秋风边说边动手动脚。
  告诉你,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秋风像疯子一样扑到白灵身上,白灵用脚用力一蹬,就将他踢下床。白灵用脚去踢黑子,黑子像吃了药,不省人事。
  秋风像是一条疯狗,用嘴啃,用手抓。
  白灵打一声口哨,用力踢了黑子一脚。
  黑子顿时苏醒,腾空窜上去,咬住秋风的手,又撕又扯。
  秋风痛得鬼喊鬼叫,又蹬又踢。
  黑子又叫又咬,一口咬住秋风的手皮,用爪子抓他的脸。秋风凶狠狠地骂:臭娘们,总有一天,老子会收拾你!
  黑子追着秋风咬,秋风抱头鼠窜。
  黑子见黑影走远,汪汪地叫了几声,借以示威。黑子进屋,用嘴将门关好,然后走近主人,向主人摇着尾巴,意思是,你放心睡吧!
  白灵抱住黑子的头,用手轻轻拍着。黑子很喜欢接受主人这种温情。
  白灵想起眼前一幕还有些害怕。她想,人不怕鬼,鬼只是神话,有你没它,人强它弱。人最怕的就是人,人不像鬼,人可以伪装,可以欺世盗名、男盗女猖、道貌岸然、欺软怕硬。这种伪装的男人就不是人,没有人性,缺德!
  白灵在害怕中又想起了初月,紧抱着枕头。
  白灵又想起了麦子,麦子没带钱去,不知她怎么样。她爱女儿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女儿是她的希望,是她一生的期盼。女儿长得漂亮又聪慧。其实,她不希望女儿是美人。美人是祸水,常被人算计,常惹来烦恼,也常被人百般无聊地欺负。古人说,红颜薄命。一个人有这么多烦恼、这么多纠缠、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你能不薄命,能不短寿?
  白灵不敢想,做人难,一个漂亮的女人做人更难,尤其是做一个忠烈女人太难!
  牛栏的公牛哞——地叫了一声,另一头公牛也高傲地叫一声,像是展示雄性的力量。
  动物世界的雄性大都是野性的、残忍的暴君,也是没有德性、人性的畜生,而人应该是有德性,有人格的,现实中,有的人不如畜生,其残忍比畜生更诡秘,更缺德。
  白灵打开窗户,一股火南风吹来,灸人般难受。在这种充满火药味的雄性世界,世界也充斥着侵略与战争的火药味。
  出早工的哨声又响了,容不得白灵多想,来不及洗脸,她扛起锄头下田去了。
  
  城里的火南风经过高楼的过滤,已失去张狂和野性。书生和麦子感受这种温南风的抚慰,捶了捶麻木的双脚,伸伸懒腰,忘记了昨夜露宿街头的痛苦。
  书生和麦子融入到早市的人流中,骑车摇铃的、推板车叫卖的,还有用小便桶挑着蔬菜上街卖,边起边喊:喂,收小汙,小汙换菜。
  南正街的早市,农民四、五点钟就到了,城里人八、九点懒洋洋地从家里走出来,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书生和麦子不敢往街里走,他怕碰到外公,到时怎么交代?
  书生牵着麦子的手,又向西门街走,走到河边码头,捧几捧水洗洗脸,又咕嘟咕嘟地喝个够,顿时长了精神。
  有菜农挑菜在河水中浸泡,湿淋淋的挑着去叫卖,名为蔬菜保鲜。也有在河边给鸡鸭注水、灌沙……
  早上的码头,阳光投射过来,将西门桥倒映在水中,桥面喧嚣噪杂,桥下有些许宁静。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最能体现它的拥挤与繁忙。挑担的、匆匆赶路的,是为生计忙碌的人;给鸡鸭注水、灌沙的,是挣钱的生意人;桥头打太极拳、练功的,是有钱的悠闲阶层,不为生计所累,不为生活所困;而在桥面踱来踱去的,才是生活无望、归途不定的飘泊者。
  书生和麦子在桥上踱来踱去,是回家,还是去外公家?回家怎么向父母,撒谎?去外公家,怎么面对外婆?书生举棋不定。
  书生牵着麦子往西走,那是人民医院,医院里也是人头攒动,处处闻到浓烈的药味。
  书生蹓达着往西走,一望无际的菜地展现在眼前,一洼洼青菜、一洼洼辣椒、一洼洼豆角、一洼洼茄子。远处近处点缀几个人。
  南风轻轻吹,有菜地的气息吹来,像是给空空的胃清洗了一遍,爽极了。
  麦子对这一切感到新鲜,她不知道菜是怎样种的,更不晓得菜农如何辛苦。书生看到长满又长又大的辣椒,就想起他和麦子在家乡的拱桥下喝辣椒水的事。
  书生指了指辣椒,麦子去菜地摘了一个在手里玩,玩着玩着就流口水了。麦子贪婪地说,我想吃它,肚子好饿。
  吃?没盐没糖,你敢吃?
  麦子用手搓着辣椒,用牙轻轻咬了一口。
  书生摆摆手:别!别!辣椒不能生吃。
  麦子说:我饿,饿了什么不能吃?麦子不信邪,用牙齿咀嚼着,还没咽,就一连打了几个喷嚏,辣得鬼喊鬼叫,张开口哈气。
  书生用嘴帮她吹气,身边没水,怎么缓解?
  书生忙解开身上的挎包,他想该应应急了。饿了一天了,背着的糯米粑粑不敢吃,宁愿饿肚子,现在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书生将塑料袋从挎包拿出来,解开疙瘩,一股剌鼻的馊味扑来,一个个桐叶粑粑成了糊乱的坨坨。他撕开桐子叶,粑粑已起白泡,馊味更加难闻。
  麦子闻了一下,辣味驱走了,馊味直扑鼻,她使劲用手扇着风。
  才一天时间,怎么就馊了呢?多可惜!书生悔恨着:昨天那么饿,我舍不得给你吃,怪我,怪我好蠢!
  麦子说:怪我,怪我怎么不提醒你!这么热的天,又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哪能不馊?
  我怎么没想到,只想把它全部交给外公外婆,没想到好心得不到好结果。可惜,真可惜呀!
  书生用手掰开一个,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用舌头舔了舔。他一咬,馊味满口钻,熏得又跳又叫,吐都吐不赢。
  麦子高兴得拍手叫好,一边跳一边叫:看,孙猴子演大戏!
  书生捧着一袋子的粑粑举过头顶,像敬天神,仰天长啸:天啦,我浪费粮食,我糟蹋粮食呀!
  麦子拍了他一下:你胡说什么呀,天这么热,能怪你吗?
  书生说:怪我,怪我知识太浅,怪我糊涂,怪我糊涂呀!
  你后悔,那就把它全部吃了呀!
  我是想全部吃掉它。这是我母亲用攒了一年的糯米做的,父亲最爱吃糯米粑粑,他们舍不得吃,却让我给糟蹋了,我能不悔恨?
  悔恨有什么用?麦子像大人一样劝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口里的辣味和馊味。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一望无际的碧绿。火南风在这里变得温顺,心境在这里变得开阔,书生张开双臂,向前猛跑。
  稻浪向他们点头,呼啦啦漾动着,欢呼着。一个农家的孩子,他对土地、对大自然、对粮食,有一股难得的崇拜,有一种难舍的情结。
  麦子也跟他一样疯狂,张开双臂,像在田间跳舞,随风翻动的稻浪为她伴舞。
  书生发疯地抓起一个个桐叶粑粑摔向田头,摔向稻浪,摔得很远很远。
  只剩最后一个了,书生还在嘀咕,然后将它深埋在禾蔸下。
  稻浪随风一页一页翻动。
  书生抓起一把泥土,搓着双手,像是洗尽手上的脏物,洗去心中的歉意。
  田垅上绿草茵茵,用来喂鱼的草墨绿墨绿的。书生扑上去,像睡在绿毯上,面瞧蓝天、白云,有小鸟喳喳叫唤。
  麦子也扑上去,抓起嫩草细细地咀嚼。
  他们不知何时睡觉了,是因为太饿,还是太累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书生是被远处一群牛哞、哞的叫声唤醒的。太阳正当中午,忙叫醒麦子,麦子揉了揉眼睛。
  书生问:我们是回城还是回家?
  麦子说:你问我,我问谁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莞尔一笑,爬起来,对着兰天白云,对着火南风,疯子般地往前跑。
  书生和麦子不知怎么跌跌撞撞回到苦竹坳的,城里给他的印象不知是啥滋味,是淡,是咸,是冷漠,是无情,他说不清,但城市的热闹,城市的文化生活,城市的漂亮妹子是乡下没法比的。城市对他的诱惑力,不是饿一、两天就减色的,城里人的清高、傲慢,城里人的目空一切,反而激发了他们进城的欲望和奋斗的勇气。
  书生和麦子手握着手,在一起发誓:我们也要做城里人,做有出息的城里人!我们不能被人奚落,不能被人蔑视,不能被人嘲笑!
  凭着这种勇气,他们没去讨、没去要,没去遭人冷落,他们跌跌撞撞,相互鼓励,相互搀扶着,连夜回到了苦竹坳。
  月朗星稀,苦竹坳没有一丝风。
  麦子家的狗汪汪地叫,大狗小狗一起汪汪叫。黑子窜进屋,咬住女主人的裤子就往门外拖。
  白灵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跟着黑子往门外跑,只见一高一矮两个黑影,矮的是麦子。白灵喊了一声:麦子。麦子低哼一声就跌倒在地。
  书生喊一声:阿姨。
  白灵和黑子急跑过去。
  白灵看到女儿瘫软在地,抱住她就哭:麦儿、麦儿,你怎么啦?叫你不要回城,你偏要去,你怎么会是这样呢?你莫吓妈妈好不好?
  麦子是饥饿还是昏睡,没有表情,没有回音。
  书生说:让我背她回家吧!
  书生背着麦子跌跌撞撞地挪步。白灵用力托起女儿的屁股,见书生像醉汉似的东倒西歪,白灵背起麦子往家走。
  麦子倒在床上,书生跌坐在床边。
  白灵知道两个孩子一定是饿了,匆忙端来水。
  书生一饮而尽,白灵又端来一碗,对书生说:孩子,慢慢喝,饿急了,喝急了会伤胃的。饮水要慢慢地饮。
  书生点点头,喝完一碗水,麦子也醒来了,他俩淡淡地相视一笑。书生说: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麦子没有点头。
  书生走到白灵面前:阿姨,我走了。
  白灵正为他俩做吃的,见书生要走,就执意挽留。
  书生懂事地说:阿姨,我回去,爸妈也在为我焦急呢!
  白灵将书生送到门边,书生还望着麦子,他们招了招手。
  白灵一口一口地喂着女儿。麦子望着娘,深情地说:还是娘好。
  夜深了。麦子抱着娘,只是说着城里高兴的事,说得娘心花怒放,她绝对不提回城遇到的那些倒霉事,因为她一心只想回城,只记住城里的好。
  麦子把城里人看卖花姑娘的事说得绘声绘色,弄得白灵也想死了城里。她在想,何时才能回城呢?
 

    (第九章)


  一日,苦竹坳的男男女女,去公社参加批斗大会,唯独没通知白灵。
  队长没派工,白灵也没听到队长吹口哨喊出工,只好窝在家里。难得的清闲,白灵却不自在,不习惯,时而去门外瞅瞅,看不出啥动情,她的心却跳得慌。没有安排她劳动,就意味着将有什么问题发生。
  书生和麦子倒是有权参加会议,一群小朋友赶去看热闹。
  红旗飘飘。会场设在河滩上,黑压压一片人,到处张贴着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标语。四只高音喇叭播放毛主席语录歌。
  山里人没有文化生活。看杀猪就是现场直播,围观的从抓猪、杀猪、去毛、开瞠、破肚,一直看下去。开大会自然也成了聚会、交流的机会,同时是看热闹、休闲的机会。开会也记工分,参加的才有,所以一呼百应。
  主席台上,批斗大会几个黑色大字威严地立在那里。
  不是说批林批孔大会吗?怎么台下站着一行黑五类!高出一头的是初月。麦子第一个看到,她不敢相信,她不敢跑上去喊,却一把抓住书生,双脚跪地,她吓瘫了。
  书生也不知所措,他拖着麦子拼命地往回跑。麦子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书生跑到白灵跟前,面如土色,阿姨——阿姨——不好了——不好了——
  白灵安慰他:不急,不急,什么事你慢慢说。白灵内心比书生还急,她急丈夫,那个见不到面,却格外恨、格外思念的丈夫。
  书生急得结结巴巴地说:走,快走!公社开批斗大会,要斗叔叔。
  白灵来不及问原因,也没什么原因可问,她知道,像这样的批斗会无需报批,只要书记开口,想抓谁就可以抓,谁敢反对,谁敢不听?
  白灵自然知道其中原因,她竟敢不听书记的话,甚至还叫狗去咬他,能有好果子吃?
  白灵让书生牵着麦子慢慢走,自己腾云驾雾地往前跑。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高音喇叭在喊些什么,大山的回音很重,白灵听不清楚,耳朵里只是嗡嗡地响。
  白灵看见初月站在台中间,低着头。她不敢往前挤。只见台上有人慷慨陈词,审问初月:你为什么收听敌台,播放黄色音乐,老实交代,居心何在?
  初月吱吱唔唔,半天没出声。
  有人将话筒递到他嘴边:老实点!
  只听初月在解释:我不是故意收听敌台,是收音设备不好跑台了。
  有人踢了初月一脚,不老实的东西,跑台了?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我去上厕所,因为拉肚子,跑不赢,还拉在裤裆里。
  反革命分子不老实,明明收听敌台,却故意说拉肚子去了。那你播放黄色音乐又是为什么?
  在做自办节目之前,我用留声机在听贝多芬的《月光交响曲》和《田园交响曲》。不料,播放自办节目时没有关机,声音随着播出去了。
  有人重重地踢了他几脚,这家伙不老实,你别狡辩,什么豆多粉,他也是反革命!
  人群中有人掩着嘴笑。
  有人举手高呼:反革命分子不老实,你们答应不答应!
  众人附合:不答应!
  老实交代,不准胡说八道,你不老实就自取灭亡,懂不懂!有人教训他。
  初月低头回答:我向党保证,绝对是事实,没有不老实。
  有人振臂高呼: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台下有人冲上去,对初月又打又踢。
  初月被踢倒在地。白灵从台下冲上去,哭喊着:你们别打他,我顶罪!
  白灵被一阵拳脚打倒在地。纷乱中,有人趁机扯烂了白灵的上衣,露出了白晃晃的乳房。台上台下的人用贼一样的眼光在盯、在瞟……
  白灵和初月被分别关进了牛棚。白灵醒来时,身上穿着被撕破的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不知道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关多久。她恨自己,明知会吃哑巴亏,为什么要自投罗网?明知无理可讲,还要顶什么罪,谁允许你顶罪?明知是那个畜生在有意报复,为什么还去丢人现眼?
  白灵从地上爬起来,借着月光,她看到地上放着一碗饭,一双筷子。白灵肚子饿了,顾不得体面,顾不了场合,也顾不了身份,哪怕是农药,她也要吃!
  白灵端起碗又犹豫了。好久没吃这又白又香的米饭了,闻着让人流口水。她在想,这碗饭能给初月送去就好了,唉!不知他关在什么地方。她喊了一声:初月,你在哪里?声音传得很远,白灵知道是在山里,但不知道是关在苦竹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音,也没有看守的脚步声。
  白灵想,麦子在哪里呢?她肯定受惊吓了,怎么办?
  白灵丢下碗,爬到门边,外面漆黑一团。她对着门缝喊:麦子——你在哪?
  大山传回一叠叠回应:麦子——你在哪?
  白灵带着哭腔喊:麦子——你回来吧,妈想你。
  白灵急得像猫一样抓心,失去了与丈夫、与女儿的联系,不知他们是凶是吉。一个女人,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能不急吗?
  白灵透过门缝,努力寻找一点光线,寻找一点生的希望。一个人处在黑暗之中,最想得到的是阳光,最盼望的是得到活下去的希望。
  白灵捶打着门扉,叭、叭、叭作响,还是没人做声。
  白灵焦急地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无心端碗。
  汪汪——终于听到几声狗叫。白灵听到了脚步声,听到有人开锁的声音。
  一片亮光铺过来,白灵眼睛睁不开。她眯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走过来,看清了,那就是秋风。
  白灵恨秋风,恨他畜生都不如,恨他该千刀万剐,恨他祖宗十八代。但此时此地,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她想不明白,斗初月,秋风不在主席台上就座,不知耍什么花招?自己关进牛棚,他竟敢私自来看?
  秋风为她打开牢门:对不起,我到县里开会去了,让你受惊吓了。
  白灵看也不看他。她知道秋风在玩此地无银三百两、猫捉老鼠的伎俩。
  走,快跟我走!秋风拉着白灵的手往外,并不见他趁火打劫。
  白灵被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而且越跑越跑,越跑越远,仿佛有人前来追捕。白灵的心跳得很快,来不及多想。
  脚下高高低低,时而伴着乱石,时而被路边的荆棘挂住,白灵顾不了那么多,只顾往外逃,没命地逃。
  白灵不知道往哪儿跑,前不见村,后不见人烟,也听不到狗吠。脚下不知是不是路,好像脚不沾地,只顾往前跑。
  她跑过山头,越过小河,沿着河堤跑。
  小河的水狂乱无序地响,河边的小鸟朴楞——朴楞——地被惊飞。
  秋风抓住白灵的手,跑进了河边的一片芦苇地。嫩绿的芦苇借着河水的反射,白绿相间,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微风轻轻一吹,叶片碰撞叶片,发出被撕裂的声响。
  秋风放开白灵,像一头斗牛,斗红了眼,叭、叭地踩着芦苇,一圈圈地扩大地盘。
  白灵没见过这种场面,想不出结果,也不敢去想,看见秋风这股牛劲,知道凶多吉少。
  荒草在叭叭地响着,芦苇一棵棵倒下。白灵趁机逃走,刚挪动两步,就被秋风发觉,像老鹰抓小鸡被他扑倒在地。
  白灵挣扎着爬起来,凶狠狠地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还用得着问吗?
  你,你别胡来!
  不,我不乱来,我并不想强奸你,我是喜欢你,爱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深深爱上你,就被你迷住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绝色的美女。说实话,我也不想霸占你,而是想得到你,得到你的爱,可以吗?
  白灵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真的?
  真的!
  你就别嘴硬了。白灵,我爱你,我不是那种粗鲁人,我是想从心灵上占有你。我知道你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女人,只有用真情、感情才能感化你,用蛮办法是不行的。吓住你了,对不起。我错了,我检讨。秋风边说边低头谢罪。
  白灵怕软不怕硬。秋风死皮赖脸地用软招,她真怕自己被俘虏。白灵摇摇头,仍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
  秋风步步逼近,运用他的攻心术:白灵,你想想,你是城里人,你们不想回城了?初月和你的天地在城里,城里才有你们的发展空间。麦子是个聪慧的乖孩子,她得去城里读书,去读大学。回城,读大学,总得求我吧!
  秋风那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灵,白灵不敢正眼看。
  秋风步步逼近,贪色地亮着绿光,说:在这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地方,你是为情所动,为爱献身,还是要我动武的,来蛮的,我的小妹?
  你刚才不是说来蛮的不行吗?
  软的不行,只有来蛮的呀!
  白灵仍不理睬,一个正派的女人不可能在心灵上转弯,也不可能在生理上承受。她爱丈夫,爱女儿。她想,作为一个女人,我能不能为他们做出一点牺牲,让他们少受点灾难?但她又想,如果这样做了,自己将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为了男人而让男人戴一辈子绿帽子,为了女儿而让别人骂女儿是婊子养的,自己一辈子都会受到诅咒的!
  秋风似乎看出白灵的思想斗争,看清了白灵慢慢变幻的眼神。他死皮赖脸地说:乖乖,我的乖乖,我已无法承受爱你的罪过,我要疯了,我要崩溃了!来吧!
  秋风这样说,却并不见他耍无赖的举动。
  白灵的心软了,好像一下被征服了,她想以自己的痛苦为女儿和丈夫换取幸福,好想让全家人回城团聚。
  白灵的心一软,全身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秋风像情场上的高手,乘机抱住白灵,紧紧地抱住。他那贪婪的舌头在那脸上、嘴上一圈圈地搅动。他解开她的衣服,露出又白又嫩的两座乳峰。他像条色狼,先用手抓住,然后用嘴去吻……
  白灵忽然叫一声:停!我去方便一下。
  秋风陶醉,仰头望天,在心里欢呼:得到了,我终于得到了!城里女人是最讲卫生的,便说:行!行!快去快回。
  白灵向芦苇丛中走去。
  秋风仍在兴奋中,他在想着下一步的捕猎行动,手痒痒的,心痒痒的。
  他爬起来,向芦苇丛中走去,边走边说:乖乖,我的乖乖,怎么还不出来!
  没有回声。
  秋风向芦苇丛中搜索:乖乖,你快出来吧,我受不住了。
  风吹动着芦苇,发出哗哗的响声。
  秋风向芦苇扑去,一只野兔从胯下逃走,弄得他痒痒的。
  他仍在捕获一个个疑点,不相信到手的猎物会飞。
  他揉揉眼睛。风停了,忽然听到山道上有人在跑。他像被人猛抽了一鞭,腾地跳起来,一边追一边骂:他妈的,岂敢耍老子!
  白灵越跑越快,不知哪来的逃生本领,脚下生风,不要命地逃。她弄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地逃,逃得越快越远越好。
  秋风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猎手,一个男人去追女人,如同一只狐狸去抓小鸡。
  白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得双脚发软,但逃生的本能仍在逼着她没命地逃。
  秋风像一条狡猾的狐狸,不哼也不叫,一个劲地猛追,眼看就要追上猎物。
  白灵全身湿透,失去了逃脱的希望。
  
  山坳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与猛跑的秋风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同滚在地上。加速飞跑的力量,产生一种巨大的反冲力,就像一只飞鸟撞上飞机,定会机毁鸟亡。两人一个劲地喊:唉哟!唉哟!
  秋风看清是清桂,仇视地瞪着清桂:怎么是你?
  清桂反问:怎么是你?
  两人面面相觑,各有各的尴尬……
  没文化的人常干蠢事,偶尔干成一件聪明的事,那就比文化人还干得聪明,让你找不到岔子,找不到借口,也无法找到报复的理由。
  清桂与秋风那次邂逅,秋风有一段时间不敢去苦竹坳。
  秋风怕再次遭遇尴尬,也怕见到清桂和白灵。他思来想去,弄不明白白灵是耍花招,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也弄不明白,清桂是有意盯梢,还是无意中撞上的。
  秋风生怕这桩丑闻传出去,静静地等候几天,没听见任何有关他的负面新闻。他是书记,而且是等着提拔的对象,一旦这桩事误了前程,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是,秋风并没有收手不干的意思,更无痛改前非之心,反而想铤而走险,特别是在空虚无聊时,他想,羊肉没吃沾一身膻,何不想法吃到呢?
  秋风那天梳理得油光满面,迈着方步,身后跟着公社秘书、妇联主任、大队支部书记王英等一大群人,说是检查生产,又说是给县委牛书记写大报告,来苦竹坳总结经验。
  清桂知道秋风耍派头来了,确实不想答理,仍在田间低头干农活。秋风在禾坪上发脾气,追问队长为什么不去汇报,为什么没人接待?
  清桂裤腿挽起,双脚是泥,笑着与检查组的成员打了招呼,还为难地向秋风点了点头。
  秋风高扬着头,一副大领导的派头。乡下人欺软怕硬,派头大,官架子大,说话做事才有人怕。
  清桂领教过他的派头,但他偏不信邪,你越耍派头,我越不买帐。天下农民是老大,农民是伯伯,解放军称为叔叔,工人称为老大哥。不是吗?干部不听话开除干籍,工人开除工职,谁听说过农民开除农籍。我是一个农民,不干违法犯罪的事,你能奈我何?
  清桂对所问的事一问三不知。公社秘书问:你们队积了多少肥料?
  不知道!
  你们沤了多少个凼?
  不知道!
  你们开了多少场批斗会?
  不知道!
  你们今年写了多少批判稿?
  不知道!
  秋风大发雷霆,声嘶力竭地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吃干饭的?
  哪有干饭吃,村里人缺粮断餐,稀饭都喝不上。清桂不紧不慢地说。
  你还敢犟嘴,竟敢蔑视抓革命,促生产检查组?秋风逼到清桂面前。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挑了多少担肥下田,自己都记不清了,岂能不懂装懂?我只知道,牛栏猪圈要清空,房前屋后的沟凼要清尽,田间地头要三面光。
  秘书说:对,这就是经验嘛,你全面系统地说说,你要知道,书记的点是为全县创造经验的地方,哪能没有经验?
  清桂逼得又结巴了,这——这——半天没说出什么,脑壳一片空白。
  秘书启发他,就谈谈你们是如何坚持以夜校为阵地,大批促大干的,如何做好革命和生产两手抓,两手都过硬的?
  清桂的拳头松了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总想放松心情,挤点话出来,就是挤不出。
  秋风急了,叫白灵和队里几个能说会道的人进行座谈。禾坪里围了一圈人。
  白灵在人群中是最打眼,那白净的脸晒不黑,那柳条细腰压不弯,长发也舍不得剪,更衬托出她的妩媚。
  秋风盯着白灵,想从她的眼里读出点什么,白灵一直没正眼看过他,弄得他心猿意马不安分。
  秋风再看看男人们的眼,没有一个不是盯着白灵的,弄得妇联主任大掉价。
  秋风拍了几下手掌,没有反应,他又拍了几下,说:好,大家开会了,今天的座谈会有县委书记的秘书参加,他是大笔杆子,专门来给苦竹坳总结经验的,请各位谈谈你们是如何抓革命促生产,如何大批促大干的。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高秘书从理论的高度加以引导和启发。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高秘书说:你们就谈怎样用一台压面机发展到买碾米机、到修水坝、再到买发电机的,这就是经验。
  清桂遇事就结巴,结巴就结巴,可他一结巴就急,一急就更讲不出话来。
  秋风以为清桂在装蒜,故意给他难堪,气得眼冒金花。
  高秘书眼睛一直盯着白灵,启发说:白灵在乡下做得不错嘛,一个城里的知青,举家下放,帮助农民学文化,办夜校,传授农业知识,帮助农民致富,真的不简单。
  白灵有些不自在,她说:我是下放劳动改造的,不是下放知青。
  一样一样,你是知识青年。高秘书奉承着。
  白灵陌生地盯了秋风一眼。秋风以为白灵是有意暗送秋波,顿时得了意外惊喜,兴奋地站起来说:对,对,高秘书说得对,你就按高秘书说的意思说说自己是怎么做的,行吗?
  白灵紧锁双眉,反应迟钝,半天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用手剔着指甲。
  高秘书耐心地启发:你们随便说说,三言两语也行。
  大伙仍是铁将军把门——闭口不开。
  秋风倒竖剑眉,铁青着脸,他想,清桂和白灵不给我面子,大伙儿怎么也不给我面子呢?
  还是清桂开了口:我们都是没文化的农民,做得到,说不出。你们要什么样的典型就自己去编吧!
  清桂说完,站起来就走。秋风命令他坐下!清桂也是一副牛脾气,谁想给他点脸色,给他点厉害,没门,他就是不吃那一套。他说,我既不想升官,又不想发财,我比你爷还大,用不着看谁的脸色。他气鼓鼓地下田去了。
  秋风瞪着他,暴跳如雷,当即撤销了他的队长职务。
  清桂被撤职,两口子在家对饮。喝着用鸡蛋换来的薯干酒,痛痛快快地醉了一场,在家里又是打又是闹又是笑。是庆幸,还是发泄,谁也搞不清。
  农民有农民的快乐节日,他得意还是失意,有仇还是有恨,是发发酒疯,说说酒话,不会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他知道秘密就是秘密,知道维护书记的权威性,维护大局的利益。
  清桂被撤职,苦竹坳的天似乎也亮得晚了一些。吹哨子的福生不再像他那样积极,也不用一个人提前下田做事。
  清桂仍然天亮就起床,爬起来就提着粪筐、小耙子出去捡狗粪、牛粪,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静。
  清桂解开枷锁,像个小孩一样无拘无束,时而迎风欢呼,时而拿着粪耙子装猪八戒。他最爱的是皮影戏,只要听到哪里演皮影戏,不管路有多远,都要约伴去看。别看他没文化,皮影戏的段子却背得滚瓜烂熟,什么西游记、薛仁贵征西、郭子仪挂帅,他不仅可以边说边唱,还可以手脚并用,同时敲打几种乐器,成了乡间的怪才。
  清桂被撤职,其实得意的是他老婆。春娥整整服待他三天三夜,像新婚一样待他。
  春娥也少挨了不少骂。她是一个勤劳持家的人,每年挣的公分比男劳力多,别人割牛草,一天割一二百斤,她一天可以割五、六百斤;别人割一丘田稻子,她割两三丘田;她在家养猪、养鸡,家里搞得红火。
  老公当队长,只要她出工晚一点,就要扣分,少则零点五分,多则扣一、二分。干一个上午才三分,就迟到那么一点点,常常被扣,冤枉。
  最了解丈夫的莫过于妻子。春娥明显感到,丈夫看似精神爽快,内心却经受着极大的煎熬。他当了二十来年的队长,喊撤就撤,哪能舒服?一个无品无级的芝麻小官被书记喊撤就撤了,这公平吗?他能舒服吗?
  清桂不是想当官,而是想讨回公道,他每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感到出不了这口冤气。他想,队上这些事是我领着大伙干的,功劳归了你,你竟敢动不动就撤了我的职。我也是人,是一个有着同等公民权利的人,哪能连自己的基本权利都受到不公正的侵犯?
  春娥则逼清桂:你若再去当那个队长,我就与你一刀两断!你是一把贱骨头,刚耍三天,骨头就发酥,是不是?
  男人就这么个犟脾气,你来蛮的,他偏不信邪;你来硬的,他比你还硬;你来几句好话哄一哄,也许他还乖乖地听。
  清桂明显觉得自己老了,老得不听使唤,老得没了心机,该硬的时候硬不起,而且扶都扶不起。人到这个年纪,已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老婆提出离婚,他能不怕吗?离了她,到哪儿去找这样的老婆。
  春娥见他没了往日那般神气,说话不再是动不动鼓着腮帮子骂人的那种蠢相。她的心也软了。
  春娥说:老头子,你是闲不住的人,若再当队长,我难得跟你受煎熬,不如到我父亲那里借点钱,给你买一台爆米花的机子,找个合伙人,你每天出外转悠转悠,行吗?
  好呀,还是我老婆聪明,晓得想事。清桂也给老婆涮起狗油来了。
  我是看你闲得难受。
  喊撤就撤,天下有这个理?
  你干队长就玩命,累垮了身子骨,我就不难受?
  乖老婆,你怎么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体贴人了?清桂一把搂着老婆,抱起她就往床上砸……
  清桂借款买来爆米机。
  开张第一炮是在自家门前的禾坪里。嘭——地一声响,像放鸟铳一样爆炸。引来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清桂一手拉风箱,一手转动圆桶形的爆米机,火苗窜动,一簇簇的火焰像舞动的红绸。
  清桂看到指针到达预定位子,将爆米机一头对准竹篓,用脚踩下开关,嘭——地一声响,一粒米变成了一朵花。爆出来的米花松脆可口,人见人爱,嚼得满嘴响,满口香。
  清桂第一天的生意免费,一家家端来大米或包谷,排着长队,小孩围着爆米机追追打打,热热闹闹。
  清桂第二天就和同伙走乡串村,青年一路吆喝:爆米花啰,爆米花!
  清桂不敢喊,没喊就脸红,像干了什么丢人的事,浑身不自在。跑生意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喊,对方就觉得吃了亏。
  清桂只好跟着吆喝,这声音一老一少,还算动听。每到一个村都有一群细伢子跟着喊,爆米花啰!还有缠着妈妈、拖着奶奶去爆米花的。农村一年四季吃不上一粒糖,能爆一罐米花,就要香吃几天,乐上几个月。
  清桂走村串乡,吃百家饭,睡百家床,过上像干部一样的日子,岂不悠哉乐哉?
  每到夜深人静,清桂还是想他的苦竹坳。俗话说:儿不嫌妈丑,狗不嫌家贫。无论走多远,心中还是那个苦竹坳。
  苦竹坳缺了清桂,就缺了那份吆喝,就像做菜缺了盐——寡淡的。
  清桂离开苦竹坳也像丢了魂,再靓的女人在面前走动,他都不抬眼皮。风箱拉得响,火苗跳着舞,他就像误入火中的一只飞蛾,在火上受着煎熬。
  苦竹坳没有清桂那略带沙哑、几分结巴的吆喝声,就像塘里的鱼不跳,栏里的牛不叫,完全没了那份生机。
  春娥不懂什么情感,却有一种猫抓心的感觉,痒痒的,有时还感到有点隐隐的痛。
  县委牛书记带来的检查组在村里走,东找西寻,问:你们队长呢?
  秋风的脚踢了一个土疙瘩,只是没敢喊痛,不得不与牛书记挪开几步。
  书记,我就是队长!
  不对,你们原来的队长呢?
  撤职了。
  为什么撤职,他不是红旗队长吗?
  秋风追上书记,低声说:他买了爆米机,自己挣钱去了。
  你撤了他的职,他能不去挣钱吗?牛书记训斥道:一个小小的队长,他犯了什么错误?
  没人回答,谁都不敢开口。
  牛书记盯着秋风,怒气冲冲:胡扯淡!一个队长能把一个队搞得红红火火,他一不贪,二不嫖,你凭什么撤他的职?哪个给你的权力,怎么能动不动就撤人家的职?
  秋风哑口无言。
  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也说不去他坏在哪里,喊撤就撤,你就不去问问老百姓同不同意,你就不看看目前正值春耕大忙,你们这里还按兵不动,田未耕,地未锄!
  牛书记,我错了!秋风的头低到胸前。
  错了,你现在才知道错了,你说怎么办?
  我去把他请回来,请书记放心!秋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牛书记没点头,也没笑,他笑不出来。
  清桂回来了,回来仍当他的队长,既没为他平反,也没给他评功,喊走就走,喊回就回。他没有客套,也没推辞,似乎队长这职务当然就是他的。他既不想讨回公道,也不知道谦虚。
  那一夜,清桂家里又撕了一夜,春娥扯着他的衣角,口里嘀嘀咕咕:你这个哈宝,你这头蠢驴,该你耍你不晓得耍,让你天天挣钱你不挣,当个蠢子队长干啥?
  蠢子队长怎么啦,这队长总要人当!
  是要人当,可人家不是当上了吗?就你能耐?
  不是我排挤人家,是县委牛书记要我当的。
  爷老子,我看你欠买爆米机的钱怎么还?
  清桂哑口无言了。
  月影西斜,清桂扯开了他的鼾炉子,呼呼地吹开了……


    (第十章)


  下台,上台,对清桂来说就像睡觉转个身,他不在意。一个乡下人能引起县委书记的关注,他做梦也没想到。
  清桂停了鼾炉子,左想右想,就是睡不着,转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奇怪了,他是水淹到鼻孔也能出得气的人,能屈能伸,怎么就睡不着了呢?
  月晕矇矇胧胧漫过来,春娥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的鼾声,清桂第一次听到老婆打鼾。
  打鼾是男人的专利,女人打鼾讨嫌。这个世界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男人做点越轨的事是情理之中的,女人哪怕是一点点踩线,也被世俗所不容。难道女人就没有舒展的自由?清桂想不清,他推了推老婆,老婆转个身又睡觉了,停了片刻,鼾声又起,而且像河水卷起了旋涡,鼾声还转弯。清桂将老婆的身子扳平,鼾声似乎也扳平了,不那么讨嫌了。
  清桂在想,怎么治治老婆的鼾声?女人一辈子睡在身边,想搬还搬不开。女人的鼾声一起,男人的鼾声还有权威吗?女人打鼾总是不雅的事,容易让她男性化,也让人瞧不起。女人总得外出,女人总得与女人呆在一起,说出去多不雅。怎么治?清桂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办法。
  月晕罩在春娥的脸上,就像一层蒸汽漫过来,她的脸胖了一些。清桂认真地瞧着、瞅着,她的脸怎么不像白灵那样圆润、白嫩、细腻呢?
  他摸摸老婆有几分粗糙的脸,老婆是劳动妇女,是一个强过男劳力的妇女,落满时光的灰尘,能不在她的脸上有所折射?清桂凝望月晕中的老婆,又生出几分怜惜。睡吧,你安静地睡吧!你辛苦了,吃苦了,纵是多一分鼾声又有何妨?
  清桂想骚扰一下女人,看到女人睡得如此安祥,又不忍心打扰。女人既要顾自己的男人、儿子,还要顾到栏里的猪、家里的鸡鸭,多辛苦、多累,睡吧!
  清桂转个身,还是睡不着。他突然想起白灵,多可怜的一个女人,有男人却见不到男人,就像守活寡,还要天天担惊受怕。
  清桂翻个身,在矇矇胧胧的睡意中与秋风碰上了,真是冤家路窄,梦中都打架。清桂不想与他搅和,不想与他碰撞,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捏在一个堂堂的区委书记手里,像手里捏一只蚂蚱,放你活你就活,捏你死你能不死?
  清桂却不买他的账,几次碰撞,他是顶着秋风干的,就是不想让那畜生得逞,不愿看到白灵遭殃。秋风借机撤了他的队长,清桂心中有数,不在意这个芝麻小官,不存在要你区委书记提拔。似乎是出于一种良知,一种本能,清桂觉得应该要这么做。
  清桂越想越睡不着。他想,我算什么,能有几两几钱?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在秋风眼里就是一粒沙子,他毫不在乎。既然县委牛书记把我当能人,重新启用,我不蹦跳几下,不干出点成绩来,岂不辜负他的期望吗?我要干,干什么,怎么干呢?
  清桂思来想去,还是睡不着。睡不着是折磨人的,也是最伤神的。清桂第一次感觉到失眠的滋味,是苦,是累,是酸,还是甜,五味杂陈,清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月晕在秋风的脸上慢慢爬过,他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胡思乱想,想这想那,想女人也想男人,这种胡思乱想更折磨人。他想不清哪件事对他升官最有利?哪件事干好了最讨书记喜欢?女人的事,男人的事,哪种人对他升迁最有帮助?他突然排除了白灵,觉得白灵是可以解渴,但只能饱眼福,不能为他升迁带来运气,反而带来霉气、晦气、阴气。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一个想在官场上往上爬的男人,阴气太重,岂不折损自己?
  秋风在想,自己这一步步爬上来容易吗?如果因为女人日落千丈,值得吗?秋风刚压下去的一点骚气,又如他升官的欲望一样爬起来,而且越长越疯,越长越抑制不住自己。
  秋风觉得清桂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他在苦竹坳造出的政绩,不仅让他升了官,而且让他名声大振。牛书记几次来苦竹坳,不就是想树个典型?
  典型怎么树,经验怎么出?靠编,绝对不行,牛书记一向治县严厉,容不得人作假,容不得欺上瞒下,更容不得往他眼里掺沙子。牛书记让他由公社书记升为区委书记,再要往上爬,在上百个竞争对象中,秋风感到心中无数,有种黔驴技穷的感觉。
  秋风觉得还是应该依靠清桂,他是憨厚人,虽对自己有所冒犯,有些不买帐,但干事业,出政绩没有他还不行。要出政绩,初月和白灵也不能少。苦竹坳能出经验,还得靠文化人?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清桂不是一字不识吗,不是白灵办夜校,帮助他们识字、学文化、学知识,他懂个屁?苦竹坳能成为典型,哪样不是初月为白灵充当幕后英雄?
  苦竹坳出政绩、扬名,就要初月、白灵这种人。干出政绩了,还愁升不了官?只要一举成名,不愁鸡犬不升天,不愁女人不上门。秋风似乎陡长了精神。
  月光从秋风的脸上爬到墙上,秋风瞪着墙上现出的影子,就像月宫中的嫦娥在翩翩起舞,在为他唱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秋风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天上人间,仙人有烦恼吗?恐怕没有。哪像凡尘俗子,想一个美女费这么多心思、这么多周折?
  秋风突然有种憋不住的感觉,如同疯长的欲望,疯长的野心,压不住,憋不住。
  秋风在房里蹦几蹦,那种欲望越蹦越野。男人就是这种怪物,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越想占有。想的东西得不到,那是一种无能,一种没有魅力和本事的无能。我是无能的男人吗?不是,我是能力、潜力过剩的男人,是有力无处使、有野心达不到的男人,这种男人是有潜力的,也是疯狂的男人。
  男人最忌恨的不是女人,女人只能成为他挑战的对象,成为前行的航标,而男人才是男人竞争的对手,是心灵的杀手,是情场的魔鬼。秋风想来想去,一下又改变了主意。放初月回苦竹坳岂不是放虎归山,他们搅在一起,还有我秋风的戏?有道是,一山不能藏二虎。三只虎都想张开血瓶大口撕咬一个女人,吃亏的不是我秋风吗?不行,绝对不行,宁愿忍受心理上和生理上的饥饿,也比放虎归山强。他容不得那种噢噢的叫声,容不得有人去占有甚至去推残。如果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他占便宜,不能让别人给自己捅软刀子。
  秋风突然有种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让她守活寡,女人能忍受欲火的煎熬?
  秋风恨起清桂来了,他是情感上的杀手。多少次,他坏了自己的好事。清桂算个什么东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得不到,他能得到吗?看得出,清桂也是爱白灵的,男人不爱的女人,就不会在她身上花心思,更不会去防范情场上的对手。
  清桂不是与自己处处为敌吗?我得不到,岂能让他得到?
  秋风实在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西天的月亮一同扑进来。
  秋风捏着那不争气的东西,咚咚往外走,找到一蓬野竹,刷刷放开了。那种放松的感觉漫上来,全身痒酥酥地舒服。
  虫子吓得嗞嗞叫。两只猫在保管室的房顶追逐,一路嚎叫,是故意撒娇,还是怕伤害?是撒野,还是调情?秋风搞不清,公猫扑上去,与母猫缠缠绵绵叫一顿。母猫突然蹦出来,从房檐上跳下去,钻入刺蓬中,公猫奋不顾身地追上去,疯狂地撕咬在一起。母猫像闹着找奶似的小孩,呜哇——呜哇——,一声比一声缠绵,骚情的公猫加入二重唱,一声高一声低,一声硬一声软,弄得秋风嫉妒不安,弄得他胡思乱想、神不附体。
  秋风在晒谷坪里一路来一路去,弄得白灵家的狗一声声叫唤。他恨死了那狗,简直是十恶不赦。有人说,狗通人性,这只骚狗难道只晓得自己欣赏,晓得自己满足,怎么不晓得一个男人的欲望?骚狗!疯狗!
  秋风不敢逗它,更不敢打,狗疯起来不好惹,会奋不顾身。
  好男不与狗斗,一个堂堂的区委书记与狗计较,岂不掉价?秋风甚至有几分怕,它汪汪汪地叫,不仅引来一群骚狗,还引起清桂的怀疑,岂不坏自己的名声。
  清桂盯着白灵的窗户,灯还亮着。这个女人睡觉也亮灯,警惕心太强。难道女人没有欲望,女人与女人不一样?
  秋风凝视一番天上的月亮、星星。在浩淼的苍穹中,只有星星、月亮和太阳最守规矩,相互映衬,虽有日月同辉,但不是日月争辉,那是大自然安排的经典聚会。
  女人不是月亮,月亮是最坦荡无私的,月亮护着星星,就像老母鸡护着一群小鸡,女人做得到吗?
  秋风凝望着星星,星星也最守规矩的,一个个眨着玩皮的眼睛,逗你玩呀玩。只见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忽然从天而坠,一路辉煌之后就无声无息了,而闪烁最亮的几颗星,是冲破层层乌云的侵扰,才放出璀璨光亮的。传说每个凡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自己是哪一颗呢?在人的星群中,在往上爬还是往下坠的关头,秋风很想知道自己是哪一颗。是最亮的那一颗,就抛开杂念,在官场上亮出几手,爬它几级台阶,可以光宗耀祖。是不亮的那一颗,也就知道自己的底细,再蹦也没多大出息了,还不如想想女人,如能得到最想得到的女人,也是人生的追求,何乐而不为呢?有道是,女人是祸水,二者岂可兼得?造物主是公平的,不可能好事让你占全。
  秋风在胡思乱想,是选择往上爬还是选择往女人身上爬呢?二者并不矛盾呀!事业如日中天,官位一帆风顺,还愁没有女人吗?对,我秋风没有后台,没有政治上的靠山,唯一只有靠自己苦干,靠自己创典型、出经验。
  秋风觉得,那星星又像一双双眼睛在关注自己。对,我应该为星汉灿烂的天体增一束光亮,而不想做一颗稍纵即逝的流星。
  秋风蹓进屋,叭地关上门,似乎想关住那些折磨自己的杂念,关住思想上那些疯长的野草……
  
  在这清风明月的夜晚,牛牯也被白灵家的狗吵醒了,心烦意乱又涌上心来,压抑得太久的骚动也疯长起来。
  牛牯在牛栏里出了那等鲜事,静静地养了几个月,骚味却没减几分。对他来说,与其说养伤,不如说是养性,伤没好,性欲就疯长起来。
  牛牯很留恋养病的日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疏远了几年的爸妈看他来了,还送来一碗鸡和鸡汤。
  在牛牯的印像中,好像爸妈从没这么痛过自己。爸妈只痛弟弟福生,福生读书不如他,却让他读完高中,他却早早休学回家种田,更恨的是爸妈不要他,怕他吃得多。他没老婆,想找个二手货,他们又反对。牛牯真憋不住了,想反抗,想发泄,想与他们作对。一碗鸡汤多好,不仅平息了牛牯心头的怨气,还让他感觉到爸妈的温暖。牛牯想到,男人生病多好,生病可以耍,还有好吃的,一个好人真的还不如病人。
  最让牛牯感动的是春娥嫂子。嫂子天天给他送饭,还将煎得两面发黄的鸡蛋压在碗底,恐怕他男人都没享受这等待遇。
  牛牯捧着嫂子递过的碗,突然看到嫂子那隆起的面坨,心潮涌起热乎乎的感觉。他盯一眼嫂子,突然疯长一种可怕的邪念。春娥看他一眼,牛牯更有一种全身通电的感觉,燃起一种欲望,越想扑灭就越疯狂。
  春娥看他那痴呆的眼神,似乎看出他的邪念,急忙跳出门坎,怕惹火上身。
  牛牯摸着自己的伤痕,摸着大腿部位,越摸越难受。
  牛牯爬下床,看着嫂子走路那一步一颤的屁股,心里还痒痒的。嫂子走远了,他关上门,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虚、无聊、压抑的感觉。
  牛牯嚼着饭,一点点地享受饭菜的滋味,似乎第一次感到饭菜是这么香,这么有味。他习惯了狼吞虎咽,只知道吃饱,就是喝水也要把肚子灌得胀鼓鼓的,哪会享受吃饭的过程和吃饭的滋味?
  牛牯嚼着,又想起自己的女人来了,那是多嫩、多有韵味的女人呀,吻一口会脸红,碰一下会发颤的女人,要是自己不那么贪婪,悠着点,牛牯也不是单身汉。就连那好吃懒做的二竿子,也是日里有吃的,夜里有入的,想想自己多寒碜,多命苦呀!不是命苦,哪能容不下女人,哪能沦落到没爸妈痛,没女人爱的地步,哪能做出搞牛婆那等丢人丢格的事?
  牛牯似乎有些羡慕二竿子,他活得没烦恼,活得滋润。二竿子多好,女人长得差点,但会生崽,像生猪崽崽一样,不费劲,蹲下去就屙一个。女人生火做饭,一个女孩就屙在灶门前。二竿子两口子一门心思要生个带把的。公社搞结扎的,追得他老婆满山跑,还动不动撮粮食、掀房子,动不动开批斗会,动不动就罚款。女人一闻风吹草动就跑出去了,二竿子光棍一条,就那么两间茅房,伸手能摸到房顶。搞计划生育的一上门,五个女娃就撵着他们要饭吃,要衣穿,纵是拔腿出门,衣服也被撵破。罚款单丢给他,二竿子拿捻碎的树叶子卷烟抽,谁也没办法。
  政府每年春荒要发几次救济粮,二竿子女人一哭一闹,她家总得多分一点。共产党的政策好,反正不会让人饿死。救济粮发下来,他们就放开吃,管它三七二十一。
  牛牯不也是这么熬吗?他觉得熬得没味,一个男人,连老婆都讨不到,没本事呀!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不说养家,连自己的一张口都糊不上,还有脸见人吗?更难的是找不到地方发泄,女人守不住寂寞,男人憋得多难受!
  牛牯一个人躺在床上,转过来,床板响几下;翻过去,床板又响几下;手摸过去,床上还是空荡荡的。牛牯憋得难受,像狼一样嚎叫,声音却憋在胸腔。狗可以唤春,猫可以叫春,一个男人像狼一样嚎叫,别人不骂你疯子才怪呢!牛牯清楚,村里没人骂他,没怨他,也没炒作,就不错了。烦燥像一位不速之客,常光顾心头。牛牯对二竿子一家不是恨,不是同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嫉妒。
  牛牯特别怕狗叫,狗叫声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灾难。他也特别怕黑夜,不少罪恶都来自于黑夜。
  牛牯常徘徊在野外,徘徊在牛栏前后,是担心白灵出事,还是想闻到什么香味,哪怕是门缝里溢出来的一点点,也会让牛牯全身一阵颤抖,脸上掠起一片桃红。
  牛牯爬起床,狗叫声停了。他远远看到一个黑影在移动。
  新谷抽穗的嫩香漂过来?
  给病后初醒的牛牯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渴望有爱,渴望满足……
 

  (第十一章)
  

  那一夜,月亮惨白,白得无色,白得无力。
  半夜,初月也被尿憋醒。他赖在床上,借助尿胀,尽情地发挥着想像,尽情地享受人生。尿憋久了,似乎有那种决堤的感觉,他不得不爬起床。
  初月打开门,脚步轻轻地迈入天井,月影在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轻风虫鸣。他突然听到妇联主任在叫床,似乎听到书记在与她缠绵细语。
  初月浑身发颤,恨不能抬起脚走路。他害怕脚下发出声音,害怕惊醒人家的玫瑰梦。他想退回,尿憋得不行,且越憋越想放。他用手捏住,那东西不听话,先是丝丝地流,接着是哗啦啦地发出响声,初月用劲憋了憋,还是憋不住,一路响过大堂,响声清晰,就像在妇联主任门口撒尿。
  妇女主任沉不住气,停止动作,扒开窗纸看。
  月影里,初月也不知怎么溜回自己床上的。
  月影掉进窗来,吓得初月仍不敢看那羞愧的月影。他像小孩一样缩进盖被,用被子盖住头,生怕月影钻进来,怕惨白的月影打扰他的梦,惊扰他平静的生活。
  初月不敢想像怎么去见秋风书记,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一夜,他不知道房门关没关。
  初月不知道第二天什么时候起床的,什么时候去开广播,又是什么时候去清理大堂的。他闻到大堂有一股强烈的尿骚味。公社机关没有拖把,他用竹扫帚使劲地擦,擦得黑地变成黄地。
  初月既怕碰到妇联主任,又怕碰到书记的目光,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害怕看到大人。
  妇联主任也怕,更怕初月广播出去。一个少妇,一个还想往上爬的妇联主任,如果名声坏了,怎么做人,怎么理直气壮地走路?
  妇联主任还怕碰到初月那种雄性的、张狂的、有力的眼光,他那双大大的、水汪汪的眼光,似乎有一种让女人害怕的侵略性。
  他与她的眼光还是在相互害怕的时候触电了,是在那种惊愕、胆怯的时候相碰的。最早选择逃避的是初月,他怕那目光追得太近、追得太紧。
  
  苦竹坳的雄鸡陡添雄性,比平日叫得早、叫得雄浑。
  清桂同往常一样,天刚亮就起床,在田里干了半天活,两脚泥巴爬上岸,再在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吹响哨子,喂——出工了!
  清桂的哨声急,喊声却温柔。他没像往常那样扯开嗓子破锣似地嚎,也没板着面孔训话。见到揉着眼袋,提着裤头走出家门的乡亲,笑着跟他打招呼,伙计,昨夜又加班了?
  哪里,如今是上头吃不饱,下头饿得慌,上面有想法,下面没办法,哪像你,样样可以打冲锋。乡下人打情骂俏,一问一答,也是那么风趣幽默。
  老了,不行了!清桂故意驼着背。
  老婆能放过你?
  不放过又怎么样,她一个人能摆开战场?
  看,你老婆来了,问问你老婆去!
  问就问吧。
  你就是那煮不烂的鸭子——嘴硬,出去几天就耐不住了?
  冤枉了,冤枉了!我打死也不想回来当这个队长,如果不是强迫命令,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多风光!
  清桂说得嘴角流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要我干,就请大家支持,有我清桂吃的,决不会让你们挨饿,行不行?
  行!大伙儿一起呼应。
  清桂没作复职演讲,那是城里人玩的把戏,乡下人没有那么多虚假,没有那么多炒作。
  清桂作了近期农活安排,就给大家派工。一声吆喝,三五成群,各做各的事去了。
  乡下人出集体工图个热闹。他们做工的时间长,从早到晚,一年四季,就只有春节可以耍几天,更不能耍礼拜,逛街子。
  乡下人也有乐趣,做累了,想偷懒,几个人聚到一起,相互敬烟,然后叭叽叭叽地吸。吸着吸着,火又灭了,然后再点上,如此反复,哪有多少心思做事?为了偷懒,出工的少年也跟着抽烟,不吸烟就得干活呀!他们吸烟也不讲究,为买一包八分钱的经济牌香烟,还要偷偷卖两个鸡蛋。他们只有过年才买一包一毛三分钱的丰收牌。他们卷的喇叭筒,其实是很差的烟,纸也是报纸,或者是小孩的作业本、旧书。清桂给大家敬的烟常常是用菜刀切的烟丝,自己抽的是烟杆子,有时是晒干的菜叶子或向日葵叶子,只要能点着火都当烟抽,抽一袋烟要点五六次火。他们纯粹是在找一种感觉,完成做男人的任务。女人们见男人们抽烟,她们就上厕所,或给孩子喂奶。乡下哪有什么公共厕所,回家一趟又太远,就三五成群地爬山头,找树蔸、有人放哨、有人扯开裤头就放,也有骚男人守在山头看风景的。年轻女子既不上厕所又不喂奶的,只好用锄头把撑着下巴,闭着眼睛养神。
  乡下人出集体工都是这样,恐怕也是全国的通病。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个人从早干到黑,肚子吃不饱,他不偷懒耍滑,哪能撑得住,受得了?
  清桂见了,也只能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急。心里急又能怎么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似乎明白,社会主义不是靠死干干出来的,干集体也不是拼命出工就能干好的。
  清桂遇到这样的事只好趁机宣布,大家休息一袋烟!一袋烟就是抽一袋烟的时间,大家习以为常。
  这常常是男人女人们说痞话、开玩笑的时间。大家嘻嘻哈哈,搞恶作剧,穷开心。
  清桂离开队长位子只有几天,大家像憋闷了好久,见白灵迎面走来,一声吆喝,男人、女人们一起上阵,一把抓住清桂,按的按头、捏的捏腰、抓的抓手、抬的抬脚,又一声吆喝,就抬起清桂,将他的头往白灵的屁股上撞。
  白灵想逃走,被两个男人拽住,无法挣脱,顺势往地上蹲,大家抬着清桂往白灵胸前撞。
  春娥站在一边,黑着脸,也不作声。女人们晓得她的厉害,忽像一盆凉水浇在头上,灭了那般兴致。
  谁也无法想像当年出集体工的乐趣,更无法想像当年的艰辛。男劳动力从早干到黑,一天得十分,女人得七分。人长得矮的、身体差点的工分减半。十分也只能分得一毛多钱,年成不好分几分钱。从年头干到年尾,一年只能分到二、三百斤谷,歉收年还是稻谷加稻草,就是从家里分的稻草上也要敲出几粒谷,折算成实分的稻谷。一百斤谷只能碾出七十斤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个男劳力一天吃不到六两米。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不好过也得过,村村寨寨都这样,一年干到头,还要欠帐还债。可社员们没有怨言,他们既不骂队长,也不骂共产党。队长每天比他们干得多,共产党让他们翻身作了主人,不然还得吃野草,啃树皮,当奴隶。
  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只晓得死做,而不晓得巧干?那时还没有袁隆平,杂交水稻没发明出来,一年干两季,亩产能超800斤就是跨《纲要》了。为了升官,一级一级只得做数字游戏,为头的说亩产1000斤,数字就报多少,如实报还脸红,也没有谁那么傻。官出数字,数字出官,谁都习已为常。农民升不了官,也得为挣工分而忙碌,不做那么多事,似乎就不能得高产。
  双抢大忙,太阳像火球在头上烤,田里的水像煮沸的开水,没有一丝风,烤得皮肤火烧火燎。男人们不穿裤子,只围一块澡巾,仍大汗淋漓。女人们戴草帽也晒得全身黑油油的。
  白灵却越晒越红,累了一天,经过一个晚上的晾晒,又变白了。然而,最可怜的是她那双手和脚,烂得皮开肉绽,还得跟大伙儿一样,一天干二十小时。她在烈日下扯秧、插田,那双嫩手在水中泡,田里的虫子和飞蛾专盯她的皮肤咬,她既不敢抓痒,似乎越抓越痒,又怕抓烂。
  社员们似乎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尽管吃不饱,仍不敢请假,更不敢旷工,革命的组织纪律性就是那么强,谁能相信?
  清桂的特点就是带头苦干,他没读过书,不懂得巧干,当了二十年的队长,等于做了二十年的善事。他从没批斗过人,从没跟人红过脸,更没与人吵过架。宁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去接济那些揭不开锅的人。
  清桂总想把苦竹坳搞富,让大家能吃饱肚子。他没有什么远大理想,饱肚子是最低的要求。
  清桂常守着碾米机发愁,没人挑谷来碾,一年到头不见几个队来榨油。
  清桂常常凝视着苦竹坳的山山水水,半天回不过神。
  苦竹坳是一个天然的粮仓,苦竹河环抱着村庄,四面山峰常年青翠欲滴,这是山外没有的景色。那满山漫坡的竹子就是银行,也是山里人改变命运、解决吃饭问题的钱袋子。
  清桂看准了,看准的事能干吗?不行,你可以想,却不敢干,动不动就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动不动就要斗私批修,谁也不敢对抗领导,对抗上级精神。
  清桂是一个只干不说,甚至干了也不评功摆好的角色。他在抓革命、促生产、大批促大干的运动中,缺乏明显的政治敏感性。他不知道怎么抓革命,怎么抓大批判,只晓得死干,做蠢子事。
  秋风却是一个聪明人,不聪明能一路高升,能利用清桂的蛮干创造几次典型经验?对清桂的一些过火行为,他常常是装聋作哑,听之任之。他也想发展经济,哪朝哪代不发展经济?哪个领导要出政绩、升官,不靠发展经济,哪怕是数字经济。
  
  那天,秋风走进苦竹坳,看到清桂领着几十个人在砍竹子,女人们在编织竹篮。知道清桂这个家伙又背着他玩花样,他可以马上开一个批斗会,搞一个反面典型。
  秋风看到他们在搞全民运动,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家就是一个加工厂。这是中国农村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也是一根导火线,这种过火行为,已经超出了游戏规则,弄得不好就会玩火自焚。
  秋风不走不看,也不闻不问。他清楚,大伙儿为饱肚子,为生计,做点出格的事,这是人之常情。秋风的不闻不问,就等于已经默认。默认是官场学中最好的工作方法,干好了可以借机沾光,脸上贴金;干砸了与我无关,追究不了我的责任;如果风向不对,还可以抓一个人垫背,先批你一、两次,杀鸡给猴看,也是另一番政绩。
  秋风悄悄地离开了苦竹坳,没跟任何人打交道。他想去看白灵,满足一下他的欲望,但还是选择了离开,小不忍则乱大谋。
  秋风沿着山道走,几只狗尾随着送了一段,汪汪地叫了几声,这是一种友善的欢送。
  秋风是常客,进村狗不叫,只是摆摆尾巴。狗也欺生,若得不到认同,就会汪汪地叫,甚至向你示威,就是不咬你,也会闹一顿。狗也欺弱怕强,你越躲,它越是逞强。
  
  镇上赶集那天,鸡还没叫,狗不吠,苦竹坳人就挑着自己编织的箩筐、小提篮,小朋友编织的小哨子,老人们编织的火笼等玩意儿上了路,他们默默地走,没人说话,没人开玩笑。他们的交易是在天不亮的时候,离镇上还有一段路的三叉路口进行,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他们以竹产品换回大米、红薯和油、盐、酱、醋,美美地过上一段好日子。
  他们免去了一段时间的饥饿,干起活来有了劲头,说说笑笑也添了乐趣。苦竹坳人识字学文化、学唱歌的兴趣一直没减。清桂是学习的积极分子,劳动休息也在认字写字,折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白灵老师几次在班上表扬他,愈表扬,他学得愈起劲。夜校学习让清桂增长了见识,提高了当领导的艺术,也治好了他的结巴,走起路来乐颠颠的。
  白灵和初月不仅仅给苦竹坳带来歌声,也产生了欢乐。苦竹坳人再穷再累也能听到歌声,看到快乐,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开玩笑不再露骨。他们识字了,就不再担心会计给自己少记工分。苦竹坳消灭了文盲,这不仅仅直接作用于一、两代人,也将直接影响到后几辈子的人。他们有一种共识,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当农民也要有文化。山里人要有出息就得读书,这是他们教育后代的名言。
  山里人对子孙的教育,不再是体罚或以棍棒教育,而是晓之以理,现身说法。山里伢读书,也像比赛似的,一个个添了干劲,暗暗在相互较劲。
  白灵在痛苦时看到了乡亲们的乐趣,看到自己的贡献,时不时也能产生歌声,有时也能让二胡和琵琶带走忧愁……
  这些天,最忧愁的还是初月。他那晚撞见的事,一直担心闯下大祸,而秋风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见了他主动笑了笑,并没有找他谈话的意思。
  初月总感到大祸就要临头,不然,妇联主任怎么会对自己格外热情。妇联主任还巴结我这样的人?
  妇联主任见初月怪怪的,总是逃避自己的目光,担心他发傻、发呆,更怕他胡说八道。
  公社机关的黑漆大门一关,极威严,极阴森。赶场的男人、女人想进去喝口水,撒泡尿,胆小的不敢进,只能在门外瞅瞅,他们认为能在这里上班的,是最神奇、最有地位的人。
  初月进机关几个月,特别是那次挨批判后,总感到有一种很大的压力,一种冷落,或者说是一种软禁,他没有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最难忍受的是不能回家,回家必须经秋风批准,公社秘书都没有这个权力。一个人没了自由,没了自己的思想,不就如同一种摆设,一具躯壳?
  初月的脑瓜子得不到休息,总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日子一长,总担心收音机会跑台,总担心人会出事。他也想融洽关系,也想给人以笑脸。他懂得一笑免百愁,一笑泯冤仇。他给人的笑却是苦笑,是一种挤出来的笑,笑过之后,自己也感到是一种傻笑。他很感激书记,是他让自己进了机关,让自己享受这种安逸的生活。他根本不知道书记对自己老婆的贪婪,更不晓得苦竹坳的天是白的还是黑的。
  夜,漆黑无边。广播室除了闹钟的指针在动,就只有初月的心在跳动。
  公社机关静悄悄,猪栏里的猪在拱栏,刚喂过潲的,它还拱什么栏?初月想去看看,几次走到门边又没勇气走出去。机关干部都下乡去了,唯一只有妇联主任的门是开着的,灯光漫出来,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侵略……
  夜猫在叫春,接着是一阵疯狂的追赶,时而跳窗,时而爬墙,时而上梁,时而下地,纠缠在一起,发出一声声啼哭,就像两个爱哭的孩子。
  初月在公园的墙角也听过猫叫春,其实那是一种雄性的展示和雌性的呼喊,是一种兴奋的呼喊。他想着想着,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仿佛又回到城里,那时他和爱人正度蜜月,公猫那种雄性的冲击仿佛撞击着自己,那爱情的甜蜜仿佛又弥漫了全身的神经……
  初月躺在床上,喇叭里正在播放笛子独奏《山乡春早》,那声声鸟啼,丝丝入耳,仿佛早春的气息弥漫开来,鸟语花香,多么撩情,多么令人春心荡漾。他仿佛进入一种幻觉之中,仿佛正搂着白灵在窃窃私语。
  门开了,妇联主任悄悄进来了,她长得如同白灵,身材窈窕,眉清目秀。她立在床前莞尔一笑,带着一丝淡淡的香味,那个年代很难闻到的一缕香味。
  初月警惕地起身,他认清了,这不是白灵,妇联主任今夜仿佛更加妩媚,更具有女人的情韵,也仿佛在对自己暗送秋波。
  她是全公社的美女,多少男人对她垂涎三尺,想打她的主意,除了书记,她的芳心为谁打开过?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以亮丽的羽毛吸引着观众。她与秋风的第一次就被初月发现,为此,她一直心存顾虑,生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她担心初月总有一天会说出去,又无法封住他的嘴巴。她想不出什么妙计,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以身相许,这样才能堵住初月口出滥言,何况这个男人也是她心仪的男人,他高大、白晰,就像一头矫健的公马,他就是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初月的确是一位矫健的公马,曾迷倒不少姑娘,但他从不花心,发誓一生钟爱妻子,心中的爱情鸟——白灵。
  初月发誓永不背叛自己的妻子,在这位美人面前,他忍受着本该发泄又无处发泄、本应搂着妻子又无法搂着的苦涩。在这种压抑、憋闷得无法忍受、无法承受之时,见到风情万种的主任,一下就有了冲动,一种想忍又无法忍受的冲动。
  她也从没见过男人这种遮遮掩掩、欲说还羞的感觉,见过的常常是那种粗野的男人。她从没近距离感受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男人味,没见过那种撩情的、促人心猿意马的冲动,那种难以把握自己的冲动。
  她像是吃了春药似的,浑身燥热,支持不住自己,有种快要倒下去的感觉,就像进入一种境界。
  初月也有一种醉态,就在她倒地时,勇敢地接住了她。她也有力地抱住了他。两人的呼吸急促而有力,热血冲撞着……
  就在她神魂颠倒,呢喃着、呻吟着,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之时,初月的房门被一脚踢开了,站在门外的是凶神恶煞的秋风。
  秋风冲到初月房里,又是甩盆,又是砸碗,还撕烂了他的蚊帐……
  秋风揪住初月的头发,掰着他的头往墙上撞,用脚往他身上踢。
  妇联主任冲上去,一把抱住发疯的秋风。
  秋风反身揪住女人的头发,抽她几耳光。
  妇女主任也摔了秋风两耳光。
  秋风盯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们都给我滚!滚!滚!
  秋风停了当晚的广播,打开扩音器,在话筒里高喊: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现在广播一个重要通知,经公社党委决定,明天上午在苦竹河沙滩召开批斗大会,请各大队支部书记组织全体社员参加,不准缺席……
  秋风像得了虐疾,四肢无力,像乱箭穿心,疼痛、绞痛、剧痛,无力忍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猫仍在嚎叫,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初月听了,就像猫抓心那样难受难忍。
  月儿从云中踱出来,在天井投下凄凉的阴影。月影若隐若现,时走时停,初月的心情就像月儿一样凄凉……
  初月可以面对明天的批判会,可以忍受罪名,也可以不顾羞耻。一个人大难临头,哪还顾得了脸面。但他无法承受的是心灵的绞痛,是心灵的创伤。他可以低头面对上万的百姓,却无法面对心爱的妻子。
  白灵是他爱得死去活来,是他一生做梦也牵挂的人,是他今生今世欠她的情、欠她的爱的人,也是他下一辈子无法还清债的人……
  初月在想,自己可以苟且偷生地活,可以跪在爱人面前悔恨一切,却无法面对妻子的一颗忠诚之心,无法面对她的痛苦、她的泪水,更无法面对妻子的宽容……
  初月进入一种糊涂的幻觉之中,更感到无法面对女儿,她是那么聪明伶俐、那么乖巧出众。
  初月也觉得难以面对乡亲,难以面对待他亲如一家的清桂一家人……
  房梁上像有一支绿光,一个幽灵似的魔鬼对他张牙舞爪,时而对他哭泣,时而对他狂笑。
  初月走出房间,天井里的月色被片刻的黑暗罩住,大厅的屋檐上像有一个人向他招手,向他扑来,好像要抓住他。天幕中像有一双鞋,一双红舞鞋,又好像是他老婆的鞋,不,不,那是一双用血染红的鞋……
  初月吓得直打哆嗦,一股阴风吹来,更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钻进屋。那幽灵突然扑向他,缠着他,折磨着他。
  初月慌乱地跳到屋外,幽灵又像揪住他的心。他轻轻地、轻轻地打开大门,蹑手蹑脚地踱到街上。他还没好好地看过这条街,也没好好地看过街上的男人和女人。他多想自由自在地挽着白灵在街上散散步,那怕一次也行。然而不行了,自己做出这种丑事,哪有脸见人。
  初月散着步,觉得双脚像灌了铅,像被鬼扯着一样拖不动。他用力跺了跺脚,感到脚不像是自己的脚,不听使唤,是不是真的碰到鬼了?
  初月也想原谅自己,马有失蹄的时候,人能没有过错吗?但他又被伦理道德、清规戒律给否定了。人有脸,树有皮,一个大知识分子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见人吗?明天肯定拉去批斗,在上万人的批斗会上,以一种通奸乱伦的罪名被人骂、被人打,岂不遗臭万年,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人死百事休,人死如灯灭。人死了就用不着去顾忌什么脸面了。苟且偷生地活着,天天胆颤心惊地过日子,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丢人,怕被人嗤笑、唾骂,自己的腰杆子还能伸直吗?还能活出个人样吗?
  初月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糊涂,想得脑壳越痛。他渐渐地麻木,没有知觉了,强烈地感到已经没有做人的滋味,好像灵魂已经出壳……
  月儿凄凉地透出光晕,天与地浑然成一体,人间的阴晴冷暖,人间的世态炎凉,月儿能觉察,能体谅吗?
  在迷迷糊糊中,初月好像听到妇联主任来传过话:你要坚强,没事的,什么事也没有。
  初月的窗户黑着,迷迷糊糊之中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在口中念叨,今生今世无法也无脸去见你了,心爱的妻子,心爱的女儿……
  
  月儿隐去,天已大亮,还没听到广播响,全公社的人都感到奇怪,秋风也觉得奇怪。
  秋风有了某种胆怯,叫来妇联主任,一脚踢开门,突然呀——惊叫一声,妇联主任惊吓得倒在地上。
  初月直挺挺地挂在梁上。
  风在呼呼地刮着,夏日里突然刮北风,像硬硬的、像刀子一样刮着,这是一种罕见的现象。
  公社的万人批斗大会照常开。
  初月的罪名仍是收听敌台、传播封资修的反革命分子,畏罪自杀的罪名。初月的真实死因历史上不会有任何记载,恐怕只有秋风和妇联主任两个人知道,不过,还有初月自己清楚。
  白灵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昏死过去,而初月仍睁着两粒大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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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情况
  (第十二章)


  死亡哐当一声,就像瓦片掉在白灵头上,男人不打声招呼,不道声别,喊走就走了,把这个家不像家,女儿尚未成人的烦恼丢给了白灵。
  白灵哭天嚎地地喊,捶首顿足地叫,不敢将满眼的泪水掉到初月的脸上,怕他来世脸上长疤。男人张开口,舌头伸得很长,眼睛凶狠狠地睁着,谁也不敢靠近。
  麦子被安排在书生家,她再哭再闹,也不准到爸爸的身旁。白灵怕吓坏女儿,怕女儿经不住打击。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呀!
  白灵用清水洗了手,洗了脸,收住封存的泪水,她要送男人安安静静上路。她跪在男人身旁,用手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抚摸他的嘴唇,细言细语地对男人说:你好好合上嘴巴,如果有冤屈就将冤屈含在嘴里。你听话,收进舌头吧,来世少张嘴,少说话,少惹麻烦,我也少为你操心,懂吗?
  白灵一边抚摸一边说着,初月竟不知不觉地合上嘴,奇迹地收进了舌头,就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白灵又为他抚摸眼圈,细声地问: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放心吧,我会抚养好麦子的,你就安心上路吧!
  初月的一只眼睛闭上了,另一只眼睛怎么也不闭。白灵为他抚摸着,像弹琴般地为他拨弄眼敛,男人的眼睛还是不闭。
  白灵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初月还是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怎么也不理。白灵看着看着,怎么也忍不住,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你是要我陪你上路吗?
  男人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对她不理不睬。
  听着白灵的哭声,牛牯、福生等人早已哭成泪人,就连心硬的二竿子也哭得泣不成声。
  白灵不哭了,洗了手,为男人找来几身衣服,为男人带来伴随一生的龙头二胡。她又跪在初月面前,为他抚摩眼帘,对男人说:放心走吧,让二胡伴你上路,你就天天为我拉你的《二泉映月》,懂吗?
  白灵仿佛听到男人拉出的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仿佛看到男人也在流着泪为她拉《二泉映月》。男人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
  牛牯他爹说:请个师公来吧,为他上上魂,别让他冤魂缠身了,下辈子作个好人。
  牛牯说:爹,你不怕挨批挨斗?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谁都知道,初月虽是含冤而死,但他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是伪罪自杀。初月死得冤枉,死了也没落个好名声,反害了家人,害了白灵。
  清桂、牛牯为初月擦身,为他换上白衬衣,为他穿上西装。年轻、英俊、帅气的初月仿佛回来了,却仍是睁一只眼睛看世界。
  白灵很想搂抱一下男人,很想随他上路,可一想到麦子,就只有忍受心寒,只有咽下泪水。初月在白灵的嚎啕声中入棺了,麦子悲痛欲绝地赶来,一路拜,一路喊:爸爸,爸爸,你让我再见一面吧!我要你呀!
  谁也不能阻拦亲人的最后一次相见,谁也无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哭喊。
  白灵和麦子一哭一拜,初月的一只眼睛仍睁着,难道他看了爱人和孩子这么哭,这么拜还不满意,难道他还想半睁着眼睛看人生?
  棺材盖已抬上来了,白灵和麦子又扑上去,一边哭一边喊,一边为他抚摸。麦子哭着说:爸爸,你是不放心妈妈吧?
  初月的眼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是睁着。
  麦子哭着说:爸爸,你就放心上路吧,妈妈有我照顾,我一定让她回城,你就放心吧!
  麦子和白灵再摸他的眼圈,初月的眼帘竟然安详地合上了,而且面带微笑。
  哟嗬——众人一声喊,棺材盖哐当一声合上了。
  麦子和白灵一头撞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昏迷中,仿佛到了异域天堂,看到了另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麦子和书生在白灵身边整整守了两天两夜,白灵还没醒,头上热乎乎的,只有微弱的气在出。清桂为她挑来一担担井水,麦子用毛巾在水桶中浸凉,又一块块敷到妈的脸上,不一会,脸上冒蒸汽,毛巾就蒸干了。麦子又换上几块冰凉的毛巾敷上去。
  熬到第三天,白灵的手微微地动了动,麦子高兴地喊:我妈醒了,真的醒了!
  清桂和书生跑过去,同时呼喊。白灵突然惊呼一声:初月——初月!
  麦子哭着喊:妈,爸就在这里,在你身边呢!
  白灵似乎听不到,手动了动,又不省人事了。书生和麦子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清桂用鸟铳从山上打了麻雀和野鸽子,春娥细心地煲上浓汤,在井水中泡凉,送上门来,让麦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妈吃。
  白灵苏醒过来了,不哭不闹,不喊也不叫。她睁大眼睛看着清桂、书生,又看了一眼麦子,似乎忘记了悲伤。
  白灵在女儿的逼迫下喝了那一灌汤,鸽子肉却怎么也不肯吃。她逼着麦子和书生吃,书生用手摸着泪,偷偷地跑开了。
  白灵醒了,醒了就爬起床,将悲伤压在心底,脸上却强装欢颜,不哭也不提男人的事。她是想让女儿有一片清净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空间,让女儿忘记没有爸爸的忧愁。
  麦子懂事地配合着,她想,妈若是得了健忘症多好,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新生活就要来了!
  毒日头一出来就烤人,烤得大地胃烟,烤得人身上流油,烤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愿意吵架。
  白灵在家里静养了几天,这是她来苦竹坳后第一次休假,第一次偷懒。
  白灵爬起床,男人的遗像挂在床头,他是那么英俊、潇洒,满含着笑,眼里似乎含着泪水。
  七月流火,乡下的七月是阴间的情人节。白灵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打开门,银白色的光柱直刺眼球,一股火南风直扑胸前。她走出去,布谷鸟已无踪迹,也搜寻不到它的叫声。她在想:布谷,你怎么不叫呢,你把我带去多好!带到西方那个极乐世界,为他弹琴,为他歌唱该多好……
  远处,打稻机在田里呼呼呼地直喘粗气。农民在忙着双抢,抢收抢种,莳完晚稻过八一,他们顶着炎炎烈日,在沸水一般的田里,像牛一样劳作,都累得腰酸背痛,手抓烂,脚生疮,谁也无法偷懒。
  白灵在昏迷中偷了几天懒,谁也没去叫她上工,看她的也是看一眼就走了,谁也不愿将悲伤留给她们娘俩。
  白灵苏醒过来就忍不住了,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扣,拿起割稻的镰刀就走。麦子一把抢住:妈,你不要命吗?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去?
  白灵盯着女儿,为女儿抚去满眼的泪水,对孩子说:孩子,听话,让妈去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乡亲们已经待我们不薄了!
  你也不能去玩命呀!麦子拦着妈。
  乖孩子,人要有良心。他们在干,我能偷懒耍滑吗?白灵往田里走,不管孩子怎么哭怎么叫,她也不回头。
  清桂远远看到白灵来了,停下打稻机,走过几条田垅,拉住白灵:你回去,听话!
  白灵不管他那一套,仍往前走。
  清桂说:求你啦,你不要命吗?
  白灵扑通下到田里,与春娥一起割稻子,一下、二下、三下、放下一手稻子,又是一下、二下……
  春娥直起腰,用手捶捶僵硬的背,又用手捏了捏酸痛的腰,眼睛盯着男人。
  清桂退到那边田塍,躲在禾苗间,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造得田里起泡泡。
  打稻机在田里呼隆——呼隆响开了。男人身上的澡巾湿透了,就撩起一角擦汗,不管是否露出命根子,反正不怕女人是否偷看,女人们都在低头割稻,谁也没有这种雅兴。
  白灵突然呀——地尖叫一声,一条蛇张着舌苔,吐着毒液游过来,猖狂地窜过来。
  清桂操起扁担没命地跑,踩得水响一片,他一路跑一路叫:来人啦,救命——
  社员们操的操扁担,拿的拿锄头,都往田里奔,一路喊叫着,一边喊,一边扑打。
  那蛇仰着头,尾巴左摆右突,猖狂地朝人扑来。男人们就像上战场,操打着手中的武器,有的向蛇的尾部打,蛇扫过头,又扑扑扑地冲过来。几根扁担落在蛇身上,蛇扫过身,呼呼地喷着满嘴的毒液。
  清桂给蛇头排了几扁担,蛇失去了威风,慌乱地摆动尾部逃窜。男人们一涌而上,将蛇打得皮开肉绽。他们抬起那条棍子粗的毒蛇,向女人们报喜。
  女人们收住了慌张,回头去看,突然集体转过头去。
  男人们低头一看,一个个早已光着身子,澡巾不知去向,各自忙去找踩在泥里的澡巾……
  
  晒谷坪燃起熊熊的篝火,呼啦啦、呼啦啦地响。一只大锅架在火上,锅里扑扑地冒热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在火边,有的续柴,有的手里拿着碗,等待分享喝蛇汤的滋味。
  乡下人炖蛇不敢在家里,怕灶台上的灰尘落在锅里,说是可以毒死人的。乡下人一般也不打蛇,山里蛇多,山里的蛇也打不得,打死一条蛇,也许来一窝。山里人外出,手里拿着竹棍,人在后面走,竹棍在前面打,真叫打草惊蛇。山里的蛇也长得怪,竹叶青蛇似竹子一样颜色。有的蛇就筷子细一条,却惹事生非地在竹枝之间吐一根丝,人一旦触丝,蛇反弹过来,喊声救命都来不及。山里的大蛇叫莽蛇,它像一根树那么粗,有人坐在蛇身上抽烟,烟灰落在蛇身上,蛇扑扑地滚动草木,人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
  山里人喜欢喝毒蛇汤,说是可以解毒。山里人身上的毒气重,身上生疖子就像长痱子一样,小的如豆粒,大的如拳头。有的毒疮还从骨头里往外长,打针、吃药都没用,非得用草药一点点往外刮毒、排毒。
  火苗在窜长,锅里的汤在翻滚,一堆人在说着浑话、笑话,有的用头枕着碗,在地上睡觉了。
  分汤了,碗排成一条,见者有份,碗、瓢、盆一长溜,大的大、小的小,摆成一串,看似壮观。对河的社员们也赶来的,只要碗排在一起,就享受同等待遇。
  掌勺分汤的常常是村里的长者,他拿着汤勺,不用打招呼,就体现着尊严。他分汤是绝对的公平、公正,一人一勺,满满的,大盆里一勺,小碗也是一勺,大人是一勺,小孩也是一勺。分到后面如有多的,汤喝完了的,拿着大盆的,常常也能占点便宜,多得一勺、半勺。
  那种集体喝汤的场面甚为壮观,大盆、大碗往口里倒,人人仰着脖子,喝得呼呼一片响。
  分完汤,常常是另一个长老分蛇肉。蛇肉剁成一段段,有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要做到绝对公平,那就难说了。分蛇肉的长老用两根细长的竹枝做成的筷子,常常眯着眼,任意夹,一只碗里一块,貌似公正,但轮到亲戚或在他心目中有地位的,或许长得漂亮一点的女人,常常分到最大的几块蛇肉。
  一块块蛇肉拽在口里撕,大家眼睁睁的盯着,当白灵分到最大的一块,她不敢当场吃,只好躲到一边,齐刷刷的目光还是盯着她,贪婪的目光、眼馋的目光围着她转。
  白灵和女儿用手抓着蛇肉,也与大家一样贪婪的撕咬,一撕一块,在口里慢慢的嚼着,那樱桃小嘴一张一合,那么斯文、秀气。
  白灵低着头,只顾慢嚼细咽,当白灵抬起头,看着大家的目光,急忙撵着女儿往家走。火堆还在噼噼叭叭地窜着火苗。小孩们似乎不怕热,围着火堆追着、赶着。老人的目光盯着孙子们在转……
  白灵扯秧、莳田、割稻,样样都是快手,年轻的姑娘都赶不上。白灵似乎是将舞蹈动作用到艰难的劳动之中,快捷如飞,身轻如燕。她看上去不累,收完工倒在床上就像骨头散架。最疼痛难忍的是她的一双手,烂得手指缝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张着小嘴的嫩肉,脚上也被抓得稀烂。她用紫药水或煤油往伤口一醮,痛得钻心,只怕没喊爹叫娘了。
  毒日头一日比一日猛,这双抢的日子何日才能走完?天老爷不下雨,太阳更毒,烤得刚莳下的田又开裂了,没莳的田还在等雨。
  水库的水却在哗哗地流,水渠没修成,引不到稻田,只能看着哗哗地流。
  苦竹坳两岸的筒车因水量不足,只能老牛拉破车一样,扑通——扑通——唱着单调的歌。只见筒车敬业地转动,几个大小轮盘不停地工作,水却在轮盘和水槽里一点点撒漏。
  救禾如救命。河岸的水车摆开了接龙阵,两人一组,不停地踩动水车,水一股一股往上送。一节一节的水车往上排,一梯一梯地往上送水,水车一对对的排列组合,就像原子结构图那样规范有序。
  车水是男人享福的时候,也是心发慌、发野的时节。男人们踩水车就像玩玩具,可以哗啦啦一阵紧,也可以扑扑的一阵慢。他们坐在高高的水库上,盯着莳田女人的屁股,盯着女人的胸部,常常能看到精彩的部分,常常惹得他们心慌意乱。
  男人们心慌了就忍不住,总想吼几声,抖抖男人的威风,更想逗动女人,让她们一同参与混战。就像雄性的狮子看到年轻貌美的幼狮,总想比拼,哪怕撕咬得头破血流,哪怕是父与子的残杀,谁都想争得狮王的位子,谁都想得到那头貌美的幼狮。
  牛牯哗啦啦,发疯般地在水车上狂欢了一阵,心里痒痒的。男人们就是坏,静下来就想那么点事,像骚鸡公出门,第一件事不是打鸣,而是扑扇着翅膀,围着母鸡咯咯咯咯撒娇一番,然后啄住母鸡的脖子,那么一下就满足了,它才不紧不慢地亮开嗓子,一声一声地与另一只骚公鸡比赛着嗓子。
  牛牯干咳了两声,与同伴说:实在憋不住了,不如吼几声,久不吼,阴(音)道都发炎了。
  行,行,你就吼吧!同伴附合着。
  牛牯脚踏水车,身子一摇一晃,扯开喉咙唱着,喂——
  
  久不唱歌怕人笑,
  久不上树怕风摇;
  久不穿鞋脚起泡,
  憋闷太久妹心焦……
  
  那边的女人也直起腰,喂——
  
  你想骚,莫心焦,
  蚂蟥叮人说是骚,
  狗咬耗子也是骚,
  捡只蚌壳你去骚。
  
  清桂给牛屁股加了一鞭,牛哗哗地淌水,犁出一块块新坯。清桂扬一鞭,哟喂一声,也唱开了:
  
  姑娘嫂嫂莫扳翘,
  山里画眉追喜鹊;
  毛竹蔸子出嫩笋,
  荷叶越老藕越俏。
  
  莳田的女人们手里捏着秧,一声哟喂,一人喊众人和,一齐唱着:
  
  田里老牛贪嫩草,
  色作船头气作艄;
  花损精神酒损貌,
  不怕旁人两面刀?
  
  牛牯哟喂一声,田垅里的男人们附合:
  
  蜜蜂不采花不俏,
  男儿就爱两面刀;
  哪怕青山饿死鸟,
  哪有鸳鸯不成双?
  
  牛牯用手做成喇叭筒,喊一声哟嗬嗬——
  男人们有的喊哟喂,有的做鸟叫,女人们则嘬着口形,伴着鸟的和鸣,这是山里人从小就会的口技。
  牛牯跳下水车,扑通一声跳到河里,男人们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河,在水中摆开仰泳、蛙泳、蝶泳。
  女人们前前后后跟着下了水,咕嘟——咕嘟——闷在水里洗头,洗身子。
  牛牯等人钻入水中,水花不惊,就在女人堆里伸出一个头,吓得女人们向骚男人推水花。这正中男人们的心计,很快形成两支阵容,男人们张开双臂,推出的水花又响又有冲击力,弄得女人们侧过脸往后逃。男人女人成双成对喊着、追着,玩开了水仗,女人们往水里躲,男人们沉入水中追,抓着或牵着女人们玩开了水上芭蕾,千姿百态……
 
  平日不敢看男人洗澡的白灵,也被人拖下河,一簇簇水花射过去,只见她双眼泪流,双手捂着脸,一副窘态。男人们看她一副悲怜相,不再忍心让她受伤,谁也不再骚扰。
  秋风不知何时猫上来了,大声喝问:你们疯了!吓得男男女女停了水响,一个个面面相觑。
  秋风站在河岸,双手扠腰,黑着脸教训:像什么话,苦竹坳成了牧牛坪,双抢大忙,你们不抢进度,却聚众耍流氓,一个个像骚鸡公,像话吗?
  男人们有的钻入水中,女人们用手洗头,谁也不想理他。
  秋风盯着清桂,骂着:你这个队长怎么当的?今天不开你的批判会,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写检讨!
  清桂钻入水中,到河边才露出头,淌着一路水花上岸。
  男人女人们一个个爬上岸。秋风盯着女人们,眼珠子睃来睃去。
  白灵躲在水中不敢上岸,她从没见过这种男男女女在一起洗澡的场面,也毫无准备就被人推下了河。她怕这样上岸无遮无挡不雅观,更怕男人的眼勾子骚人。
  秋风在岸上盯着她,河水清得可以看到白灵的靓影。他向白灵做手式:来,我拉你上岸!
  白灵蹲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头。从波动的水纹中,仍能看到白灵白嫩的肌肤和婀娜的身姿。
  男人们哟嗬——一声,跳着、闹着,站到秋风面前,光着膀子手拉手,与秋风玩开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秋风被人牵着跳圈子。他想发怒,面对一张张笑脸,又不好发怒。他想笑,却一脸尴尬,一脸无奈。
  白灵像逃一样回到家,身上已不沾一滴水,她换了衣裤。回到河边,男人女人们还在接受秋风的训话。
  白灵蹲在岸边,心静下来,她才感到手指间钻心一样的痛。她盯着自己渗出血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想哭,是触景生情,是手痛、心痛,还是想初月了呢?她不敢哽咽,不敢放肆,只闷在心里哭,泪往肚里吞……
  清桂是一副牛脾气,想要他屈服认输,还做不到,既然做不到,秋风也不再追究写检讨的事,不想把关系搞僵。
  秋风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同情美人,白灵正愁手烂、脚烂,实在无法支撑双抢那繁重的劳动时,被秋风安排参加县人民医院的赤脚医生培训班。
  当民办教师、做赤脚医生是最热门的行当,没有后台沾不上边。拿起教鞭就丢了牛鞭,特别是当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走四方,多神气。
  白灵却不想干这一行。她找到秋风:书记,赤脚医生要治病救人,我出身不好,老公又是现行反革命,万一出差错,就要追查社会背景,我受不了那种恐吓。我不干这行,我怕,请求书记另外选人。
  怕什么,组织上信任你,你有知识,学起来快,这一行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了的,懂吗?
  叫福生、牛牯去,他们也读过中学,干这个准行!
  如今的中学生上什么鬼课,进校就批封资修,上课就挖防空洞,当赤脚医生不是当畜医,开不得玩笑!
  白灵还是摇着头,不敢看秋风,说着:我怕,我不干!
  你不干?这是革命工作,不由你讲价钱!秋风盯着白灵,又怜悯地说:你看看你的手,烂得皮开肉绽,你还要不要命?
  白灵见秋风向自己走来,赶忙转身往外走。秋风送到门外,有一丝凉风掠过。
  麦子被安排住在书生家,与书生一同上学、放学。学校上课也是学工、学农、学军,上不了什么课,仍要在校园呆那么久。他们饿得肚子瘪瘪的,走在路上仍然唱山歌,唱牧牛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打发。
  白灵在县医院穿着白大褂,一班五十几个人,上课、下课,进病房实习。白灵跟着医生学知识、学查房、学看病。她不懂就问,谦虚好学。她学打针,手拿针头就发抖,看到流血就头懵。没办法,她将自己作试验对象,针一插进去,疼得全身冒冷汗。一次又一次的试验,胆子也大了。
  一个多月的培训就要结束。白灵穿着白大褂,用口罩罩着半边脸,免去了许多烦恼,虽有骚男人想沾点光,白灵不卑不亢,别人也不敢骚扰。有道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灵谢绝了一切宴请和游玩,天天沉在病房,就是秋风找上门,求白灵陪他看场电影,白灵借故值班,送出几步就打转。白灵看到秋风在医院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转,她躲着不敢露面。学习班结业,秋风赶到医院去接人,白灵已提前回到苦竹坳。
  白灵背着药箱,从公社卫生院领了常用药品,在村舍和田垅里转,狗在她身边一路追着叫,她拿着竹棍赶,狗却逞凶似的追着咬。村里的老人、小孩帮着赶狗,却没有一个人请她看病。
  白灵在各个屋场走了几遍,仍没人找她看病,她好失望。白灵走着走着,却学会了对付狗的办法,她不卑不亢,不跺脚也不回头,狗看她长得漂亮,只是摇着尾巴跟随身后。公狗也骚情,当着她的面玩开了与母狗打架的游戏,母狗哼着哼着,似乎是满足了,然后汪汪叫几声,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乡下人就这样,有点伤风感冒,喝碗姜汤、凉茶,好好睡一觉,病就好了。生毒、生疮就找草药郎中,划一道弧,喝一碗生水,敷几次草药,就没事了。病得起不了床的,就去拜观音、求菩萨,提一斤香油、买一丈红布,跟着仙姑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求神灵保佑,求病人安康。村里也有装神弄鬼,趁机敛财的,使小病变成大病,轻病变重病。村里常有哭丧喊魂的,却没人去追究死因,更没人去追查巫师的责任。
  苦竹坳原来就有一座观音庙,古木参天,香火弥漫,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朝拜,据说是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寿得寿,求官得官,颇为显灵。文革中,菩萨砸了,和尚赶下了山,但朝拜的人还是照样去,庙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半仙,看上去七、八十岁,白毛蓬蓬,却满口白牙,说话清晰,他画佛、画符,装神弄鬼,弄得山里木鱼声声,香火不绝。
  秋风和大队干部带着民兵去过几次,想端掉这个窝点,赶走半仙。面对菩萨,面对半仙,似有一股杀气,没有谁敢下手。香火从此日日兴旺,木鱼声一敲,秋风就发颤。他从小跟着娘求过神,拜过佛,知道神灵冒犯不得,这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若是县委书记碰上了,莫说升官,就是现有官位也难保。
  秋风想让赤脚医生走红,以正压邪,凭着白灵的美貌,也应该有人上门看病呀!乡下人谁家没有三病二痛的,谁没有长疖长疮的,他们有病却不当作有病,不到卧床不起,绝不上医院,就算有了赤脚医生,也没人敢带头看病。
  白灵心里也急,弄不清大家怎么看她,是怕她医术不高,还是不相信赤脚医生也能治病?白灵背着药箱转,还是没人理睬。白灵没活干,自己觉得无聊,就下到田里与社员们一起劳动,手指间的伤仍有几分刺痛。人生得贱,闲了一个多月就觉得贵气了,觉得浑身痛。白灵却忍住了,不哼一声,只是劳动时少了一份笑声,多了一分忧虑。
  秋风忙着跑县里、市里,申报重点水利项目。他想把水库大坝和水渠修起来,让苦竹坳真正富起来,这既是他的心愿,也是他想出政绩、快出政绩的心情。
  秋风回到苦竹坳,没有往日的神气,走路有些不稳,清桂觉得他是否病了。
  清桂要老婆熬了姜汤,秋风喝下姜汤,人却倒在地上。清桂将他背到床上,给他盖上棉被,还是全身发抖,脸色乌青。队里的男男女女们赶来了,有的给他刮痧,有的给他卡人中,大家急着、喊着。
  春娥说:怎么不叫赤脚医生呢?
  对,救人要紧,快!快!
  春娥扯开喉咙一喊,白灵慌慌张张背着药箱来了,她翻翻眼皮,摸摸脉,说是中暑引起的休克。
  白灵打开药箱倒出几样药,交给春娥:快,用水喂!
  清桂扶起秋风的头,让他饮下药。白灵拿出针头,插进盐水瓶将药水吸进针管,对男人说:快,打屁股针。清桂扶秋风转过身,撩下他的裤子,白灵说:还不行,将裤头往下弄点!
  乡下人很少打针,除了小孩生病,大人是不打针的,他们看到要剥男人的裤头,春娥躲开了。大家觉得奇怪,白灵不是怕男人,见到讲骚话的男人就脸红吗,怎么当上赤脚医生,连剥男人的裤头都敢干呢?
  清桂将秋风的裤头往下弄了弄,白灵右手拿着针头,左手拉着秋风裤头往下弄点,将他屁股上的肉绷紧,然后一针戳下去,慢慢地挤出药水,又一下拔出针头,用药棉在针眼处涂了涂。
  秋风打针时不见动弹,当乡亲们急着、嚷着要送医院时,他醒了。
  秋风醒来,看到白灵、清桂等男男女女站在床边,忙扯了扯裤头,摸摸衣服,赶忙爬起来。
  清桂说:你睡一会吧,病还没好。你为我们的事辛苦了,我老婆为你做吃的去了。有不少人说:是呀,你辛苦了!
  秋风说:哪里,哪里,我只做了应该做的一点小事,还做得很不够。乡亲们这样关心,我好高兴,谢谢你们了!
  人与人就这样,你敬他三分,他敬你十分。乡下人知道个好歹,你对他有情,他就对你有恩。人与人往往缺少这么一点感情的交流,这种心与心的沟通。
  乡下人第一次听到书记说谢谢他们,就象听到冬天打雷,有点震惊。乡下人从来就是付出的,他们没图回报,如今秋风书记不仅帮他们修水库,还为他们忙碌着修水渠,说是还要修公路、架桥,他们能不高兴吗?
  清桂也觉得,秋风虽贪色,但人还不坏,点子也多,还能为老百姓做点事,不是那种占了茅坑不拉屎的人,乡亲们应该感谢他、尊重他。
  秋风得到乡亲们的理解、宽容,特别是白灵为他打针,病也好了。他在村里转来转去,总算享受到了生病的待遇,找到一种生病的感觉。
  村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似乎对白灵多了几分信任,有头痛脑热的,有胸闷断骨的,总想找她看看病,找她捏捏腿拉拉胳膊,就为了省钱不吃药,也想让白灵量量体温。
  山里人原来没有病,有了白灵这个赤脚医生,病也多了,人也贵重了。乡下的男人们似乎爱上了打针,只要有个咳嗽脑热,吃几粒药就可以好的,但他们就要打针,要白灵掀开他的裤头,用手捏紧屁股肉,打屁股针,似乎钻一针就好了。他们好像不在乎几个钱,而是在找一种感觉。找这种感觉也是秋风带的头,有了一次就想多打几次。男人们就像猴子,最喜欢仿效,就是那些十几岁的小男人也想打屁股针。
  村里的男孩女孩还喜欢吃打虫的药,那种药甜甜的,有种吃糖的感觉。乡下孩子除了从家里偷个鸡蛋可以换几颗糖,一般是吃不上糖的,即是在稀饭里放几粒糖精,大人们也是控制的。而这种打虫的药是不能乱吃的。
  男孩、女孩们却展开了屙蛔虫大赛,有的屙出一条或两条,用棍子挑着,让白灵阿姨看,就可以拿到分发的打虫糖,奶黄色的,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得到奶黄色的糖,他们便示威性的含在嘴里,即使嚼烂了也不往下咽。
  黑皮是二竿子的老大,其实,她也是个女孩,她一次就屙出十几条,摆在地上,黄溜溜的,虽不雅观,却特别威风,领的药一大把,她炫耀地数着。孩子们看着、盯着,似乎有几分羡慕,黑皮也得了个名符其实的绰号,叫蛔虫大王。二竿子的丫头们常缠着爸爸妈妈要糖吃,二竿子要黑皮给一粒,黑皮跑开了,妹妹哭着闹着:我要,我要,我为什么不能吃糖?
  二竿子黑着脸骂:死丫头,你没屙蛔虫吃什么糖。丫头毫不服气,脱下裤子又去屙,屙了一堆屎,迫不急待往臭烘烘的屎堆里找蛔虫,一天天过去,她还是没找到自己屙的蛔虫,便找别的屎堆里挑了一条。白灵一看,那条蛔虫是干的、死的,不像刚屙的。白灵一问细节,那女孩承认是假的,她吃糖的梦又破灭了。
  秋风不是为吃不上打虫的糖而伤神,而是急着想要生一场病,让自己躺在床上,白灵就可以为自己测体温,摸摸额头,还可以脱下裤头打一针,他就想惬意地享受这种单独的近距离的感觉,享受那种最为美妙的时光。
  太阳听话似地烤了几天,烤得秋风全身发烫,热汗吱溜溜地冒。他仍在田里与大家一起劳动,就想烤出病来。秋风慢慢的有了一种头昏沉沉的感觉。
  清桂说:你回去休息吧,别中暑了。
  秋风摸摸自己的头,又摸摸胸口,说:行,我又有点发烧胸闷的感觉。
  快,我送你去休息吧,喝杯凉茶。
  别,我自己回去,还行!秋风上了岸,慢慢地走着,脚步有些不稳地走着。
  秋风回到自己的住房喝杯凉茶,胸闷脑热的感觉没有了,全身却觉得燥热难受,看到白灵背着药箱从门口走过,便喊道:来,来,我又中暑了,实在背不住了!
  白灵拿出体温计给秋风测体温,秋风盯着站在眼前的白灵,那翘翘的乳峰,那白嫩细腻的肤色,撩拨他心猿意马,但他还是装得镇静,说:来,坐一下,就坐床边也行。
  白灵搬了一张凳子,就坐在对面,眼睛仍不敢看秋风。
  秋风说:干赤脚医生这一行还行吧,找到感觉了吗?
  还行,看病救人嘛。我就是感到责任重大,怕出事。白灵腼腆地说。
  对,救死扶伤,人命关天,这是大事,马虎不得,你有这种责任感就好。秋风眼光色眯眯的。
  白灵从秋风胳肢窝里取出体温计,他一下抓住白灵。白灵吓得发抖,忙说:书记,别!别!
  秋风抓着白灵的另一支手往裤档下放,白灵躲闪不及,被捉住的手碰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
  白灵抽出手哀求着:书记,放过我,我怕,求你了!
  秋风说:你不用怕我,我是病人,为我摸摸体温可以吧?
  白灵的手仍被捉着,她盯一眼温度计:书记,你不发烧,体温正常,我走了!
  不行,我感觉有病,病得还不轻,不信,你摸摸头。
  白灵被放出一只手,为他摸摸额头,然后又在自己前额摸摸:书记,放心,你绝对没病!我走了!
  我怎么绝对没病呢?你应该知道我有心病呀!
  冠心病,心血管病,那应该到县医院去看。
  不对,是心病,城里人说的相思病。
  这算什么病啊,不想就行了呗!
  心病最难治了,世界上应该还没有治心病的药。你看到城里南门口那一丝不挂的癫子吗?他曾经也是一位大学生,一位国家干部,后来害了相思病,又转为神经病,他就是为一个女人而疯的。
  白灵盯着秋风的贼眼睛,怕他那种发疯的眼神。她强行抽出一支手,抽不出,另一支手反被捉住。白灵说:求你了,放了我,村里王大伯病重,我得赶急去。
  秋风松开她一支手,对白灵说:你为我打一针吧,我越来越想你为我打针。
  白灵说:你不发烧,也没病,打什么针。
  秋风一支手掀开衣服,又撩开裤头,对白灵说:病人要求打一针,有钱数,还不行吗?
  书记,不是数钱的问题。没钱的,只要有病,我也为他打,可你没病啊!
  没病?你就不怕我得神经病?
  书记性情乐观,身体很棒,哪会得什么神经病?
  我想你已经想疯了,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在想你,做梦都在想,那种梦中搂着你的感觉,棒极了,就像进入天上人间,飘飘欲仙。秋风色眯眯地说。
  书记,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人命关天,我走了。白灵用一支手去掰秋风的手。
  秋风趁势一把抱住白灵,嘴巴往她脸上舔。
  白灵被捉住了手,头用力地躲闪,用力地往后靠,就是不让他靠近。
  秋风一下咬住了白灵的脖后颈,然后用舌头舔。
  白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弄得有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浑身燥热。
  秋风乘机咬住了白灵的耳朵,舌头在她耳膜里搅动。
  白灵突然有一种全身瘫软、四肢无力的感觉,她想挣扎出来,却浑身无力,哪是秋风的对手。一个失去男人的少妇,她心里就渴求这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初月从没给过的。
  秋风一边咬着、舔着,嘴里发出一种猫样的呻吟,口里含含糊糊地说:宝贝,想死你了,真的想死你了,你就让我死一回吧,我受不了啦,我要死啦!
  不,你听,门外有人来了!快,快松开手!
  你别吓唬我,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求你放了我!白灵的手用力一抖,摆脱了他的纠缠。
  不,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白灵的手又被捉住,全身颤抖,有一种恶梦初醒的感觉,求饶说:不,你别吓我,我怕,真的很怕!
  你怕什么?你是寡妇,我马上就离婚,对屋里那女人多年就没有感觉。没有感觉的死亡婚姻多难呀!
  不,你别害我,我出身不好,我怕斗!
  我是书记,不久就可以当县委副书记,你就可以当官太太,你怕什么?
  不,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怕我太厉害?
  我怕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会勾人?不,只要你是我的人,我的眼睛就听你的话了,只为你笑,为你献媚,乖乖,我的乖乖——
  白灵还是怕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怕陷入魔掌。门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一股风钻进来,白灵突然找到一条逃出虎口的妙计。
  来,放开手,我先为你打一针。白灵说。
  真的?你不能骗我?
  当然真的,骗你干啥,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秋风听到风的声音,像有人走来。他说:行,我的乖乖还是听话了,是吗?
  白灵被松开手,扶着秋风侧过身子,将他的裤头习惯性地拉了拉。
  风呼呼地刮着。白灵一个箭步冲出门外。
  秋风爬起来就追,白灵已跑到坡下的屋场。秋风站在晒谷坪,看到白灵那窈窕的身影,咬紧牙关,恨得有种痒痒的感觉。
  秋风站在那里,任风往北吹……
  

  (第十三章)
  

  苦竹坳是山青水秀、风调雨顺的宝地,那一年却遭受了几十年难遇的干旱。曝晒的夏日就像苦竹坳的山脉一样无休无止。太阳像火球,火辣辣地烤了几个多月,田里开了坼。晚稻眼看要杨花抽穗,却垂头丧气地蔫着头。树上的鸟不叫,知了却一个劲儿地吵,热呀,热呀!
  清桂爬起床,热汗就吱吱地冒,风裹着热浪扑来。他爬上水车一个人哗哗地车起水来。酷热的日头照在他的光头上,投射出一层耀眼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株抹了油的苦楝,树叶晒焉了,他却生机勃勃。
  水车是一递一递往上架的,最底层的那条水车,车水的人最累,下面田里有水,上面的人才有水车。清桂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踩着水车,口里的哨子又吹响一遍,还不见出早工的人出来。
  他生气地跳下水车,又一家一家踢响房门,喊着、叫着:太阳晒屁股了,你们还在困老婆,懒得起床!
  门吱呀呀响声很大,似乎缺了水的滋润。门三三两两地响,人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提着裤头,伸着懒腰,哈欠连天,似乎还没有睡足。
  男人们三三两两爬上水车,水车一路响起,车水的人一个个摇头晃脑,却没有谁喊歌,没有人说笑。他们看着女人们撅着屁股在田间地头刨草,烧火土灰,似乎也提不起兴趣。
  山里人没有喊歌的日子是弊得最难受的日子,是没有滋润没有抒情的日子。夏收刚过,他们就捆着肚子过日子。早上爬起来干两个多小时的活,还只能喝点稀粥。稀粥里照得见窄窄的门窗和瘦瘦的脸,没有几粒米。上午爬上水车,肚子就嚯嚯响,出了几身汗,前肚皮就贴了后肚皮,哪还有力气喊歌?
  村里组织两队人马,一支队伍车水抗旱,要像保命根子一样保禾苗。另一支队伍送公粮,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公社粮库送公粮,远也是政治任务。
  送公粮的队伍一长溜,一人压着一担谷,一支支扁担吱吜吜地叫。社员们自觉交公粮,不用催,不用喊,历年形成了习惯。农民交公粮纳税,工人做工纳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迟疑。
  交公粮虽是压担子,但可以到山外走一遭,透口气,看看山外的世界,大家争着去。一个个压得汗流浃背,谁挑的重量多,记的工分就多。
  清桂带着一溜队伍走在窄窄的山道上,山下的溪流听不到水响,只听到扁担吱吜吜地闹。他回头看一眼,一支支扁担在上上下下地跳着,只有白灵的扁担是僵硬的,远远地落在队伍的后面。
  走到一片开阔地,清桂喊一声休息,一个个停下担子。他独自儿沿路返回,一边走一边撒尿,撒完尿还往回走。
  清桂接过白灵的担子,扁担在他肩上一跳一跳,白灵在后面追。
  公社粮库的大坪里早已围满人,一个挨着一个,一只只箩筐排着队,跟着再一步步移动。谁也不能离开,只能蜗牛一样慢慢地爬。
  验质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验一担谷子瞪一眼人,似乎要瞪出个几斤几两。他走到苦竹村的队伍前头,清桂笑着迎上去,给他递上一根纸烟,是一毛三分线一包丰收牌的。清桂平日抽的是自己卷的喇叭筒,今日特地买一包纸烟招付客人的。那人将烟夹在耳根,第一眼就瞪住了白灵,而且瞪得久久的傻傻的不转眼珠。
  他用一支竹筒插入清桂的箩筐,挑出一些谷,然后用牙齿咬着,就像叩瓜子一样,吃一粒丢一粒。
  清桂看他脸色不阴不阳,又递上一支烟,连忙咔嚓一声打燃打火机,火苗窜着。那人却将烟夹在另一只耳根,然后取出一根飞马牌香烟吸上火。清桂知道自己买的烟价位低了,忙喊:牛牯,快去买一包飞马牌的。
  牛牯赶快跑去买烟,清桂递上烟,验质员却不接,眼睛仍瞪着白灵,口里嚼着谷。
  验质员挥着手说:挑到坪里去晒,你们的谷不干。
  清桂挨上去,求着情:求求你了,队里今年减产,我们是饿着肚子交公粮的,这谷已曝晒了三天,不行,你再试试!
  清桂抓起一把谷,一咬就脆响。他把剥出的米伸到验质员面前,那人也不回头,横蛮一句:我说不行就不行,快去晒晒,下午就关仓了,你还想等到明天?
  那人走过去,在白灵面前瞪了一会,似乎想要白灵求求他。
  清桂也看出那骚鸡公的用意,却不想让白灵去求他,他有什么了不起,就这么屁大一点权也要滥施淫威,可耻!
  清桂挑着谷子倒到晒谷坪去晒,那些人却迟迟不动。晒谷,不仅要缺斤少两,还要重新排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他们趁凉快,赶在天不亮就上路,一个个还没吃早饭,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
  牛牯求着白灵:你去求求那家伙吧,没看到那骚狗一样的眼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狗眼看人低,我们也没办法,求你了。
  白灵是半脱产的赤脚医生,有一半的工分在队里做,一半的工分由大队在摊派中补足。她跟着送粮,也是趁早晨不出诊来透透空气,没想到自己惹来了麻烦。她不知自己有什么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惹麻烦。既然大家瞪着她,牛牯求她,白灵就觉得是自己错了。她问:我求他有什么用?
  有用,绝对有用,你去吧!春娥也赶去助阵。
  我怎么去求他,话怎么说?白灵摊开手。
  你就说,看在我的份上,求你关照关照,我们还得赶回去抗旱呢?去吧,你给那骚鸡公抛一个媚眼,他就心动了。春娥说。
  你坏,叫我去跳陷阱,你怎么不去?
  妹子,我如果有你这么漂亮,早就骚死他一群臭男人,让他们一个个跪在我脚下。
  嫂子,你行,绝对行!你去,我还没有你漂亮,没有你那种风姿呢?白灵推着说。
  妹子,这碗饭是你吃的。人家盯上的是你,我去有什么用?
  白灵低着头:我去试试,不知有不有用?
  清桂瞪着白灵向验质员走去,低着头说着什么,那家伙拉着白灵的手走出送粮的队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眼睛一直瞟着白灵。
  清桂睛睛瞪得出火,恨不得冲上去,揍他几拳,让那骚鸡公知道点厉害。
  那骚鸡公不知道与白灵说些什么,没完没了。又拉着她的手走到另一边,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清桂瞪着白灵走来了,又瞪着那骚鸡公跟上来了。那人说:看在白灵的份上,你们的谷就不晒了,但得用风车车一下瘪谷子。去吧,风车在晒谷坪里。
  清桂抓一把谷子送到那人面前,用口吹着风,谷子从右手转到左手,一粒不掉。清桂说:求你试试,我这谷子真的是车得最干净的特等,我们每年都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不信,你吹吹试一下?
  那人看也不看,蛮横一句:你们跟我较什么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干什么,想挑回去?
  清桂笑着递上飞马牌香烟,那人瞪一眼,手一挥扫掉了清桂手上的烟,恶狠狠地说:别想拉拢腐蚀我,去,老实挑去车!
  清桂两眼早已冒火,再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觉得欺人太盛。清桂抓住他的手质问:你究竟讲理不讲理?
  那人冲到清桂面前:你干什么,想打人?想闹事?还是想破坏国家的粮食收购政策?
  清桂也毫不示弱:我看你瞎了一只狗眼,谷子是好是坏分不清,还站在这里充神气?
  那骚鸡公一拳打过来,打在清桂的眼圈上,口里骂着:打你一点蠢气,这是你的地盘?
  清桂揉揉眼,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脖子,一顿拳打脚踢。
  那人一边还手,一边叫:来人,快来人啦!打死人啦!
  人们冲上去,扯的扯,劝的劝,才把他们扯开。那人捂着脸,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嘴里骂着。他抓起验粮的竹筒,又向清桂打来。
  牛牯眼捷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人装作唉哟哟地叫。
  全场的人都闹起来了,社员们跟着起哄,骂这家伙坑农、压质、压秤。有的嚷着要打这个家伙。
  收粮的停止过秤。全场的社员们就在日头下曝晒,怎么求,他们也不过秤,还一个劲地嚷着、叫着,似乎是老百姓对不起他们。
  县里公安局的、粮食局的赶来了,黑压压一大堆人,一个个威风凛凛。
  清桂被叫去问话,社员们都跟在清桂后面,一个个拿着扁担,一个个义愤填膺。
  公安喊着、赶着他们,他们一个个抬头挺胸朝前走。
  清桂被带到粮库的二楼,大铁门砰地关上。社员们叫着、嚷着:放人,放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清桂回头看一眼大家,就像英雄,跟大家挥挥手。
  只听到清桂在楼上毫无畏惧地与他们反驳,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似乎谁也没让谁。
  公安和粮食局的人走到另一间屋,嘀咕了好久,不知拿清桂怎么示问。
  铁门外的人一齐推着铁门,叫着、喊着:放人!放人!我们强烈要求严惩欺压百姓、行凶打人的恶手!放人!我们强烈要求放人!
  楼上的人瞪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铁门打开,又叫去几个队长和现场的人说情况。大家一个调:社员们忍饥挨饿,他们还压质压秤,还敢动手打伤百姓,他们真是欺人太盛,无法无天!
  粮食局的人走出铁门,让苦竹生产队的人挑着谷子用风车车了一遍。风车搅得呼呼地响,一粒粒谷子往下滚。车了二担谷,也不见几粒蹩谷子,便说:放了你们,不车了!
  牛牯瞪着大眼睛质问:是你放了我们,还是我们放过你?
  那家伙见阵式不对,不敢还嘴,溜回仓库办公室。
  呼啦啦的人群还挤在铁门外叫着、嚷着:放人!放人!
  清桂被放出来了,就像得胜的将军,身后簇拥着一支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手里举着扁担。牛牯带头喊起《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苦竹坳的几十个人唱着,其他人也跟着喊。熟悉的与不熟悉的都在歌声中找到了朋友,找到了做人的感觉。他们不仅羡慕苦竹坳的人会唱歌,也羡慕苦竹坳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慨。
  清桂和白灵也成了公众人物,一个是仗义执言、敢于为自己说话,一个是漂亮、大方、不卑不亢的气质。大家将目光投向他们,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贪婪的……
  春娥对这两个出彩的人物则多了一份怨恨、一份情仇。她怨他们丢人现眼,现场那么多人,何必丢这个格,出这个丑?
  清桂却不这么看,农民也是人,别拿农民不当人看。农民在人格上不能低人,农民应该要看得起自己。他想,中国农民什么时候怕过死?地道战、地雷战、抗日、解放战争……哪一项没有农民参与?城里人的祖先不也是农民,凭什么瞧不起农民,农民就不能为自己说话?
  苦竹坳的人觉得自己脸上有光,挑着粮食爬上楼,脚下是金黄色的谷堆。过磅秤的人让他们三分。苦竹坳交的公粮第一次得了甲等,第一次超过在队里过秤的重量三十多斤。
  白灵盯一眼街上的店面,瞧一眼街上的男男女女,却不敢瞧公社机关的大门。她想,初月能从大门中走出来,看看他的英容笑貌多好!眼前出现的却是初月那副吊死鬼一样的惨相。她强迫自己走出那层阴影,触碰的心伤却无法抑制,无法忍受……
  
  清桂带领大家走进了米豆腐店,招呼着:来,今天给大家一点犒赏,每人奖一碗米豆腐。
  好,队长今天请客,吃共产主义的,快来呀!几十个人一齐拥进了米豆腐店。
  店主是一位少妇,满脸红光地喊着:来,大家坐坐,先喝一杯茶!
  湘南人谁都会做米豆腐,但没有店子里做得鲜,也没有黄豆炖猪脚的汤味。大家说着、笑着,笑声挤满了店子。
  米豆腐一碗一碗上来,最后还剩一碗没人端,清桂眼睛溜一圈,却不见白灵,他拔腿就跑,春娥跟着追。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清桂和春娥站在白灵面前,看到白灵在用手巾擦眼泪,眼泡是红肿的。春娥本想追着男人发泄一通,教训教训他,不要做得太丢格。当她看到白灵这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样子,同情、悲悯的感觉颠覆了原来的想法。女人都是泪水泡大的,女人看到女人流泪,就忍不住流泪。春娥看到白灵哭,心就软了,再大的仇恨都烟消云散。
  春娥蹲在白灵面前,同情地说:好妹妹,别哭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去想他。大家在店里等你,走吧!
  白灵见到春娥,像见到亲人,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和伤痛,但她忍住了。走在大街上,她不想让人看成癫子,看成神经病。
  春娥挽着白灵来到米豆腐店,为她端来米豆腐,男人女人们的目光都转向春娥。他们没有看到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那场好戏,却看到了一个宽厚、仁慈的农村女人的形象。
  店里一片喝汤的声音,辣得一丝丝抽气,看到白灵那碗米豆腐一点儿没动,男人们有一种贪婪的嘴馋的感觉。
  春娥给白灵递过筷子:小妹,快吃,大家都等着你!
  白灵端着碗为春娥的碗里倒了半碗,自己喝起汤来。她喝汤不出声,不像乡下人那么咕噜噜一片响。
  春娥倒一半给清桂,清桂一边接着,一边客气地说:你吃吧,平时也吃不上!
  乡下人一生难得到店里吃几碗米豆腐,手里就那么几个钱,孩子要上学,家里要买盐、买灯油,谁舍得大手大脚?
  几十个人都眼馋清桂,牛牯调侃地说:老哥,还是你运气好,福气好,有两个女人疼。
  清桂傻笑着。春娥却瞪着眼,对牛牯凶着说:呸!说话带骚,难怪不讨女人喜欢?
  牛牯也傻笑着:嫂子,我牛牯就是这副和尚相,天生没有女人缘,怎么能讨女人喜欢?
  去!去!回去用盐水涮涮口,别口臭!
  嫂子,家里没盐,寡淡的,没味!牛牯仍傻笑着。
  你怎么不改变一下形象,厚着脸皮干什么?
  牛牯瞪一下春娥嫂子那副刻板的脸,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悻悻地走出店外。
  牛牯低着头走,突然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怎么是你?书记——
  怎么是你?你们在这干什么?秋风问。
  秋风往店里一看,都是苦竹坳的人。他走进店里,看到清桂、春娥和白灵都在喝汤,笑了笑问:都在喝庆功的米豆腐?
  清桂笑着说:对,大家都来分享一下共产主义的幸福生活。书记,你也来一碗吧!
  秋风注视着白灵喝汤的姿态,没有作声。
  女店主早已站在秋风面前:书记,你是要三鲜的,还是酸辣的?
  秋风瞪着店主,店主还是那位风姿绰约、姿色可人的少妇,说了句:三鲜的,总吃酸辣的,没味!
  牛牯回到店里,看到女店主的屁股一跳一跳地走到里间,口里咽下满口的唾沫。
  秋风问大家:你们觉得胜利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秋风问这话是凶还是祸,是喜还是悲。清桂笑着问:书记,你也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你这边一闹,那边的电话就找我,说是队长带头闹事,破坏国家的粮食政策和公共秩序。我说,你们去实地问问,苦竹坳的社员都很本分,不会闹事呀!公安的、粮食的人不是来了吗?
  对,来了。没想到是书记救了一难。清桂说。
  我不是救了你们一难,是你们救了自己一难。如果一吓唬,你们就趴下了,掉在裤裆里的不是屎也是尿,我也救不了你们!秋风说。
  还是《国际歌》唱得好,唱出了我们农民的胆量。过去交粮,谁敢多哼一声?清桂说。
  白灵说:是的,我们农民也应该为自己说话。
  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街上眼多嘴多,不要说我当书记的在鼓励你们闹事。粮库是县粮食局的,我们管不着。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议论了,懂吗?秋风说。
  没有人答话,只有清桂说:书记,你快吃!
  秋风喝了一口汤,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了一张条子交给清桂:来,你们去供销社买点化肥和农药!
  清桂接过条,问:凭这张纸?
  不,这是化肥、农药指标,懂不?
  清桂点点头,领着大家挑着箩筐走了。
  秋风盯着白灵的屁股一路走远。抬头看到店主站在眼前,眼睛注视着,女店主就站在他对面。女店主如米豆腐一样嫩的姿色却没留住他,秋风心中还只留着白灵的影子。
  清桂领着大家挑着化肥、农药,一路从山道上走去,一根根扁担在他们肩上跳着,唱着……
  化肥、农药都是凭计划供应的,从没看到一次挑回这么多。那些年的布票是发的,煤油票、火柴票也是发的。城里人还有粮票、肥皂票、牙膏票,乡下人见都没见过。
  苦竹坳人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笑容,他们拥有了这么多化肥、农药,似乎拥有了不少的粮食。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民以食为天,农民拥有了化肥和粮食能不喜悦,能不神气?
  清桂吩咐社员们全部下田施肥,为的是多打粮食,让社员们有饭吃。
  
  夏夜的星空天高地远,远山逶迤雄峨,走马似的群峰绵延到天边。纳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集在晒谷坪,就像来开会似的,有的背来竹椅,有的搬来躺椅,也有的抬来竹凉板,一家家都在这里过夜。任凭鼾声四起,谁也不干扰谁。
  今夜无风,竹叶不见抖动,热气直面扑来,灌进鼻孔里也是一股热气。
  萤火虫却不知疲倦,三五成群地飞来飞去。有小孩在捉,抓了一只就装进瓶里,瓶里有了十来只就是一盏灯。
  田垅里布满诱蛾灯阵。久旱无雨,田里的虫多,什么六六粉,敌敌畏都杀不死虫。天黑时分,每家都得点上五六盏煤油灯,灯是墨水瓶做的。从家里搬出脚盆、澡盆,盆里装满水,在油灯下垫一块砖头,油灯一闪一闪,蛾子就往灯下扑,盆里的水就是葬身之地,早上去收盆,水面浮满了一层飞蛾。
  干燥、无风的夜晚,人们的心里特别烦燥,盯着眼睛看天体,天体似乎也不安静,一颗流星突然从天而坠,拖着长长的尾巴冲来……
  苦竹坳霎时闹沸了,哟嗬——哟嗬声震天,他们一齐拍打竹床、竹椅,有的跺脚、拍掌,追赶的流星一下坠入对河的村庄。天体刷地划过一支红红的尾巴。
  对河也传来哟嗬——哟嗬的喊声,喊声却慢了半拍,而且没有苦竹坳人喊得那么有力量。
  流星从天而坠,对河的人都心惊胆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好像灾难就要降临。
  乡下人管这种流星叫灾星,又叫扫帚星。扫帚星落在那里,火灾就降临在那里,谁不害怕?
  乡下人夜不闭户,家里穷,除了家里的女人怕人偷,没有其它可偷的。一生一世盖起来的房子,却是他们唯一的家产。扫帚星给每个人心上刷上了一层阴影。
  黄村是另一个县的边陲小村。天高皇帝远,谁也顾不了谁。苦竹村与黄村虽隔河相望,但隔河如隔山,虽然看得见、喊得应,却没有往来。两个村庄还有世代恩仇,两岸的人曾架起土枪土炮干过。灾星降临,黄村的人一片恐慌,更恨对河的人,他们再也睡不着,担心扫帚星显灵,担心灾难降到自己头上,人人心上像悬着一把剑。
  事情说怪就怪,第二天中午真的出事了。那天的火南风刮得呼呼响,村里冒出一股浓烟,村里人还没觉察一点起火的迹象。
  苦竹坳的人正在田里施肥、杀虫,企图夺个好收成,田里的禾苗也一天天窜高。他们看到烟雾越来越浓,将化肥大把大把撒到田里,一齐喊着:哟嗬——打火啰!起火啦——他们一边敲着脸盆,一边奋不顾身地往河那边跑。
  河那边有人也敲起了铜锣,嘡——嘡——嘡——一边敲一边喊:起火啦——打火啰——
  苦竹坳的老人、小孩提着桶往河边跑。王英敲响樟树下的那口铜钟,铜钟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轰鸣,嘡——嘡——嘡——企图召唤能听到铜钟的人重上战场。
  清桂、牛牯带着队伍冲在前面,踩得河水哗哗响,就像一列马队冲过江。苦竹河的深水区比一个人还深,而且波涛很急。河边的男人都是水里泡大的,清桂一手抱着自己老婆,一手划水,游过了深水区。他急忙双手划水游回来,一手抱着白灵,一手划水。他是第一次贴近白灵,感觉她身轻如燕,一股神奇的香味扑进鼻孔。救火如救命,清桂三下两下,将白灵送到了浅水区。
  清桂回头一看,村里的老人、小孩提着桶子往这边跑,怕他们冲进河里,就喊了几个人跑去接水桶,一边招呼他们:不要过河,河里水深,别出人命!
  清桂他们赶到时,大火烧红了天,火势还在漫延。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列成队到塘里取水,一人传一桶往外送,清桂和牛牯、福生他们冲在救火的前沿,接过一桶桶水往火里倒。
  村里的老人小孩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清桂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婆还在火里,大火已经封门,火焰就像火炉一样烧着。清桂丢下水桶,冲进火海,背起老太婆就往外冲。老人还死死拽着她的裤子和粮食,突然从背上跌下来。火焰舔着清桂的脸和手,他一把拽起老太婆,冲向火焰,冲出了火海……
  火南风还在呼呼地刮,风助火势,火趁风威,火焰越窜越高,水塘的水越取越少。火焰冲上房顶,烧得噼噼叭叭响。
  牛牯爬上靠在土坎的楼梯,将水往火里倒,就像火上浇油,火焰越窜越高。
  杯水车薪,大家只能看着火焰逞威逞凶,哗啦啦越烧越猛,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烧红了天边的云……
  铜锣不再响,牛也不叫了,鸡却逃命地往火中钻。大家只能大眼瞪小眼,看着火焰疯狂,看着火焰恣意肆虐。乡下人只能干瞪眼,千百年来。
  火焰整整烧了一个多小时,人们焦灼地守了一个多小时。
  干部们赶来时,他们看到一个村庄,一个上百人的村庄就这样化为灰烬,也只能叹息。村里的老人小孩看到干部来了,哭得更惨。
  秋风也来了,看到清桂、白灵等人,招了招手,算是打个招呼。秋风走近老人、小孩,扯着喉咙安慰:乡亲们,你们不要哭了!大火烧毁了你们的家园,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邻村的乡亲们也会想办法救济你们,绝不会让一个人饿死,请你们放心!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掌声,秋风扯着喉咙,对着土坎上的人喊着:社员同志们,当前既是天灾,又是旱灾,灾情很重啦,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边抗旱,一边救灾。有人在,就有我们抗旱的队伍在!你们说是不是?
  是!一阵有力的回音。
  秋风拍着胸脯,趾高气昂地喊着:同志们啦,政府的救济粮就要到了。你们放心,大家都可以分到。你们要生产自救,要重建家园,要抓紧种下秋粮、秋豆、秋荞。人荒地一季,地荒人一年啦,你们要做到不荒一块地,不死一个人,你们做得到吗?
  做得到!又是一片回应。
  好!看到你们有救灾的信心,我们就有力量。大家都来伸出援助之手,救一救黄村吧,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有树有竹的背一根来,帮助他们建个窝棚,冬天马上来了,黄村的灾民们还盼着你们的支援呢!
  秋风的话具有鼓动性,大家相互看看。秋风招呼着:社员同志,你们回去吧,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支灾、救灾。
  人们三三两两提着水桶,拿着脸盆离去。清桂用手摸一把脸,一脸的黑,看看白灵,也是一脸的黑。清桂身上的衣服烧没了,裤子挂着几根布条,只保留那东西没露出来,大家哈哈大笑。
  他们淌过河,苦竹坳的老人小孩整齐地站成一排,像迎接凯旋的将士归来。
  清桂站在岸上,对大家喊着:社员同志们,黄村的人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的好处。他们已烧得没一片瓦,没一粒粮,我们不能看着他们等死,不能让他们因灾而伤心流泪。我们每一家都回去商量一下,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竹木的出竹木,人人伸出援助之手,帮助他们重建家园。你们说行不行!
  行!一齐呼应,没有一个犹豫的。
  好,你们商量好,马上行动,我们出红榜公示。
  
  清桂没有与老婆商量,提着碾好的一袋米就走,春娥追喊:你连中午的饭也不吃了?清桂没与老婆顶牛,笑着说:我们得带个好头。春娥不再言语,只好拿着碗到邻居家去借米,生火做了中午的饭。
  白灵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边翻衣服,翻出几件初月穿过的衣服,又翻出一叠钱,一块、十元地数着,这是她们的救命钱啦,为队里买发电机借的钱是没有还的了,初月死了,发电机也死了,修了几次又闹毛病。干旱缺水,坝底只有一股水从涵洞冒出来,只能用于县城的人喝水。这次捐出去的钱更是打水漂。男人死了,女儿还得读书,白灵忍心留下一点钱,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存入箱底。
  牛牯提着米袋子,抓了几把放在锅里,他摸摸肚子还是扁的,不得不将提到门边的米袋子放下了。他爬上楼,背了一根树和一根竹子,这是准备添置家具的。
  队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都自觉捐献,谁也没有问为什么。
  清桂问二竿子:你捐鸡鸭干什么?
  不,是给他们做种的!白灵不是教过我们鸡生蛋,蛋生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的道理,你不懂?二竿子说。
  不错啊,你二竿子也明白哲学的奥妙?
  你以为只有队长聪明,我们都是蠢子!
  真不敢相信,苦竹坳在国际歌声的号召下,好像大家都成了舍已为人的共产主义战士。
  清桂提醒大家:你们想想,还是考虑留一点,当前的旱灾也是灾,我们还得生产自救啦!
  谁反悔的。有人喊着:没什么考虑的,为了阶级兄弟,应该支援!
  清桂一边念着捐赠的数目:清桂捐大米五十一斤五两;牛牯捐献树一棵、竹一根……
  大红榜贴出来了,大家目瞪口呆地念着……
  老人小孩敲锣打鼓,像送参军的战士出发,捐赠的队伍挑着米,扛着树、竹,抱着衣、棉被向河对岸走去……
  隔河如隔山,要是有一座桥,多好呀!有人说。
  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桥也会有的。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像走亲戚,又像去履行一项伟大的使命,人人脸上挂着笑。
  黄村的村民敲锣打鼓来河边迎接,河这边、河那边沉静在一片欢乐祥和之中。
  似乎听到远远的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像山村演戏,放电影一样,黄村成了人们关注的地方。
  

    (第十四章)


  火南风仍在呼呼地刮,挂在半山腰的山塘刮干了,田里开坼了,山上不少树被干死了,现出一片枯黄。
  清桂领着大家一起抗旱保苗,用水车车水,用桶挑水,用脸盆浇水,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一个个晒得皮肤流油,谁也提不起喊歌的兴趣。
  女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禾苗枯死,伤心地从开坼的田里拔出禾苗。
  政府的救济粮下来了,还免费提供玉米和大豆种子,号召扩种秋粮。领着大家翻耕土地,种下玉米、大豆、秋荞。他们一担担从河里挑水,用水瓢浇水,看着苗子一天天窜出嫩芽,她们对生活的欲望又像苗子一样长了出来。
  男人们脚下不停转动的水车,将河里的水一级一级往上送,摆出一组强大的水车阵容,比赛似的转动哗哗的水车车轮,水汩汩地流向田间。
  被救的禾苗长得一派嫩绿,杆肥叶阔,大家有一种人定胜天,天灾之年夺得大丰收的喜悦。
  农民对禾苗就像对儿女的成长一样,日日关注,时时担心,生怕有个闪失。清桂领着大家抗旱两个月,施肥、杀虫、除草、间苗,看着禾苗一天天窜长。茂盛的禾苗该扬花了,叶片却还是一片青绿;禾穗出线了,却迟迟结不了谷。他们开始担心,怀疑好心办了坏事。
  清桂从县里请来技术员,到田头一看,惊讶地叫:你们是施肥太多、太晚,苗长得太嫩,到了禾穗抽线结籽时又遇白露风,完了,完了!
  农民一年的希望、生活的希望就这样完了!
  一双双期盼的眼神在问技术员:怎么办,有补救措施吗?
  技术员摇摇头:你们这是拨苗助长,好心得不到好报。你们不是办了夜校,夜校不讲农业技术?
  初月死了,要是初月不死,我们也不会受这种罪。牛牯伤感地说。
  清桂瞪了一眼正在抹眼泪的白灵,也伤感的说:怪我这个蠢子农民,只晓得施肥,晓不得施肥不当也会酿成颗粒无收。求求你们,帮我们想点补救措施,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吧!
  你们迅速在田里开沟排水,如果能来几天猛太阳,也许禾穗还会壮籽。如果刮秋风,失收无疑。技术员又问:这稻田种过小麦、种荞麦吗?
  好像从没种过。清桂说。
  试试吧,把田里的水立即排干,把地整好,就种小麦、荞麦。
  这么嫩的禾苗不要了?社员们一个个惊奇的问。
  等吧,但愿老天保佑你们。
  送走技术员,苦竹坳人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神,口里默念着:老天爷,求你睁开眼,出几天猛太阳吧!
  老天爷像是漾开了脸,太阳光一露出来,脸又阴了,人没哭老天先哭了。秋风一阵比一阵凉,秋雨一阵比一阵愁,漂漂洒洒不断线,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坡上的玉米、大豆长绿了。禾穗却像老人的钱袋子干瘪瘪的,下面青枝绿叶,上面是一线线的白穗。农民盼它壮、想它壮,就是壮不起、硬不起。
  清桂像发了疯,把牛赶到田里,逼着它们吃嫩绿的禾苗。牛不晓得领情,只晓得懂规矩,将它们赶下田,拔出禾苗,牛也不吃。人一转身,牛就逃上岸。
  拔苗比种苗还心痛,如同拔出心头的恨。农民辛辛苦苦几个月,犁田、耙田、整田、拔秧、莳田……车水抗旱,几十道工序,几十个工作日,还要花钱买稻种、买化肥、买农药。生长两个月的希望,就被几场秋风、秋雨给夭折了,农民能不心痛?
  黄村的打稻机呼呼地响,他们在收割晚稻,大获丰收。
  这边河的清桂却领着大家割稻草,割下颗粒无收的稻草,这无异于割心头的肉。
  任凭清桂口哨吹烂,任凭喉咙喊哑,任凭他像疯牛一样在田里乱割乱扔,却没人响应。农民是现实主义者,也是近视眼,眼前的希望成了泡影,还讲什么长远希望?
  他们饿着肚子播种,饿着肚子抗旱,清桂又一家一户去求他们割稻草,一双双眼睛瞪得牛眼睛那么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也不想再干蠢事,谁也不愿冒在田里种小麦、种秋荞的风险。他们睡在床上,宁愿饿,也不愿动。有的背一张竹椅躺在屋檐下,看着田里的清桂像疯牛一样上窜下跳。
  春娥也气,气他不像个人,倒蠢得像头猪,只晓得蠢干、蛮干;只晓得顾别人,不顾自己;只晓得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晓得脑袋转弯想问题。她第一次怀疑,老公不是做生产队长的料,这样干下去费力不讨好,只有累垮自己,害了家人,春娥能不生气?
  秋阳也毒,正是晒晚稻、种麦子的大好时机,苦竹坳却听不到打稻机声,男男女女守在家里,似乎要跟清桂呕气,有人怪队长,有人怪天气,怪老天不养人;有人怪秋风,不是他批的化肥,稻子能那么疯长。有人怪队长,不是他瞎指挥,田里的稻子能只长草不长谷?农民啊农民,只怪人,却没谁去怪不讲文化知识,不讲种稻技术的年代。
  独自在田里疯狂做了一天的清桂,回家仍是冷火冷灶,女人扒开脚躺在床上,书生读书还没回。清桂打开碗柜,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他气了,拿起碗,叭地砸在地上,女人醒了,清桂还不解气,又叭──砸烂一个。
  春娥转个身,又睡去了,不想理这个疯子,口里说了一句:疯子,你砸吧,反正这个家不像家了,你也不要这个家了,砸吧──
  清桂抓起几个碗,同时砸在床前,咣当一阵响。他见女人还在睡,似乎还不解恨,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疯子?我是疯子!你他妈的就不是疯子,我喊不动他们,你也喊不动了,你不下田,连饭都不做,你还是个女人吗?疯子──
  春娥跳下床,瞪着他:疯子──凭什么我要给你做饭?
  你是我老婆,你不做谁做?
  你愿谁做找谁做去!
  他妈的好吃懒做,你还犟嘴!清桂一个耳光唰过去。
  春娥像疯了一样,给男人回了一拳。清桂反手揪住老婆的头发,手像雨点一样落在春娥身上。
  春娥一边哭一边叫:快来人,打死人,快来人啦,救命啦──
  女人哪是男人的对手,气不过,恨不过,抓住清桂的手一口咬去,咬得他鲜血直流。
  清桂痛得尖叫,对春娥又踢又打:打死你这个疯女人,打死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臭女人!
  村里人听到哭喊声都涌来了。牛牯冲上去,一把推开清桂,清桂还用脚去踢女人。
  春娥倒在地上又哭又闹:救命呀,救命!疯狗咬人,他不要这个家,他要打死人啦!
  清桂被几个男人拽住手,口里骂着:疯婆子,你说我不要这个家,你要这个家了?叫你下地不下地,你喝西北风去!我做了一天,你睡了一天,饭都不做,你还是女人吗?
  春娥吐出满口的血水,呜呜地哭着:疯子!你还要这个家吗?一点点米都偷偷给了别人,家里还拿什么下锅,熬你的骨头呀!
  清桂又跳起来,几个男人拽住他。清桂一边冲,一边骂着:疯婆子,你还咒我,你找死了,你吃我的骨头?疯婆子──
  几个男人没拽住,清桂拿起锅盖往地上砸,锅盖飘过去,正好砸在春娥的脚上。
  春娥披着散乱的长发,疯子一样冲出家,哭叫着:老天爷啦,我不活了!
  几个人去拽春娥,拽也拽不住。她一边往地上滚,一边哭叫着:别拽我,让我去死吧,活着不如去死!
  在场的人都哭了,一个个伤心落泪。
  白灵拽住春娥的手,掏出手帕为她擦血,劝着:嫂子,想开点,哪有夫妻不吵架斗嘴的。
  春娥红着眼睛,一脚踢去:就你这只狐狸精,一来就钩了他的魂,心里哪还有我?你滚,给我滚!
  白灵被踢痛了,坐在地上捂伤,嘴里仍劝着:嫂子,你错怪了,队长也是一心为公,一心为大家呀!你怎么往我身上扯?
  我错怪你了?狐狸精!
  嫂子,有话好说,别骂人,我也是落难人呀!
  你是灾星,害死自己的老公,还想害死人家的老公,狐狸精!
  白灵被戳痛了伤口,眼泪双流,哭诉着:嫂子,你为什么恨我,为什么咒我?你伤害我没关系,但讲话得有良心,我什么时候与你老公单独接触过?
  狐狸精!你讲良心?我家没米下锅,他还把我儿子过生日的一点米送给你,是不是?
  是,可我并不知道呀!
  他为你买了一条狗守夜,还派书生去你家陪睡,害的书生挨了打,是不是?
  是,我得感谢你俩口子,感谢你们的关照,没有乡亲们的关照,我老公死了,我娘女过日子天天胆颤心惊,我还想活吗?
  不想活就滚,你早滚早得安宁,苦竹坳容不得狐狸精!
  嫂子,看你面善心和的,怎么说话这么毒?
  春娥像疯子一样扑过来,揪住白灵的头发又撕又扯,痛的白灵嗷嗷叫。
  白灵一边哭一边喊:嫂子,求你放手,我再让你一把,别怪我下手无情!
  春娥咬住白灵的手,咬得满口是血。白灵一拳冲过去,叭叭两脚把春娥摔了个满嘴是泥。
  春娥爬起来,抓起一根竹竿往白灵头上打,在场的男人们都慌了,只见白灵一脚踢去,就像孙悟空耍金箍棒,竹竿叭地回落到春娥身上。
  春娥气不过,还要往回冲,被男人们拽住:嫂子,你不是她的对手,会吃眼前亏的。
  春娥滚在地上一哭一闹:老天爷呀,你怎么不收这一对冤家对头?他们胡作非为,害得我出不了气,害得我不能活啦!天老爷,我喊冤啦!狐狸精──你怎么不全家死绝啦!
  白灵知道农村人最毒的咒人方式是喊天,最恨的是咒人全家死绝。白灵恨不得撕烂她的臭嘴。
  白灵咬着牙,手捂还在流血的伤口。二竿子老婆从灶台抓起一把尘灰,往她伤口敷,伤口不出血了。
  二竿子老婆嘴巴子臭,怎么也会心善?白灵想起她打麦子和书生时的狠毒,又看着她为自己敷伤口那么心细,这才感到:人有心毒的一面,也有心善的一面,得饶人处且饶人,人想通了,心就宽了,毒蛇也不乱咬人呀!
  白灵忍住气,不想理春娥,心想:对她就如同对一条疯狗,你不逗它,叫一会就不叫了。
  清桂听到春娥在骂,他忍了,听到她喊天,他怎么也容不了,又冲了上去。
  牛牯等人拽着清桂,清桂气不过,嘴里骂着:疯婆子,你喊什么天,她踩你尾巴了?
  春娥示威性地跳着、喊着:大家评评理,这一对狗男女伤天害理,一起来陷害我,我还想活吗?
  清桂看到女人一哭一跳,自己倒冷静了:你这个疯婆子,嘴巴臭!人家安分守已,男人不白不冤的死了,还一心一意教村民学文化,累死累活在地里干活,她活得够冤的了,你还血口喷人,伤天害理,你还有人性吗?还像个人吗?
  春娥哭诉:骚狗,你怎么顾她不顾我,你守在夜校像丢了魂,学个鬼呀,学了个稻子出白穗,害的村里人揭不开锅,你还不收心,还要害人?打靶鬼,红炮子穿心的!
  清桂最恨骂自己打靶鬼,更恨数落自己的短处。他像头疯牛冲过去,叭叭给女人摔了两耳光。
  春娥再也忍不住,不哭不闹,像疯了一样往田野跑,不要命地跑,谁都追不上。
  男人们一边跑一边喊:站住!站住!
  春娥更像疯了一样,风吹乱满头长发。她疯跑着。男人们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春娥往河里跳。白灵疯跑一阵,也扑通跳下水,只见水面咕嘟咕嘟冒气泡。
  男人们也一个个跳下河,在水里摸着、扒着,清桂急得哭了。白灵腾地一个打浪,抱着春娥钻出了水面,一步步地往岸边挪动。
  男人们冲上去,扶着春娥的头,抬着她的腰,抱着她的脚,往岸边挪动……
  

  (第十五章)
  

  春娥与白灵闹了一场,她们之间的交往少了,但乡下人的情感,就像乡下人的血液一样,依然无声无息地传递着温暖,传递着相互之间的理解与沟通。春娥的猜测与怀疑却仍是一块心病,好了伤疤无法忘记痛。
  苦竹坳的鲜事传进秋风耳朵,他不知是激动,是兴奋,还是冲动,折腾得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秋风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不相信自己想要的女人得不到,女人也是肉长的,一个青春少妇,失去了老公,她能熬得住?一个城里女人,她可以与没文化的人来往,就不能与我这种身份的人沟通?
  秋风越想越冲动,他的胡思乱想,他的骄横野蛮,冲撞着他的贪欲与占有欲,也冲撞着人性与野性的扩张。
  秋风天不亮就往苦竹坳赶,急于想见到白灵,想在她受伤的时候给予一点安慰和关怀,人与人之间其实最缺的不是肉体的需求,而是情感方面的享受。秋风从没这样在一个女人身上费心思,他认为,人都是有野心的,人的贪欲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吃了还想吃,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人的本性如同猴子,总想跳起来摘桃子,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哪怕碰得头破血流。秋风想着想着,简直有些神魂癫倒。他认为没有野心的男人是不成功的男人,没有冲动的男人是不健全的男人。
  农民正值秋收秋种的大忙季节,秋风走进苦竹坳,却见不着下田劳动的男女,听不到牛哞鸟鸣,见到的只是野性的公狗与母狗在打架,田野里看不到金色的稻浪,而是一个人高的稻草。难道这就是乡村的符号,这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典型?
  秋风走着,觉得有些心凉,也有些害怕。一个人的笑容写在脸上,一个乡干部的成绩显现在点上。为什么当官的都喜欢典型引路,领导人都喜欢搞点,甚至不惜资财,不惜血本,目的就是造出典型,造出政绩。点成功了,经验推出来了,仕途就通畅了。
  秋风看着一望无涯的禾苗,手里捻着那一线线白白的空谷穗,真的是心如刀绞。秋风一看就明白,这是化肥惹的祸。
  秋风心烦意乱,想不到好心办了坏事,想不到自己的点上会出这种笑话,讲出来都丢人!农民一年的辛苦白废了,一年的希望破灭了,能想得通?
  秋风没有去看白灵的兴趣了,砰砰地敲开清桂家的门。清桂手提着裤头站在秋风面前,责怪地说:你怎么一、二个月不见人?
  我不来,你们就干成这种熊样?
  我们也想高产丰收,也想过好日子,也想把你的点搞好,让你脸上有光,好让你平步青云,可天老爷不听话,人也不争气,我有什么办法?清桂无赖地说。
  行,行了!牛不能吊死在草堆上,人不能困死在谷堆里,得想办法弥补损失,走出困境。
  眼前最困难是解决肚子问题,人不吃饭不行!
  双抢刚过,就喊粮荒,怎么让人相信?秋风怀疑地问。
  你是书记,还不懂农村这一套?乡下人常年是寅吃卯粮,早稻交了公粮,还点陈年老帐,支援对河灾民,还指望晚稻丰收,吃几餐饱饭,谁知道是这种结局?
  国家这个时候不会发放救济粮,要发也得春节前,队里还有谷吗?
  有,但那是稻种呀,谁敢动用?清桂犹豫着。
  人不能被尿憋死,就不知道转个弯?
  这个弯怎么转,我是转不出!
  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的?总不能把我推到火线,出了事,连个救火的都没有。你去想办法,万一出了事还有我出面挡着,这点都不懂?
  行,行,你装糊涂,你躲躲也行,我去开仓放粮,先饱肚子再说。
  不行,我们得动员群众,赶快搞生产自救,晚稻损失冬粮补,一定要抓好小麦、玉米抢种,一丘田、一块地都不准荒,懂吗?
  懂!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但历史上没有水田种小麦、种玉米的先例,恐怕这水田排不干水?
  没有先例?我们就要创造先例,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嚼别人没有嚼过的馍,说不定还能创造经验,让坏事变好事呢?秋风高兴起来了。
  行,我去吹哨子,开仓放粮,吃饱了,就动员大家下地抢种,为书记争气。
  放粮的事就不要吹口哨了,有些事只干不说,有些事可以只说不干,搞得兴师动众,就会背把锄头挖自己的脚。放粮就放粮,就不要说是吃稻种,稻种的问题明年由我解决,行了吗?秋风一边走,一边做着手势。
  行,我代乡亲们谢谢你了。
  清桂敲开一家家的门,叫他们挑箩筐去保管室分粮。有粮了,大家一下就精神了。仓库里,人头攒动,会计喊着名单和数量,保管员码着秤,把秤杆抬得高高的。
  清桂作战前动员:大家回去吃餐饱饭,吃了就下地,晚稻损失冬粮补,我们今天就去开沟排水,把地翻过来,种上小麦、玉米,不能种的就种上油菜、草籽,反正不荒一丘田,不荒一块土,做得到吗?
  行!大家一齐喊着。这是在夜校学的规矩,嗑睡了,吆喝一声就来神了。这是白灵说的,人也得长长精神,精神能战胜一切困难。
  秋风在田垅里转呀转,由失望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前途。他放眼望去,这山墈上,山包上的玉米、大豆绿油油的一片,如果在一百多亩水田,几百亩、上万亩都种上小麦、玉米、油菜,岂不可以造成一个冬种的先进典型?
  对,坏事可以变好事,逆境可以出英雄!我秋风是一般人吗?秋风越想越来劲,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秋风爬上水库大坝,面对大山,面对几场秋雨后又蜿蜒奔腾的苦竹河,面对一层层毗连着的玉米地,他不仅看到了苦竹坳的丝丝纹理,似乎也看到了乡村深处的精神元素。有道是,高山有好水,城里有好花,如今他看到的最美的花却藏在苦竹坳,这不仅是一块风水宝地,也是一块尚待开发的处女地。
  幻想和冲动,常常激荡着秋风夜不能寐,他好幻想,也好铤而走险,他的人生经历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当烟雾笼罩着苦竹坳的上空,农民希望看到满垅金黄的稻浪,看到晒干一片脆响的谷子,这一切看不到了,看到的是只长苗不长谷的稻草,如同把一个满怀希望的儿子生下来,如今又要亲手葬送,他们能不心酸,能不悲伤?
  清桂在举行点火仪式前,一排男子汉跪地磕头,仰天长叹:老天爷,我们对不起啦!祈祷明年给个好年成吧,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们举着桐油火把,把稻草点燃,一处、二处、三处……烟雾升起来,火光烧起来,呼啦啦一片脆响,红了半边天。
  远处响起了救火的铜锣声,嘡──嘡──
  清桂站在田墈上哭了,村里不少人也哭了,乡下人死一头猪、死一条狗都哭,这满垅没有收成的稻子白白葬身一片火海之中,他们能不哭吗?
  稻草烧了一个多小时,秋风就和社员们在田头守了一个多小时,村里的老人、小孩们按照乡里的习俗,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祈祷着老天保佑,人富年丰。
  秋风站在田墈上喊话,手叉着腰,装作一副领袖的派头:同志们,农民的希望就是有饭吃,为了不再饿肚子,为了摆脱贫困,我们既要富米袋子,又要富脑瓜子。富米袋子就要抓紧时机,抢抓天气,种小麦、红薯、油菜,水排不干的田就种草籽,人勤地不懒。富脑瓜子就是学文化、学技术,学会种稻、种棉,学会养猪、养鱼、养鸡鸭,还要学会杀虫、施肥。人就要活到老,干到老,学到老。我们苦竹坳建了水库,还要建电站,建工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生活,不久就会在苦竹坳实现,大家有不有信心?
  有!苦竹坳的人一起喊着。
  行,我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的士气,你们的精神,其实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的贫穷。人穷志不短,人勤地高产。土地不会亏待我们,老天不会亏待我们!命运是人改变的,苦竹坳的好日子是大家干出来的,大家相信不相信?
  相信!一片震撼山河的喊声,秋风似乎把苦竹坳的人训练成了半军事化,他会运用这一战术鼓舞士气,笼络人心。农民对这种精神的灌溉也不反感,尤其是在精神空虚、肚子空虚的时候,喊一喊也能提神醒脑,喊一喊也能饱肚子。
  苦竹坳的人学文化,学技术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他们的课堂由室内摆到了室外,听课的人由一个村扩大到全大队,再涉及到邻近的几个大队,种稻、种棉、养鱼、养鸭……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还深藏着学问,看似可以忽视的细节还潜伏着很大的增值空间。农民夜校的老师,除了白灵,又扩大到县、区公所、公社的农技员,他们讲得津津乐道,听的人也津津有味。苦竹坳学文化、学技术的经验也被秋风总结出来了。
  苦竹坳抢种冬季作物的经验又引起了县委牛书记的关注,县报、县广播站的记者,县委办的秘书又云集到苦竹坳,看到的是一片紧忙的秋种秋播的热潮。
  牛在翻耕着泥土,吆喝声连天。男劳力在平整土块,开沟排水,女人们跟在男人身后播种麦子、玉米、油菜。一块块新翻的土地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弥漫着土气、人气……
  高岸田里的玉米、大豆,山上的竹林,山坡上的红薯,与连片的一行行、一排排的被垦的土地,构成了一副乡村油画,红、绿、白相间,乍看都像一幅画。
  秋风创造的典型,创造的乡村神话,再次震动了全县。
  
  冬种一放手,冬修水利又开始了,邻近三县的男女劳力云集到苦竹坳附近的村舍和大小山头。
  红旗插遍山头,高音喇叭、军号声响彻山头,好一幅山上山下,风展红旗如画的壮观场面。
  水库大坝上挑土的、夯土的、人来人往,人如蚁涌。夯土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各地的夯歌号子都不同,犹以清桂领夯的夯歌最响亮,跟着喊的人最多,只听他高举起夯锤,然后重重地落地,夯歌就起:
  
  同志那个们呀,(齐)哎嗨哟!
  加把劲啦,(齐)哎嗨哟!
  修建那个水库呀,(齐)依呀子喂!
  多出力呀么,(齐)──嘿!
  边夯那个边起舞,(齐)嗨哟!
  夯歌响入云哪,(齐)哎哟!
  号子那个一齐喊,(齐)依呀子喂!
  越夯越有劲么,(齐)嗬──嘿!
  
  打夯的男人们唱着夯歌,将夯锤抬到肩部,让夯锤重重的落下,一上一下,将夯印夯成鱼鳞形,一行行,一排排。公路没修通,压路机开不进,就靠这上千斤重的夯锤,还有那几十个人拉动的石磙,在大坝上压得叽咔叽咔响。挑土的来往穿梭,一层新土盖过去,一排夯锤就夯过来,一派你追我赶的热闹场面。
  那边挑土的人群中,传来男女情歌对唱,女的一声哟喂──就唱起来:
  
  情哥挑土二百三,
  弄的妹妹心不安;
  莫把力气用过了,
  累断筋骨我也难。
 
  男的一声哟喂──张开粗犷的嗓门喊:
  
  我挑担子二百三,
  妹妹不安把心担;
  哪有力气用得尽,
  哪有井水挑得干?
 
  这边打夯的男人们抬着夯锤,喊一声哟喂──也一齐唱起来:
  
  一抬石夯长又方,
  四根杠子八人扛;
  手举夯锤齐用力,
  步调一致打夯忙。
  
  另一支打夯的队伍也唱起来:
  
  夯锤打的高又平,
  鱼鳞夯印行对行;
  两边夯起龙和凤,
  中间夯实聚宝盆。
  
  大坝上一齐唱着嘹亮的夯歌:
  
  夯歌唱的响入云,
  大坝随着干劲长;
  夯得大坝世代牢,
  夯得幸福万年长。
  
  工地上的广播一响,夯歌就偃旗息鼓了,一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之后,就是白灵播送的《工地新闻》。那甜润、婉转的声音像她的歌声一样吸引了工地上的人。工地见闻、工地好人好事一一播放,表扬了的社员你追我赶,未被表扬的嘟嘟咙咙,心里不舒服。
  白灵担当采、编、播,还担任赤脚医生,人们称她为白记者。
  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人就像疯了一样卖劲,为的是得到几句表扬。
  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突然出现一位亭亭玉立的女记者,男人们像吃了兴奋剂,挑土的一边盯着她,一边疯狂地跑。拉石磙子的喊声震天,拉着石磙往白灵身前跑,白灵躲闪不及,前面几个男人想把她推开,后面的人喊着哟嗬往前奔,就像一股浪头袭来,白灵被压在人堆下。有好事者还往男人身上扑,人挤人,挤了一大堆。压在下面的男人用手硬撑着,撕破嗓子喊:别压了,压死人了!
  上面的人以为下面的男人沾光了,一个个故意往他们身上扑。他们听到白灵在喊:别压了,真要压死人了!
  男人们一个个爬起来,看到下面的几个男人用手撑在地里,却爬不起来了,白灵就躺在他们手与手的支撑下。
  白灵从他们手与手之间爬出来,男人们像支柱倒了的大厦,轰然倒地,手脚朝天。
  大坝上顿时挤满了人,一个个探着头来看热闹,看到受伤的却是一些男人,有的手上流着血,手被石头挂破,有的脚上流着血。白灵却没受一点伤。白灵打开药箱,为一个个受伤的男人们用药棉清洗伤口。
  男人们轰地坐起来,一个个近距离地坐在白灵面前,瞪着她那白嫩的脸蛋,瞅着她那湿润的肤色,口里咽着口水。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值得咽口水的女人,为什么不往她身上压?
  白灵也深受感动,都说男人骚,男人坏,男人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有一种保护女人的意识,不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
  受伤的男人们让白灵用棉签在身上轻轻的抚摸,像一股爱的暖流抚过全身,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刺激与冲动。
  工地广播室从此成了医务室,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们川流不息,都想找机会接近一下她那白嫩的手,即使看她一眼也舒服。没伤没病的,自己故意踢伤脚,也去让白灵涂涂药,包扎一下伤口。就像城里人,没什么病,也要缠着医生开个病假条。
  工地上突然听不到工地新闻,天天只播红色歌曲,听不到笛子独奏和二胡独奏,只听到重播的样板戏和几首革命歌曲。一到晚上,工地上的喇叭也不叫了,只听到柴油发电机嘭嘭嘭的轰鸣。累了一天的男男女女都感到烦燥不安。
  工棚散落在各个山头。男男女女睡在工棚,滚到一起,不闹出点新闻倒不正常。歇下来的男人心里慌,与爱上的女人打一个眼勾子,两人就往竹林里钻。
  工地的保卫组有一群牛高马大的男人,他们雄心十足,总想工地出点什么新闻,好让他们了难,出出风头。他们提着矿灯,在各个工棚和山头转悠,就像猫头鹰悄悄地瞄在山头,搜索着猎物,搜听来自不同的声音。
  竹林中那对赤裸的男女,突然被矿灯射中,像探照灯一样照得原形毕露。他们慌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忽被几只大手推着、搡着,往人堆里推。
  女人哭着、喊着:求求你们了,我们是打了结婚证的,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男人跪在地上求饶:你们抓我吧,别让我老婆丢人,求你们了!
  男人被打了几耳光,有人恶狠狠地教训:一对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还撒慌!老婆?带结婚证了吗?
  有!有!
  男人又被踢了一脚:有,拿出来呀?胡说八道,还想狡辩!
  那人吱吱唔唔:结婚证在家里。
  男人跪在地上,手拽着竹子,哭喊着:今天是我们原定的结婚日,因为上工地,请不了假,就……
  还编造慌言,臭流氓!是老婆,是老婆也不准在工地上乱搞呀!
  女人哭喊得喉咙嘶哑了,拽着竹子哭着:求你们了,让我们穿上衣服吧!
  臭流氓,你们在山上鬼混,怎么不晓得穿衣服?
  女人被两个男人掰开手,往山下拖着。女人夹住双腿,似乎失去了知觉。
  男人哭喊着:畜生!求你们放过她。面对那伙毫无血性的家伙,他踢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一个家伙的身上。那家伙像条疯狗,抓住他一顿拳打脚踢。
  这对赤身的男女被推搡着到了人堆里,十几只矿灯照着他们。他们赤裸着扑在地上哭着、喊着。
  场里、场外、山上、山下,一下围了上千的人。一个老人哭喊着跑来:求你们放了他们,那是我儿子和媳妇,今天是他们的结婚日呀!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让那老人挤了进去。老人看见一个牛高马大的家伙抓住媳妇的头发,吆喝着:站起来,让大家看看你这女流氓的嘴脸!
  老人冲上去,抓住那家伙的手就咬,痛得那人又喊又叫,一拳把老人打懵在地。
  男人看到父亲倒地,冲过去,哭喊着:臭流氓,你们伤天害理呀!他用头狠狠地向那人撞去……
  人群立时骚乱了,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捡起石头,往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头上砸,场里乱成一团。
  
  工地广播站挤满了人,工地批斗会正在进行。一伙光着膀子的男人将白灵围在中间,抓住她的头发,拎着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抬起头,老实交代你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
  白灵长长的辫子垂在屁股后,白色上衣被扯掉了二粒扣子,她用手攥着,又被男人把手打开。
  白灵害羞地低着头:我是革命家庭出身,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求你们放过我!
  你男人是现行反革命,你是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骨子里就是反动的,你还不老实!
  白灵的脸上又被拎了一把。她浑身颤抖,两腿并拢,头一低,又被人拎着脸:站好,老实点!不交代就一天天斗下去!
  白灵被屋内呛人的旱烟熏得咳个不止,眼睛睁不开。她想用手揉揉眼,手又被人拽着。白灵听到还要天天斗下去,身子软瘫,眼冒金星头发懵。
  这帮家伙故意找岔子,不是斗她,而是有意玩弄她。他们把批斗白灵当作一种寻欢作乐,还不准她对任何人说。白灵白天上工地,晚上接受批斗,对人还得强装笑颜。
  白灵被斗得恍恍惚惚,晚上不能睡,白天爬到广播室睡不觉,眼睛发花,听到喇叭里的吱吱声,才晓得出事了,吓得一阵慌乱。白灵怕犯老公同样的错误,怕那帮家伙抓住什么把柄,将她往死里整。
  白灵实在承受不住,想对工地的头头说,又怕那帮家伙更加残酷的折磨。她吃了安眠药,脑瓜子又胡思乱想。人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但又怕丢下麦子,一个女孩子,没爹没娘,她怎么活呀!
  白灵昏迷中听到哭声,仿佛听到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投河了,老人在哭天拜地。仿佛又听到麦子哭喊着向她扑来,白灵吓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敲门,白灵吓了一跳,以为又是那些无赖,从门缝里看,是一位受伤的女人。白灵为她包扎了伤口,那人一拐一拐地走了。
  害怕的感觉又袭上来,白灵不敢去工地,又怕见到那些臭男人,怕自己支撑不住,怕失去理智。
  工地的广播依然响着。广播室里,敷药的、吃药的依然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白灵受的伤害。
  苦竹河边,那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打捞上来,就摆在河岸。人们带着好奇的眼光去看热闹,挤挤搡搡,有男人故意往女人身上挤,也有女人翘着屁股在男人堆里擦。
  那位不知姓名的老人昏死过去了,也许还不知道儿子和媳妇投河了,也许还在等着迎亲的锣鼓。
  工地上没有歌声,没有打夯和拉石磙的夯歌,也没有追着、赶着的人群。人与人相见都是一张木然的表情,没有话语,更没有笑容。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和一位身材骠悍的男子走了,他们没尝到爱的滋味,还没尝到家庭的温暖,就被当作畏罪投河。谁也不敢找保卫人员的麻烦,谁也没去追查谁的责任。
  当夜幕降临,白灵如同死神降临到自己头上,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活得难受。她被人看守,吃饭都不准离开。白灵也害怕离开,广播室是红色阵地,是红色保险箱,离开这块阵地,她怕遭遇魔鬼,怕那一只只像魔鬼的手抓她、咬她、撕裂她,怕那一双双轻蔑的眼光嘲弄她,耻笑她……
  白灵害怕的黑暗又来临了,她问自己:为什么享受幸福的时光那么短,而遭遇折磨的日子却那么长?她体验到,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的况味。她感到悲哀,无奈,顿生了一股苍凉。
  白灵看清了那些臭男人的德性,看穿了那些男人的骚相,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酸味、馊味,就想作呕,想死,却死不了。白灵有种盼望秋风和清桂出现的感觉,他们怎么不出现呢?
  那伙臭男人又闯进来了,推推搡搡,挤近白灵身边。那些臭男人的手挥着、巴掌扬着,落到白灵脸上却轻轻的。有的捏着她的手,有的趁机往她身上摸。
  白灵打开那些臭男人的手,恶狠狠地说:你们放规矩点,这是红色阵地,谁敢在红色阵地玷污毛泽东思想,当心我告你!
  一个腰围膀粗的家伙一把抱住白灵,口里喃喃着:小乖乖,告吧,我今天就奸了你,死了也值!
  几个红着眼睛的家伙推着、搡着、叫嚷着:奸吧!奸吧!你不奸就是猪。
  那长得胖猪的家伙一把扯开白灵的衣扣,白灵脚一抬,那家伙就拽着下身,哎哟哟地蹲在地上。
  那帮红着眼的家伙一个个扑上来,企图将白灵扑倒在地,白灵一扫斯文,手握拳头,蹲着马步,来一个踢倒一个,吓得他们蹲在地上,一个个笑哈哈地看白灵那白暄暄的奶子。
  秋风一脚踢开门,也看到了白灵那两个白嫩的、肥大的奶子,贪婪得目瞪口呆。
  白灵转身将衣扣扣好,举起药箱砸过去。药箱不偏不倚砸在贪进头来的秋风的头上。
  秋风发疯了,抓住那些臭男人,一个甩了几耳光。秋风在部队学了几手,那些男人哪是他的对手!
  白灵慌乱地系好衣服,呜呜地哭着,哭得那么伤心。
  秋风抓住那个为首的胖男人,直往保卫组拖。那些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带头行凶的胖男人被几个保卫人员连夜押送到县公安局。工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灵被乡亲们护送回到家里,她砸了药箱,再也不敢做赤脚医生,再也不敢进那个广播站,就和村里的社员们一道挑土、挖土、装筐……
  白灵的房前屋后支架着一个个工棚,男人女人们就在她家门口走来走去,他们依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鼾声、磨牙的声音依然那么响亮。
  秋风在保管室进进出出,黑着一张脸,谁也不敢惹他。他半夜三更打开门,看到白灵的窗子还亮着,踱到窗前,却不敢久留。他曾劝过白灵,要她仍做广播员,白灵却死了心,怕走老公的老路,怕有不测风云。
  两个保卫人员跟在秋风身后,在各工棚转着,在大坝上转着,看着一天天长高的大坝,他心里激动、高兴,甚至忘记了县委牛书记对他的批评,忘记了忧愁和烦恼。
  风徐徐吹着,他欣赏秋虫子拉的长调,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一年的秋色就锁在苦竹坳。那无数奔走的峰峦似远似近,似有似无,那锁在湖里的一湖秋水,浩浩荡荡,透过清澈的湖水见到了水底的青山,他兴奋极了。
  大坝下的萤萤灯光,还有那哗哗涌动的涛声,让秋风的心时而激情奔放,时而惴惴不安。
  工地上,开山炸石的炮声依然轰响。挑土的、夯土的、砌石的、灌浆的依然忙碌。民工们日夜加班,有的累得爬下,有的手脚被石头划伤,他们仍得继续干。工地上没有表扬,没有歌声,几个月不能回家,人人心头窝着一团火。
  眼看工程就要完工,工地上打架闹事的也日日增多,而且一闹还出大事,让人防不甚防。
  秋风是区委书记兼工程指挥部的第二副指挥长,指挥长由行署专员兼任,其实也是挂名的,秋风才是真正的指挥长。
  专员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陪同下,曾到现场来过,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莺歌燕舞的战斗场面,指出的只是一些工程质量方面的小问题。领导们一向是严厉的,批评人不讲情面。秋风没受表扬也没挨批评,心里乐陶陶的。他日夜幻想得到提拔,躺在床上就幻想白灵。他在想,我若是当了县委副书记,还愁白灵不乖乖进入我的怀中?家里那黄脸婆早就名存实亡,休掉她只是一句话的事,还愁白灵不乖乖听我的话?
  工地上接二连三出事,不是有人被石块砸断手和脚,就是民工与民工之间打架。
  那伙侮辱白灵的小混混,为头的抓了起来,小混混们便当起了便衣警察,终于逮住一位保卫干部强奸妇女的现场,那家伙也被公安局的警察抓走了。
  

  (第十六章)
  

  山里的天阴气重,天一开脸,还没见到阳光,一阵北风刮来,雪粒子就跳跳蹦蹦敲下来了,敲得肩上的扁担梆梆响,敲得头皮发麻。一场大雪封了山。
  秋风不得不宣布休息一天,大家窝在工棚里,近的可以回家,远的只好望雪兴叹。
  雪压着的大山失去了秀色,满山的竹枝和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寻不到流水的音韵,听不到小鸟的啼鸣,忽听得山上人在嗥,狗在叫,打野猪的、赶野兔的、瞄野鸡的,嘭──嘭──枪响鸟落,山里有了些许的灵性与生动。
  那位死了儿子和媳妇的老人,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着、拜着,一声声凄厉的哭喊,揪紧人们的心,盖住了山里的噪音。
  老人一哭一拜,一声声的呼喊:冤啦──冤啦──老人的哭喊声,给人们带来一阵阵寒意。
  有人将老人搀回工棚,围着他说长道短,老人就是止不住流泪。拽他的人不注意,他又冲向雪地,呜哇──呜哇──一声声的哭,一声比一声凄惨。哭一阵,又喊一阵:儿子──你回来吧,你怎么不回来,你死得冤呀!有人去抱老人,他蹲在地上打滚,有人劝他,他哭得更惨。
  有人动了侧隐之心,将事件报告县委。政府办和公安局派出调查组,在工地找人谈话,找当事人取证,找保卫组的那些人一个个审问,他们一个个牙齿梆硬的,死活不承认自己有错,只承认保卫组那位胖子组长有些行为过火,如今他已关进大牢,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尿。调查组要追查领导责任,只追查到一个个小萝卜头身上。冤死人的事在农村如同家常便饭,谁会想到是领导的责任。出事那段时间,秋风正在县上,听说县里换届选举,他正在找领导游说。
  那个年代,强奸犯常有,偷鸡摸狗的常有,嫖娼赌博的则找不出。工地上的规矩更严格,宁左勿右,谁踩线谁就倒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还唱到不准调戏妇女呢?
  工地上的人议论纷纷。老人似乎疯了,谁也劝不住,谁也吓不住,把他送回老家,他又哭到工地来了,对着漫天大雪,就在河堤上一哭一拜:儿子──回来吧!你怎么不回来呢?
  老汉天天哭,天天喊,喊得谁都同情。有一天,突然听不到老汉的哭喊,大家反觉得不正常了。
  秋风那天被通知到县委牛书记那里去了。秋风乐癫癫的,以为是提拔谈话。他左等右盼,盼的就是这一刻。秋风是个有心计的人,经过这些年的历练,点子多了,还能不断创造经验。他抓大事有条不紊,政治敏感性很强,对小事也处理得妥妥贴贴,什么争水争地,邻里纠纷,夫妻吵架,父子反目,他是人到病除,谁都夸他敢讲硬话、敢拍板,是个有能力的人。秋风自己也沾沾自喜,在女人、金钱、权力面前,他样样都想占有。他认为,有权就拥有一切,有权能发号施令,光宗耀祖,有权就有女人。男人的荣耀、光环都是权力罩着的,提拔了,升迁了,光环就大了一圈。
  秋风一路想,一路盼,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出人头地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他真想拥抱一下那初升的太阳。
  秋风满面春风走进牛书记办公室,书记的脸色却冷如铁,他伸出的手不知该怎么。书记说:你坐!秋风坐下了。书记问了工程进度。秋风不用摸脑壳,口里报出了一串喜人的数字,什么大坝封顶、开渠、修电站、架电网、建工厂,他随口而出,说得天花乱坠,说得牛书记竟然转怒为喜,脸上漾开了笑意。秋风捕捉到书记脸色的变化,说得更加神乎其神。
  牛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也是严厉的领导,听秋风说了一大堆成绩,总想听听问题。说到问题,秋风摸摸脑袋,讲些什么好呢?
  秋风口若悬河:有牛书记亲自抓,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如虎添翼,真的是大干快上的好形势,说到问题嘛,也是前进中的问题,一是资金短缺,修电站、建工厂还请县里拿钱;二是物资短缺,目前不是缺钢材、水泥,也不缺炸药、雷管,而是缺口粮,县里还得解决一批救济粮,不然就要饿肚子了;三是劳力短缺,马上要过春节了,工地上的人日夜加班已精疲力竭,请求调部队支援;四是精神短缺,不,是缺乏精神训练,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好与干坏一个样,听不到县委的表扬,就提不起劲,请求鼓励鼓励,慰问慰问一下。
  书记对提出的问题一一作了答复,鼓励他好好干,抓紧时间,保证质量,抢在春节前完成大坝主体工程。
  门外突然传来喊冤的声音,又是那熟悉的声音,秋风真想派人把那老头轰走。他怎么喊冤喊到书记门口来了,这不是坏了自己的好事吗?
  秋风却装作若无其事,不动声色。
  牛书记将手中的烟灰掸了掸,不愠不怒地问:让你谈问题,你避重就轻,这位喊冤的老头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喊冤喊到县委大院来了?牛书记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想要发火时,就这么来回地走,让怒气、火气下泄。
  真的是疯子?
  他在工地上喊冤喊了一个多月,你作为共产党的干部,过问了没有,问题解决了没有?你关心过吗?责任追究过吗?牛书记将烟头重重地捏灭在烟缸。
  秋风站起来,低着头说:书记,我错了,我关心不够。我虚心接受书记的批评,诚诚恳恳地认真解决,请书记放心!
  牛书记踱着步,说:你的认错态度是好的,弯子也转得快。你想想,我们共产党打江山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劳苦大众?我们抓革命,促生产,兴修水利,大干快上,不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可你为了抓进度,抓纪律,就把那些东西搞过头了,过火了,懂不懂?
  秋风点着头,像鸡啄米一样诚恳。
  牛书记告诫说:什么事情都不能搞得过左、过火。这不是领导艺术、领导方法问题,而是党的宗旨、群众路线的问题。我们党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群众的冷暖,群众的疾苦,群众的困难,就靠我们这些人去关心、去解决。你想想,如果把你儿子、媳妇抓起来,一丝不挂去接受批斗,如果他们冤死了还无人关心,凶手得不到追究,你会不会疯?
  秋风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官场上的风风雨雨练就了这身本事,他不想让到手的菜黄了,不想让书记留下坏印象,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一再表明,回去好好检讨检讨,坚决按书记的指示抓好落实。
  秋风想打听一下县委班子换届的事,想套套近乎,书记避而不谈。秋风的情绪一下坏到了极点,出门就骂娘。偌大一个工地,上万的人马,哪能不出一点事?
  秋风回到工地又换了一个人,只想给人留下好形象,他要让工地上的人斗志高昂。
  雪停,雨住。冬天的风仍像刀刃一样利,硬嗖嗖的,没有一丝商量,没有一丝温柔。插在工地上的红旗呼啦啦地飘,工地上的人流穿梭忙碌。秋风将责任落实到村组,实行分公社、分组分片包干,谁先完成任务就可以提早回家过年。这办法一试,真灵,谁也不想呆在大坝上过年。
  工地上的架子车、独轮鸡公车,装着满满的一车车土,压得叽嘎叽嘎叫。工地上的男人女人虽少了笑声,却配合默契。
  工地上伤脚伤手的事也多了起来。白灵心肠软,看到别人流血就心发颤,拗了几天拗不过,自己又不得不背起药箱,重操旧业,为民工敷伤疗病。
  当工地上响起《东方红》的乐曲,冉冉上升的太阳就像出生的婴儿一蹦一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像一只破壳的鸡蛋,像一个火球,从茫茫雾海中跳出来。工地上的民工感受到太阳的温暖,感受到歌声的力量,就像在饥饿中见到了粮食,见到了白花花的米饭,人人长了精神,步子都迈得快些。
  广播一响,不少人向广播室涌去,有看热闹的,有看白灵的,有看病领药的,也有敷伤疤的,有瘸着脚在门外溜达的,也有低着头吹口哨的。有人挤进去了,有人挤不进,心里都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工地上到处都是革命加拼命,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想到还留下一块偷懒藏奸的自留地。牛牯被当作活靶子抓起来了。牛牯砸伤的脚已发炎流脓,好不容易挤进来,让白灵打一针消消炎。
  铁皮屋的广播室被敲得当当响,吓得白灵手发抖,一针戳下去戳歪了,痛得牛牯唉哟哟喊痛。他瞪着眼正要发脾气,却见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边用红白指挥棒敲门,一边叫着、嚷着:走,走,这是偷懒耍滑的地方吗?走!走!谁也不准偷懒耍滑,一律给我上工地!
  牛牯慌乱地操起裤子,跺一脚,跟他们争辩:你凶,凶什么?有病都不能看?
  你有病?看你鼓起的一对牛眼睛,分明就是贪色!
  你爹才贪色!你不贪色,怎么像条狗一样到处嗅?
  当──一棍敲在牛牯头上。几双手抓住牛牯的衣领,揪住他的头发,推出了铁门。
  铁皮屋咣当咣当震得发颤,唱机的唱针像撕烂布子一样哗啦一声,就哑了。
  白灵吓得将一瓶红药水掉在地上,流了红红的一地,就像流了一滩的血。
  屋里屋外的民工一个个被赶得鸡飞鸭跳,有的跟他们吵,有的吓得溜回了工地,谁也不敢吱声,胆大的则在工地起哄。
  牛牯被推着、搡着,关进了一间铁屋,只听见棍棒声响。牛牯喊叫着:救命呀,救命!
  秋风听到牛牯的喊叫,咣当一声冲进去,喊了一声:住手!
  几个家伙停住棍棒,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这家伙在工地滋意闹事,带头行凶,不教训一下,我们哪有王法?
  牛牯被打得气息奄奄,说不出话。
  门外没有广播声,只听隆隆的脚步声一路响来。秋风知道情况不妙,跺着脚骂:兽牲!一帮兽牲,还不快救人!
  门被锄头、扁担砸得摇来晃去。秋风打开门,山上山下冲来一队队人马,门外挤满一张张仇恨的面孔,一个个喊着、叫着:把凶手揪出来!
  揪出来!揪出来!山呼海啸一般,人挤人,人推人。
  秋风脚跨在门坎上,手敲着铁皮门:喂──你们安静,安静一下!
  一把把锄头,一根根扁担举着、敲着,一个个叫着、嚷着:交出凶手!交出凶手!
  秋风咣当一声关上门,用拳头擂着铁皮屋撕扯着喉咙喊着:你们听着,打人的由我处理,不用你们管!但是,你们谁敢再冲、再砸,谁就是打砸抢分子,谁就是阶级敌人,我站在这里,谁敢动手我就抓谁,看是你们的拳头硬,还是公安机关的手铐硬。
  秋风的话吓住了一群人,谁也不敢带头冲撞。秋风叉着腰,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人群中一片嘈杂,一个个跺着脚,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有人喊着:把凶手揪出来!
  秋风指着骚动的人群:警告你们,你们不要带头闹事,不要以为人民政府是吃斋的!
  清桂怕把事件闹大,找了几个人做疏导工作,人群中停止了躁动,停止了骚乱。
  秋风将一群人带到工地办公室,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挤满一屋人,一个个气愤得瞪着眼睛,叫着、嚷着:农民连看病的权利也没有,像话吗?
  我们也是人,那帮狗娘养的怎么就仗势欺人,我们跟他没完!人群中有人举着拳头:对,跟他没完!
  回家去!走,我们都回家过年去!有人起哄。
  秋风指着那个带头起哄的人,挥动拳头嚷着:再次警告你,你不要带头起哄,给我老实点,小心铁铐子!
  那人被几句话镇住了,生怕灾祸降到自己头上,以为铁铐子就是当官人的权力。
  秋风用眼睛扫了一遍,瞪着几个大声说话的:你们还有什么说,说呀,说给大伙听听!
  秋风扫视着人群,人群中不见清桂,清桂已叫人去找白灵。白灵对牛牯采取了抢救措施,牛牯已转危为安,躺在担架上往公社医院送。
  场内一片肃静,议论的不再议论。秋风叉着腰在场内走来走去,凶狠狠地瞪了一遍每个人的眼睛,让谁都感到有点害怕。秋风不说话,不发怒,场内的紧张气氛更浓。
  清桂冲到场内,大家紧张地瞪着他。秋风将清桂叫到场外,焦急地问:牛牯怎么样?
  人救活了,已送往医院,没事!
  谢天谢地,没事就好!秋风也暗自庆幸。
  秋风走到屋内,挥着手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牛牯没事!
  人群中一片哗然,大家吐了一口长气,心情一下放松,就像风过浪静一样,谁也没想人格受到的伤害,谁也没去想该怎样追查凶手的责任。
  秋风没想到燃起来的火焰几句话就给浇灭了,没想到乡巴佬这么容易对付,农民真的心善啊!秋风笑着打招呼:谢谢了,大家虚惊了一声。回去吧,回去!
  人群散去了,就像涨潮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没在乎潮落过后被浸下来的痕迹。
  秋风喊住清桂:白灵呢,怎么不见人?
  他护送牛牯去公社医院了。
  她怎么去护送牛牯?秋风有种惊奇又有点吃醋的感觉。
  牛牯伤得不轻,那些凶手下手太重,她不去怕有危险。
  走,救人要紧,我最担心的就是不能死人!秋风与清桂焦急地往医院赶……
  

  (第十七章)
  

  秋风带领全县的社员们完成了苦竹坳水库的建设,他成了功臣,一天天就想着、等着坐上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但他怎么也没搞清,欢喜过后又是哀怨,一次也没轮上他。他仍占着公社书记的位子,他的点仍没离开苦竹坳。
  那一年,中国恢复了高考,书生以高分被省农业大学录取了。
  书生接到通知那天,把麦子叫到小时候去过的拱桥下,抱住她,久久地吻着麦子……
  从书生的目光中,清桂和春娥读出了儿子的兴奋,读出了儿子的甜蜜。他们把儿子和麦子叫到一起,嘱咐他们要相互勉励,并要儿子好好对待麦子,不准欺侮她。
  那一夜,白灵也极为兴奋,一种爱人死后从没有过的兴奋。她看到书生伴着麦子在月影下私语,久久地不去打扰他们,生怕惊扰他们的美梦。
  这些年,唯一能支撑的就是看到女儿的成长,麦子长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像她爸那样多才多艺。
  月影西斜,风暖暖地吹,吹得有几分撩情。
  白灵兴奋得无法入睡,不是担心女儿的安全,也不是担心女儿过早的儿女情长,而是为书生兴奋,为苦竹坳近十几年来出了第一个大学生而骄傲。
  白灵又想起了初月,他当年也是这么年轻,这么风华正茂、血气方刚,也是这样胸怀大志。多少次、多少回,白灵从梦里惊醒,恶梦醒来,她对着初月的照片审问,你为什么要死,不该死啊!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喊走就走?
  白灵不止审问过多少遍,几千遍、几万遍,她记不清;她不知思念过多少回,几千回,几万回,不止,她是无时无刻都在思念和牵挂。她不清楚男人的死因,外面则风言风语,不管别人怎么说,白灵仍爱着自己的爱人,相信他的一生是清白的。
  是风推门,还是月在敲门?白灵听到清晰的声音。是女儿,还是爱人回来了?白灵在侧耳静听。她幻想能出现奇迹,初月能站在身边,能亲亲热热地搂抱一下自己,能说几句耳语,哪怕是一句也行。
  白灵多么想梦见与他对话,每当走近,就感到他面目模糊,想抱而无力。每当想开口对话,只见他张口而无声,也许阴阳两界还不能对话,也许阴阳两界的人还不能相亲相爱,也许人世间没完没了的恩仇还不能在阴间延续,只能留到来生去续补。
  白灵听清了,听到真真切切的敲门声,那是书生送麦子回来了。麦子红扑扑的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显示出爱情的甜蜜,显示出妙龄少女的清纯。
  书生脸上也红扑扑的,黑里透红的脸上藏着秘密,红扑扑的嘴上,似乎留有青春的吻迹。
  书生叫了一声娘,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也是麦子让他这样叫的,他才鼓足勇气叫了这一声。
  白灵敏感地捕捉到了书生的羞涩,她呃──地答应一声,一把将书生搂入怀中。
  白灵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左瞧右瞧。白灵又想起了初月,想起梦中对初月说的那些话。现在可以把麦子交给书生了,该满足了吧,总算有个交待了。
  书生看到娘的眼角盈满泪水,自然也想起了初月叔叔。一个多么温馨的家庭,因为叔叔的去世,给她们母女俩带来了多少悲伤和痛苦哟。
  书生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转悲为喜,笑着说:好久没有开心地大笑了,让我们开开心心笑笑吧!
  麦子走到娘的面前撒娇说:娘,今天我不能陪你哭,书生哥上大学了,这是大喜事,该是我们家悲去喜来的日子了,我们应该高兴,让我们笑笑吧,妈,我好喜欢你笑!
  白灵收住泪水,那浅浅的酒窝就盈满了笑,她说:今天是该高兴地笑笑了,笑一笑,十年少,再不笑,我就要成为老太婆了!
  书生说:哪能呢,我爸说你就是白玉之身,虽然经历了岁月的罹难,擦去尘土,更显得晶莹剔透。
  瞎说,你爸能说出这么文皱皱的话?
  我爸的文化水平提高很快,如今还在练字作画呢!书生自豪地说。
  真的?他一个大老粗,能有这个雅兴?
  当然是真的,您和初月叔不仅给我们带来了城里人的气息,也带来了城里的文化,城里人的生活质量。
  我一个弱女子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伟人毛泽东就改变了中国,也影响着世界!你一个弱女子,教苦竹坳人读书识字,让我们接受新知识,为乡下人点燃了智慧之灯,这就是您的建树!
  书生,这比喻不对,我一个小女子怎么能与伟人相比?你说话牙齿得关紧点,不能犯政治错误。
  书生说:现在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了,您放心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全国人民正在讨论的主题,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我现在是广播不敢听,报纸没有看,不知不觉就会想起你叔叔。白灵的眼角又盈满泪水。
  人死不能复生,灾难过后必有后褔!
  书生,你真会说话。白灵把麦子揽到书生面前,对麦子说:瞧,你哥多有出息,好好向哥学习,明年就考大学了,考上大学,将来与书生哥一起留在城里生活。
  娘,你就放心吧,我们到时接您回城养老。
  好,我就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白灵陶醉了。
  麦子说,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唱一曲吧!
  白灵说,好,唱什么呢?
  书生说,就唱近期流行的电影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浆》,好不好?
  我没听过。白灵这才感到自己落伍了。
  一起唱吧,我们全校同学都会唱。麦子调皮地拍起小手。
  好,娘欣赏你们的歌声。
  麦子拉着书生站在娘面前,又调皮地学了一句京腔,娘,你听我说。
  麦子和书生亮开了甜润的歌喉:
  
  让我们荡起双浆,
  小船儿推开波浪,
  让愉快的歌声张开翅膀,
  让幸福生活充满阳光……
  
  白灵一边鼓掌一边说,好听,真好听!你们还可以唱男女声二重唱,真的,你们的声音很和谐、很美!
  麦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好,我妈是声乐专家,她说行,准行。
  书生乐哈哈地说:好呀,到时我作词,娘作曲,麦子配器,就让我们唱合唱。
  白灵和他们手拉着手,高兴得跳了起来。白灵说:不,你们唱合唱,如果我能上台的话,我仍然唱独唱。
  娘,你会的,一定会的。你的独唱风格真是别具一格,既有京剧的京腔京韵,又有花鼓戏的俏皮甜润,说不定就唱成名家。书生捧场说道。
  老了,不中用了。白灵带着几分伤感。
  你还不到四十就老了?娘,你不老,你还年轻。麦子摇着娘的手。
  表演艺术是年轻人的艺术,还是看你们的了,你们可以全面发展。我就在苦竹坳呆一辈子了!白灵说。
  娘,你要回城,我们会让你回城的,你的艺术天地在城里!麦子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
  白灵转涕为笑,说:不许哭!
  三人破涕为笑,谈起回城的话题,谈着人生的信念。不知不觉,月儿已醉入西天……
  
  信誓旦旦的书生,离别还情意绵绵的书生,怎么一到学校就杳无音讯了呢?
  麦子站在山道边,等乡邮员的信,已经苦苦等了三十几天。乡邮员来过一趟又一趟,麦子每次都是兴高采烈地跑去,缠着乡邮员给她信件,而每次都是扫兴而归。
  麦子等不来书生的信,就傻呼呼地,不看书,不吃饭。天黑了,还在傻傻地瞅着月亮,眼神跟着月亮走,跟着云彩移。
  白灵急坏了,她不相信书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相信他进城就变坏,他们可是海誓山盟的一对呀!
  望着月儿躲进了云彩,麦子猜想,书生进了城,是不是恋上了其他女孩?不然,他怎么连一封信都没有呢?男人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灵安慰她:书生刚到学校,学习任务一定很重,过几天准会收到他的信。
  麦子惊疑地问,真的,他真的会给我来信?
  当然啦,你吃饭吧,吃完饭好好看书。等你明年考上大学,不就可以比翼双飞了吗?
  麦子高兴得跳起来,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边吃边开心地笑。
  白灵就这样哄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小时候教她唱歌,唱一支歌给她一颗棒棒糖,麦子就拍着小手唱个不停。哄她吃饭,也是吃一口大的就给她一颗糖。
  白灵用这种哄小孩的办法试了几次,再试就不灵了。
  麦子仍天天站在山道上等,等着书生哥的来信。明明知道乡邮员是三天来一次,麦子还是天天去等。等不到书生哥的来,她就缠着乡邮员吵,甚至抓住他的衣服,质问他,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信?
  乡邮员摇摇头,不敢再来苦竹坳送信,怕那个近似疯狂的女孩,也怕无法应对这个痴情的女孩。
  等不来乡邮员,麦子更加焦急,急得水不喝、饭不吃。白灵再哄再劝,她就是不听。娘把饭端到面前,她手一扫,连饭带碗一起扫到地上,碗打得稀巴烂。
  白灵既不能打她,又无法劝她,只好捡起一粒粒米饭,捡起一块块碎瓷片,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麦子看到娘的泪水湿了一片地,抱起娘,娘俩倒在床上,双双抱住大哭。泪水打湿了枕巾,娘和女,谁也没法安慰对方,谁也无力安抚对方,只好任泪水静静地流。她们太伤心、太伤感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该是多大的支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该有多大的力量!白灵失去了男人,发誓要培养好女儿,要让女儿争气,不然就失去了活着的勇气和信念。
  麦子没有等到书生的来信,就像丢了自己的魂,傻傻的,呆呆的,走路都无精打采。
  麦子有一个顽强的信念,就是要让妈妈回城,妈已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太多的痛苦,宁愿让自己的生命去补偿,也要让妈妈回城。
  白灵的信念也是回城,孩子只有回城才能找到属于她的天地、她的事业,才能成就她的人生。
  白灵答应陪女儿去乡邮所查查,麦子才美美地吃了一顿饭。麦子饿得太久,娘又怕她伤胃,既不敢要她快吃,又不敢让她多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啦。
  麦子毕竟是孩子,易喜、易怒、易乐,就像春天的孩儿脸,时阴时晴,说变就变。麦子的情绪也是孩儿脸,喊变就变。
  白灵怕她的心灵受到伤害,受了伤的孩子给她奶吃,她仍会哭。孩子不能受伤,受伤的孩子难治心病。
  白灵把她带到乡邮所,所里就一个人,大门紧闭,乡邮员下乡去了,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边。寄信的人贴好邮票,把信往邮筒一丢。没有邮票的,将信封好,然后把八分钱连同信一起丢进邮筒,邮递员将邮票帮你贴好,准会寄出。
  乡邮员不知啥时候回,白灵和麦子就在街边等。她们不敢进公社机关,不敢再去碰那倒霉的事儿。转累了,就到山上的采石场去坐坐。
  采石场叮叮当当,人们忙上忙下,哪顾得上光顾两位美女。
  她们坐麻了脚,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山路上望,盼着乡邮员早点出现。就像乡邮员能给她们带来希望、带来幸福和甜蜜似的。
  她们望着、盼着、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乡邮员背着邮包过来了。
  乡邮员领她们到乡邮所,一封封、一件件地查。查遍了所有信件,就是不见书生的来信,哪怕是他给父母的信,也是一字不见。
  麦子彻底绝望了。绝望中有时也能唤起斗志,绝望中反而会产生强大的生存力量。麦子无言无语地走出乡邮所。
  白灵紧紧地挽住她的胳膊,怕她支撑不住,怕她跌倒。
  麦子也紧紧偎着娘,她要给娘一种信念,没男人的日子同样能活,而且还要活得精彩,活得鲜亮!
  白灵和麦子就这样紧紧地依偎着,朝着苦竹坳的方向走去。
  苦竹河涛声哗哗。山道上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单调的蝉鸣和老牛漫步的沓沓声。
  娘俩手挽着手,用沙哑的声音哼起了那首歌:
  
  让我们荡起双浆
  让生活充满幸福的阳光……
  
  远在千里之外的农大校园,书生也在焦急等待麦子的来信。同寝室的同学都收到了家里或亲人、或同学的来信,唯独书生傻傻地等,等不到一封信,他焦急得如同猫抓心,坐卧不安。
  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又跟白灵阿姨学了拉二胡,同学们晚饭后散步去了,他一个人在宿舍拉二胡。一曲《二泉映月》拉得如泣如诉,一听就知道拉二胡的人心事重重,愁肠寸断。
  书生就这样一次次地拉,那声音令人伤感、令人心痛、令人怀旧。
  书生的二胡声打动了不少痴男信女,拔动了他们想家的思愁,不少女同学赶到男生寝室,只想一睹书生的容颜,听听他那悲情的演奏。
  书生长得帅气,高挑个儿,国字脸,相貌堂堂。校园宣传栏里登了书生写的一首诗,男女同学都赶去抄录,争相传阅,有个同学还背出一些章节:
  
  没有思绪的睡眠
  在流水里丁当作响
  童年是一只风筝
  栓在心里的是你的笑
  ……
  离别的乡愁
  牵挂的思绪
  泪水雨一般湿淋淋地下
  握住树一样粗糙的手腕
  拨动生活的那根琴弦
  你我一步一步
  走向天际
  与晨辉举杯同饮
  叹慨万千
  
  校广播站播音员把这首诗配上音乐,在早中晚三个时段播出,把书生抬举得一夜出了名。书生走路有人指指戳戳,有与他约会的,有写求爱信的,还有放在他座位或夹在他书中的小纸条。
  出了名的书生却越来越思念他的麦子妹妹,脑海里总是闪着麦子的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觉得奇怪,麦子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月亮贪婪地吻着书生的脸,书生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惊醒。睡梦中,他突然喊出麦子的名字,吓得同学们一个个坐起、一个个瞪着他。
  书生忙给大家道歉:梦中虚惊一场,对不起!
  同学们看到书生为情所困,为情所累,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陪书生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感觉真累,特别是天亮那一刻,不睡足就感到四肢无力。
  书生睡不着觉,借助月亮的光环,便掏出麦子的照片仔细玩赏。
  一男生悄悄夺过他手中的照片:哦,看照片,看美女照片啰!大家像疯子一样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灯,都来欣赏麦子的照片。
  哎哟,绝色天香的大美女,真的。难怪书生为她痴迷为她醉,值得,值得!
  同学们聚在一起,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一个同学朗诵起书生的《没有思绪的睡眠》,大家躺在床上,默默的听着,欣赏没有音乐的朗诵。
  书生却在朗诵声中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甜甜的鼾声……
  
  月儿从窗缝中点点滴滴地钻进来,秋风挑起窗帘,试图封住漏进的月影。
  斑驳的灯影下,秋风在一封封地偷看书生写给麦子的信,他看着看着,仿佛回到青春年少之时。
  那时秋风在部队,整个岛上看不到一个女的,连蚊子都是公的。一次队列训练,连长喊向左看,却没有一个人向左看,反而齐刷刷的往右看,连长正要发脾气,扭头一看,原来连队买来改善生活的那一头猪,竟然是一头母猪。大伙儿提议,三年不吃猪肉,也要把那头母猪喂着……
  秋风贪婪地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又从最后一封看到第一封。秋风突然感到热血沸腾,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秋风仿佛想到了白灵,想到白灵的鲜嫩和她那淡淡的体香。他想得神魂颠倒,想得出神入化。他想得时而发胀、时而发疯一般难煎难熬。
  秋风爬起床,幽灵一般地溜到白灵的窗下,用舌头舔破窗纸,贪婪地往里看。
  白灵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白灵家的黑子突然一跃而起,汪汪汪地叫得很凶。
  黑影突然缩到窗台下,黑子冲出去,向黑影扑去。黑影一边阻挡一边溜,并捡石块往黑子身上砸,黑子一躲一闪,且进且退,向黑影步步逼近。
  黑子叫得凶,清桂心里也慌,赶忙披衣起床,一瞄那人的影子,清桂就想转身,不想陷入尴尬之地。
  黑子仍在汪汪汪地叫着。
  翌日,久雨初晴,雾岚廓清,山水特写得格外清新。秋风又像没事一样,带着一帮人为死去的初月平反昭雪,他语气沉痛,仿佛在致悼词:初月同志遵纪守法,为人勤劳朴实,他出身地主成份,根据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现统一定为人民公社社员,摘除地主、反革命分子帽子……
  场内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注意,白灵却扑通──倒在地上,顿时场内大乱。
  白灵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让谁沾了她的便宜,给她作了人工呼吸。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白灵,鸟在枝头交喙撒野。
  麦子已去上课,屋内静悄悄的。白灵挣扎着爬起来,梳理着一头瀑布似的长发,这是初月心爱的长发,他们恋爱时,初月就迷上了这头秀发。白灵起身,头一摆动,拖到屁股以下的长发像风吹柳丝,弧弦形摆动,漂亮极了。反封资修那些年,白灵将一头长发盘起,戴一顶黄军帽,这样才幸免于削发之灾。
  白灵翻出他们的合影,一张是初月爱抚着她的秀发,一张是他侧着脸像醉酒一样倒在白灵的秀发上。物是人非,白灵独自欣赏自己的长发,还有什么价值?人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也不闭眼,为他平反昭雪又有什么价值?
  白灵想不通,她拿起剪刀,一手拽住长发,一手拿剪,却久久没有剪下去。她下不了这个狠心,一头留了二十几年的长发,一生只想留给她爱的人来欣赏,现在却独守空楼,空悲切。
  白灵将剪刀摔到地上,痛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惨。
  门外,白灵家的黑狗正在跟一只黄毛母狗做爱,黑子像英雄似的,母狗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总是嗷嗷地叫。黑狗且战且进,压得母狗步步败退,嗷嗷地哼个不止。
  白灵从没见过狗做爱,她是下乡后才看到鸡做爱,公鸡咯咯、咯咯围着母鸡绕一圈,伸长脖子啄住母鸡的头,跳上去就完事,似乎是速战速决。
  黑子竟在主人面前如此逞强,又是如此摆脸,似乎愈战愈勇,弄得母狗像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黑子见到主人,像害羞似地嗷嗷地叫了几声,突然失去英雄气概,败下阵来,并躲到草垛里去了。
  白灵也害羞似的缩回了头,黑子仍久久不愿出来。
  白灵踱到灶台边,生火,在锅里放了一点猪油,将饭倒在锅里,炒得满屋生香,自己都流口水。
  白灵唤了一声,黑子——狗竟乖乖地来了,摇着尾巴,在主人面前转来转去。白灵用手梳理它散乱的毛发,为它掸去身上的乱草,黑子乖乖地偎依在她的身边。
  白灵将饭端到它的面前,鼓励说:吃吧,你很勇敢,辛苦了,慰劳慰劳你。
  黑子向主人嗷嗷叫了两声,摇着头,不敢下口。
  白灵按住它的头往碗里放,黑子才一口一口地舔,而不是狼吞虎咽。
  白灵不敢咽口水,她怕惊吓黑子,一直等它吃完,才去灶房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麦子已熟睡。
  白灵躺在床上,眼神跟着月影走,时而走进暗影,时而走上光明。
  狗就偎在她的床边,发出疲劳过后的鼾声。
  白灵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眯着眼睛数1、2、3、4……怎么也不管用。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却生长起来,而且越长越疯,一种怪怪的、痒痒的感觉,很难受。她又想起了初月,想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想起他那公狗般疯狂的野性。
  白灵朦朦胧胧中像觅到了初月的手,那多情的、温柔的手,却又不解恨的手。
  人去楼空。人死哪有魂灵。如有魂灵,她愿在梦中相会。多少次,她们想在梦中相见,又被春梦吵醒。白灵不由发出感慨,人怎么还不如狗,狗还有正常的生活,还有正常的爱欲,人怎么没有呢?
  队里不知何时传出白灵与狗的事,而且说得有板有眼,传神极了。白灵却蒙在鼓里,不晓得外面的传闻,不晓得外面的风言风语。
  白灵仍在自己给自己制造快乐,似乎无忧无虑地活着。她认为,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如果自己不快乐,还怎么给女儿带去快乐。别人偷偷地对她笑,白灵以为是笑自己年轻,笑自己的假开心。
  白灵怎么也想不到,有人竟然晚上守在她的窗外,用舌头舔破她的窗户纸,将眼睛像贼一样放大,贪婪地搜寻着她的一切。
  牛牯那家伙也缺德,仍然贼心不死。白灵那次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牛牯享了三天女人福,吃饭有人喂,上厕所有人扶,身边还留着女人的香味。牛牯壮如牛,醒来却没事了,可他不愿离开医院,离开医院,白灵就不是自己的了。可白灵也有家,还有麦子需要照顾啊,牛牯不得不忍心走出了医院。
  牛牯就像吃了疯长的野草,心里越来越野,常搅得自己夜不能寐,浮想联翩。他竟偷偷地与几个单身汉描述:那娘们奶子翘翘的,身上香香的,腰子细细的,把我搞晕了头,特别是听她洗澡的滴水声,我就尿胀得难受死了,拽也拽不住……
  麦子听到牛牯在污辱娘,急得跳起来,拼出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牛牯,痛得牛牯在地上打滚。牛牯捂住要害处,哎哟哟地叫,那样子既可恶又可怜。
  牛牯盯住麦子,死丫头,撞坏了我的本钱,你这辈子就别想嫁人。
  麦子仍不解恨,直骂他: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个猪八戒不,还贼心不死呢?
  爱美是人的天性,我还是半个黄花崽呢!
  你还是黄花崽?真是笑掉大牙。麦子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笑得前俯后仰。这是麦子不知尘封了多久的笑声。
  牛牯就爱看女孩笑,尤其是麦子的笑。他傻乎乎地盯着,两只眼睛就像死鱼子一样,眼珠鼓出来,一动不动的,真有点吓人。
  麦子停住笑,恶狠狠地盯住牛牯:你伤害畜生可以,但不许污蔑我娘,懂不懂?
  麦子无意间点中了牛牯的暗伤,搞得牛牯哭笑不得,这比击中他的明处还要痛。谁都有一张脸,谁都怕在伤痛处撒盐。
  麦子看到牛牯的脸色不对,自知说漏了嘴,只好悻悻而去。麦子不敢对娘说,她怕娘压力大。麦子幼小的心灵,其实已在承担巨大的精神压力。娘是不是也听到那种污蔑人性的风言风语呢?
  常言说,惹不起你,我躲得起。白灵娘儿俩仍规规矩矩的做人,从没说过粗痞话,也不惹谁、踩谁,偏偏就被人欺侮,被人泼脏水。娘俩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弄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本应通情达理,豁达为人,怎么就有那么些小人无中生有,添油加醋地侮辱人,中伤人呢?
  如果说平日开玩笑是一种逗乐,或者想沾点小便宜,而那些损人、污辱人格的人,本身就是缺德的人,是人格和灵魂都不健康的人。
  白灵想,对付这种小人,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去辩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沉默是最好的回击。去与他撕打、拼命,你知道那个烂舌头的是谁?一个弱女子去拼,只能是鸡蛋碰石头,吃亏的是自己。
  白灵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活法,再不能这样逆来顺受,这样窝囊。活,就要活出一个样子,活,就要活得有点生气。
  谁知一觉醒来,摆在娘俩面前的是更加残酷的事情。早上起来推门一看,家里养的几只鸡死了,她心爱的黑子也趴在家门口,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难怪昨晚狗叫了一夜,门也被狗一阵阵地拱,白灵还以为又是狗在撒娇。
  白灵走过去抱起黑子,又将黑子平放在地上。她听老年人说过,狗是土命,只要将狗平放在地上,它就能活命。
  白灵和麦子守在狗的身旁,静静地等着它苏醒,就像等待一个远去的老者归来。
  黑子慢慢地抽气,慢慢地一点一点的苏醒,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能慢慢地爬,它爬到白灵的怀中,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撒娇地等待老师的惩罚。
  黑子竟挤出几滴眼泪,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眼泪,它盯着撒落在地上的饭团,汪汪地叫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事要提醒白灵注意。
  白灵走过去,闻闻饭团,竟有一股浓烈的农药味。一定是有人投毒。白灵的脑袋很简单,她从没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遇到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想不明白。这投毒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这么狠毒,是想毒死鸡,还是想毒死狗,是想害人,还是想害死狗?
  白灵不会骂人,也不晓得怎么骂人,她这时不得不骂几句,以显示她的厉害:畜生,是哪个死娘缺爷的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在我家投毒。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呀!白灵骂人也带着拖腔,就像演戏的拖腔。
  
  白灵的骂声,引来村里不少男女老少的好奇。有人帮她扫地,有人为她清场。
  清桂在她屋前屋后检查,生怕还藏有其它毒品。搜寻后没发现其它异常,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老人竟然一边落泪一边说:一个城里的弱女子,面临那么多的不幸与打击,狗娘养的竟下得了这种毒手,真是缺德呀!养崽都没屁眼!
  面对乡亲们的同情,白灵和麦子非常感激,她们一一弯腰致谢:谢谢你们,谢谢乡亲们了!
  乡亲们走后,白灵、麦子和狗竟抱在一起痛哭。
  

  (第十八章)


  一九八0年春节前的日子,家家户户正在准备过年。这个队那个队,不时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听说是在欢送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回城。
  清桂已打听到上级的指示精神,暗暗地为白灵高兴。他听说回城也有指标,有的是招工回城,有的是回城等待安置,而掌管指标和审批权的仍然是公社书记秋风。
  秋风那些日子可威风啦,走路有人跟,吃饭有人等,连睡觉都有人等在门外。
  清桂为了让白灵娘俩早日回城,找秋风磨了几次牙,口说干了,秋风就一句话:你是她什么人?要找,她自己来找。和尚不急,太监急,你操什么空心?
  清桂再求再缠,秋风也不理不采。
  白灵是个死要面子的女人,她不愿意在人面前低三下四,特别是秋风,更是她瞧不起的那种人。她看不惯那双泛着绿光的淫眼,想起就恶心。白灵去求他,他趁机占便宜,或趁机污辱自己,那不等于自己去跳陷阱,自己去寻断头台?白灵想来想去,怎么也不敢迈出这一步。
  清桂那天特地叫老婆杀了家里那只生蛋的黑鸡婆,连同几个仔鸡鸡蛋,用文火慢慢地煲,煲了一罐香喷喷的鸡汤,送到刚起床的秋风的房里,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桌上。清桂满脸堆笑地说:书记辛苦了,我老婆特地煲了一罐黑鸡婆汤,给书记补补身体。
  秋风既没抬眼皮,也没说谢谢,他去上厕所、洗脸、刷牙,半天没有回房。
  清桂虽是农民,但也懂得人情冷暖,他在心里咒骂,骂这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秋风在队里蹲点的这些年,老婆把家里一点点好吃的都留着,让给国家干部吃。没想到是喂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竟这般爱理不理地对我,真不是个东西!
  清桂越想越气,但一想,我是来求他办事的,只有把事情办好了才算本事,跟他生气还不是时候,也显不出水平。
  清桂这么想,心里就有了谱。他虽识字不多,但要办成什么事,常常是想好了才行动,不达目的事不罢休。
  秋风进了屋,仍懒洋洋的,似乎还没有睡醒,似乎在恨清桂打扰了他的春梦。
  清桂轻言细语地说:书记呀,我还是求你让白灵娘俩回城吧,请你高抬贵手,关照关照她们。
  秋风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派头。他摊开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不是下乡知青,她们是回乡劳动改造的,不属于回城安置的对象。
  你不是常说,遇事要举一反三,能办的要办,不能办的创造条件变通去办嘛!
  不能呀,我的同志,我若是变通去办,那就是弄虚作假,辛辛苦苦几十年得来的这顶帽子就要丢,为一个女人弄丢了帽子,值得吗?
  可是你想想,人家一个城里人,爱人丢了命,家也没了,如今能回城的都回城了,她为什么就不能回城呢?清桂有点火气地说。
  你是不懂政策,还是不懂装懂?你问我干什么,你去问县里、问省里、问中央呀!
  我去问中央干什么,我是农民,你是书记,我就只有问你!
  问我!问我也得讲政策呀,总不能霸蛮吧?
  霸蛮?今天看来是要霸点蛮才行。清桂在房里踱来踱去,也摆出一点架式。
  你霸什么蛮?你给我滚!
  我滚?你凭什么叫我滚?我是队长,我得为民请命,错了吗?
  你是队长?你晓得你的队长是谁给你任命的?是我任命的,懂不懂?
  那你晓不晓得,你的区委书记职务是我为你造政绩,让你爬前程爬出来的,你懂不懂?
  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那修水库是凭你的本事修的?
  不是我的本事,难道是你一个人的本事?清桂以牙还牙。
  不是我的本事,你能调动千军万马?
  我若有一顶乌纱帽,一样可以调动千军万马。
  人吃灯心草──说得轻巧,你下辈子吧!
  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超过你,信不?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量你下辈子都赶不上我。秋风轻蔑地说。
  你不要口出狂言。跟你讲正经的,白灵回城的事,你帮不帮忙?
  我不帮,也帮不了,你懂不懂?
  你帮不了,那你跟我一起去找县委牛书记。
  找牛书记,说得好轻巧,全县一百多万人,都去找县委书记,他还要不要抓生产?
  他既要抓生产,也要为民排忧解难。
  你什么时候练就一副贫嘴,强词夺理!
  我是认真的,求你了!清桂恳求说。
  谁跟你开玩笑了?
  清桂突然转怒为笑: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书记是大人有大量,能屈能伸。佛语说的好,帮一个人,胜造七级佛陀。七级佛陀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要人们多做好事。毛主席也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你就发点善心吧!
  你在东扯葫芦西扯瓜,又是宣传佛教,又是篡改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话,你究竟想卖什么药?秋风有些生气地说。
  清桂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求人办事,就是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清桂仍挤出一脸笑容。哪里,哪里有什么药?我一个大老粗,讲错了话,书记不计较就行了!
  跟你计较,跟你计较不是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书记这话不中听。
  不中听,你走呀!
  我是来求你办事的,书记,我这是第九次求你了。
  你老赖着、缠着我干什么?
  你是父母官,父母官就是为百姓办事的!
  我是要为百姓办事,但不是为你一个人,更不是为了你那个相好的!
  书记,你讲话要有事实,她是我什么相好的,人家一个正派女子,一个城里女子,我一个癞蛤蟆怎能去想?
  看你这个骚相,你看你都流口水了!秋风鄙夷地边说边走。
  书记,你污蔑我可以,但你不能害人家!
  谁污蔑你,谁害人家了?
  我是说你讲话注意点!
  你讲话才要注意点!你敢质问我,教训我?秋风质问清桂。
  为了缓和气氛,清桂仍笑脸相迎:岂敢,岂敢,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既然不敢,那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你滚呀!秋风气呼呼地说。
  我滚?
  对!叫你滚!你耳朵聋了?
  对,我耳朵是聋了。清桂也气呼呼地说:你才是耳朵聋了呢,百姓的话你当耳边风,你吃混帐账饭是不是?
  你敢骂人,教训我?
  是你──你──在骂人呀!清桂气得结巴了。
  你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
  你又骂人了!
  骂你又怎么样,骂你我还嫌脏了我的口!
  你──你──你到底办不办?清桂结巴着问。
  不办,不能办!秋风跺着脚说。
  不办?清桂也跺着脚,拳头捏出了水。
  不办!
  真的不办?
  能办也不给你办!秋风将凳子重重地一蹬。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没道理可讲?清桂逼近秋风。
  跟你讲不清!
  你莫──莫──欺人太盛!
  我欺你了又怎么样?
  清桂仍强忍着,捏着的拳头几次想打出去,打这狗日的东西,但他只是喘着粗气。
  秋风却气冲冲地说:看你这副丑像,还想狗咬人?
  你妈是狗,你爸是狗!清桂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妈的,你家祖宗十八代是狗!秋风气得脸发青,你给我滚!滚!
  清桂看他那咬人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说:好男不与狗斗,我辛辛苦苦搞的鸡汤不如端回去喂狗!
  滚,你他妈的快滚!秋风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清桂被秋风的歇斯底里吓得把汤钵子掉到地上,鸡汤溅得两人满身是油。
  秋风突然哇——的一声大叫,来人呀,刁民要打人了!来人呀,快来人呀!
  清桂看到秋风脚上流着血,吓得不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误伤了人,连忙撕烂自己的背心,为秋风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秋风用头将清桂撞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声吼着,给我滚出去!
  清桂被撞倒在鸡汤中,身上被瓷片划破几道口子,也在流血。
  门卫和公社联防队的人冲进来,按住清桂,一阵拳打脚踢。
  清桂喊叫着:误会,是误会啊!别打了,别打了!
  打,给我打,就是要打你这个臭流氓!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别打,求你们别打了,误会,误会呀!
  你敢打书记,还说是误会,臭流氓!
  别打了,求──求──你──清桂的声音越来越弱。
  秋风怕出人命案,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将打晕的清桂拖了出去。
  他妈的,关他狗日的几天紧闭。
  地上拖过一滩的血……
  
  门外的风刮得很粗。大门一下被风袭开,顶门的一根木头反弹过来,重重地砸在厅堂屋中央,就像一个男人突然倒地。
  春娥被突袭的响声惊醒,一股凉风刮过头顶。她大声地叫着男人的名字,却听不到清桂的回答。因为停电,她只好点燃油灯,点上,又被风吹灭。面对漆黑的夜,她有几分害怕,一股莫名其妙的心乱。
  男人怎么还不回来?队里有时开会或者记工分,常常也搞到很晚。男人出去,她一般不插门,只是用那根歪木棍顶着门,免得她起床开门,这是农村人的习惯。家里人外出也常常将钥匙放到门缝或者墙洞里,谁先回来谁开门,用不着带钥匙。家里除了女人,没有什么可偷的。
  春娥把灯放到墙角,然后又去点灯,再用灯罩罩着。她一只手拿灯,一只手挡住风,还没走到厅屋,迎面又是一阵风袭来。乌云遮挡了月亮,天黑得出水。她又折回到厨房,揭开锅,为男人留的那点晚餐还在。他到哪里去了呢,中午没回,晚上也不回,开会哪开这么久?他会到哪里去呢?
  风将灯吹灭,再点也无用,算了,不点了。春娥摸黑赶到牛牯家,牛牯也不知道队长在哪里。
  春娥又赶去白灵家,担心男人发骚,担心男人管不住自己。
  后山的风更大、更野,袭得春娥招架不住。白灵家里黑灯瞎火的,春娥想听听动静,但除了风声,就是虫鸣。白灵家的狗突然窜到她面前狂叫,并扯着她的衣服撕咬。
  春娥吓得大叫:白灵,白灵,我是春娥──
  狗听到叫主人的名字,就松开了口,在客人面前摇着尾巴表示歉意。
  白灵和麦子被春娥的叫喊声惊醒,急忙爬起来开门,见春娥披头散发、手扶门框站在门口。
  白灵急忙问:嫂子,出什么事了,快说!
  春娥喘着粗气问:清桂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白灵说: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春娥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麦子也急问:大伯到哪儿去了,深更半夜会到哪儿去呢?
  白灵说:嫂子,我们到坡上喊喊,听到喊声他就知道归屋。
  一只乌鸦哇──哇──地叫,忽地掠过水面,又融入茫茫的黑夜之中。半夜听到乌鸦叫,这是凶兆,三人都毛骨悚然。
  在一片竹海中,摇曳地传来喊魂一样的声音:孩子他爸──你在哪里?
  队长,回来哟──你怎么还不回来?
  乡下人常听到这种喊魂声,但深更半夜喊魂,而且喊的是队长,全村人的心一下揪紧了。
  春娥听不到男人的回答,一下瘫倒在地,白灵急得大声地哭喊:嫂子,怎么啦,怎么啦?
  汪汪…汪汪……黑子也帮着主人嚎叫。
  牛牯第一个跑出来,队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都跑来了。乡下人心很齐,一家有事百家帮,最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亲情。
  一个个都不知道清桂的下落,只晓得他早上用篮子提着东西出去了,谁都没看到他回来。
  春娥想起来了。昨天,清桂要她把家里的一只鸡杀了炖汤,说是去公社慰劳秋风,又说是去慰问五保户。
  他究竟去哪儿了?
  他会去干什么呢?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个个提心吊胆。
  牛牯急得心跳意乱,找,我们大家都去找!
  对,大家赶快拿火把,我们分头去找!二竿子也附和着。
  自从初月走后,山里的电站常出故障,三天两头黑灯瞎火,已丢开的煤油灯又捡回来用。
  几十个火把聚拢来,燃着红红的火焰,爆出鞭炮似的炸响。
  牛牯提出兵分三路:一路去水库、河堤,一路去公社,还有一路去敬老院。
  三路火把分三个方向行动。
  牛牯领着一帮人去公社。他认为清桂大哥不会去寻死,他是好人,好人就应该长寿。
  春娥一路哭一路嚎,她相信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儿子刚上大学,好日子还没开始,他不会做蠢事。
  白灵心里发抖,她为春娥举着火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她想,清桂大哥可能是为自己回城的事惹麻烦了。
  麦子已是大姑娘了,她闷在心里急,接而连三发生的怪事,她不明白什么原因,似乎又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奥秘。
  
  欢迎知青回城的锣鼓就在麦子耳边敲,鞭炮也在她的耳边炸响。爸死后,全公社的下放人员和知青相继在年前或年后回城了,只有她和妈还呆在苦竹坳,而且杳无音信,遥遥无期。妈的命太苦了。爸不明不白地死去,妈整天以泪洗面,她瘦了、憔悴了。她一病就是几个月,而且拒绝打针吃药。清桂大伯为她喊来医生,为她检药,她就是不服药。多少次,白灵在水库边徘徊,麦子好担心呀,她生怕妈去寻短见;多少次,她撕烂被子结成绳,麦子好担心妈重走爸的死路。麦子常常做妈的工作,工作做不通时,她就跟着妈哭、跟着妈闹,自己也不吃不喝。她对妈说:你们生下我,又不想管我,难道让我一个人来受苦受累?爸已走了,他丢下我们不管了,难道你又想丢下我不管?妈,我是苦命的女娃,顶不起这片天,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死,我跟你一同去死。你不会让女儿成为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人吧?妈,我们一同好好地活着,活出一个人样来,好吗?
  妈听懂了,不哭了。她开始喝点水,喝点粥,眼睛也慢慢地有神了。
  为了保护妈,麦子不想读书了,她想,我连妈的命都保不住,读书还有什么用?
  看到麦子这样,妈更为女儿急。她常把麦子抱在怀里,你要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就可以与书生一同到城里去,一同好好地生活,妈给你们带孩子,洗衣服。
  麦子哭了,哭得很惨,很伤心,哭得喘不过气来。
  妈说:乖,别哭了,好日子就要来了,擦干泪,明天是你们的。
  麦子听了更伤心,她跑到门外嚎淘大哭。
  乖女儿,你不是说书生来信了吗?你能不能把信拿给妈看看,让妈也分享一下你们的幸福。
  麦子不哭了,她非常懂事地想到,做女儿的就是为了让妈快乐、幸褔才对,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妈的心上,不能让妈担心,为我烦恼,不应该,不应该呀!
  从此,麦子多了一些欢乐,多了一些笑声。她的欢笑,是为了让妈高兴,让妈笑。不知多少次,麦子被恶梦惊醒,她又哭又闹;不知多少次,她捶胸顿足,眼睛散淡无光。当麦子发现自己失态时,就千方百计编故事,在妈面前说慌,让妈快乐。
  麦子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骗自己了。作为一个女人,她以前月月定时见红,这月已超过了好几天,怎么还没做好事?乡下人,把来月经称作做好事。她感到心慌意乱,她急、她烦,她偷偷地哭,好事就是不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身孕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麦子自己否定自己。我没有跟任何男人有亲密接触,难道与男人握手,或者坐在男人坐过的地方就会怀孕?不会,应该不会吧!
  麦子责怪自己,责怪那个负心的书生。几个月来,除了与书生躲在桥下,躲在草堆里亲过几次嘴,他们什么也没做,而且身体从没接触过,难道亲嘴就会怀孕吗?怀孕就这么容易。负心的男人,偷吃了我的吻,却连信都不回,可恶,可恨呀!
  麦子不急了,她决定把身孕保下来,为书生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她转而又想,不行呀!书生还是学生,学校会开除他的。他一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离开农村,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开除回来,多冤枉呀!不行,我情愿独自忍受痛苦,也不能让我爱的人受一点点伤害。
  听说女人怀孕想吃辣的,麦子却不想吃,不想吃好呀,不吃辣的就生崽。生崽多好呀,农村人为了要一个崽,生了五六个女孩,还千方百计躲着、藏着、逃着,就要生一个招弟,目的就是为了生一个锄头把,可以传种接代呀。生一个锄头把就可以打得几个人赢,免得受人欺侮,免得遭人骂成缺德鬼,冇崽养的。麦子还是一个孩子,她的幻想却很多很多……
  
  麦子熬不住了,偷偷跑到县医院去了。她想请医生检查,医生护士都不相信,有病人在骂,现在的倈仉、妹仉真不要脸,自己还没长成人,就偷着生私生子,真的不害羞!
  麦子只有硬着头皮听,反正不认得这些人。她挂号用的假名假姓,免得传出去。
  医生要麦子躺下,并脱掉裤子。在场的有男医生和来实习的男生。麦子怕了,她从没在男人面前脱过裤子,小时候也不愿意穿开裆裤。她跟书生亲吻那一次,书生的手刚接近,她就把他的手打开了。要她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脱裤子,多丢人,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麦子哭了,她死活都不肯脱裤子。医生没办法,只是说:可怜呀,何必造这个孽啰!麦子哭得更伤心了。
  医生觉得她还是一个孩子,只好叫她去尿检。
  麦子拿着尿检结果来找医生,医生接过一看,你没怀孕呀!
  医生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寡蛋!
  接着是一阵哈哈大笑。
  麦子哭笑不得,没怀孕,为什么不来好事?她还小,不敢找医生问原因。只好把一切疑虑藏在心里。
  麦子最担心的是妈。妈不能回城,就一天天生活在阴影中,摆脱不了父亲的影子,也无法像正常人那么活着。
  麦子痛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目的就为了让妈早点回城。
  麦子猜测到,清桂大伯一定为妈回城的事惹祸了,不然的话,他怎么平白无故失踪了呢?
  
  一队队火把在高高低低地游动,人们焦急、心慌,随同火苗一样地经受煎熬。
  他们来到公社机关,大门紧闭。几十个火把映红了半边天,街上的人都爬起床来看热闹。牛牯听到大院内嘈嘈杂杂,断定清桂一定在这里,一定是被他们关起来了。
  联防队员早已向秋风报告,秋风仍不慌不忙。他问,那狗日的交代没有?没有。狗日的吃饭了没有?也没有。
  大门的铁环被砸得咚咚响,他们一起捶门,开门!开门!快开门!
  你们要造反?
  大门仍紧闭着。有人给秋风出点子: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你赶快出去躲躲!
  秋风也有些惊慌,毕竟是手下人打的,毕竟是自己惹的祸,便偷偷地躲进厕所。臭气熏天的旱厕里出不了气,他又从围墙爬了出去。
  牛牯一帮人哭着、喊着、闹着,几十个人齐心协力,一、二、三,大门被撞开了。
  联防队员一个个凶神恶煞,他们动手要捆人。牛牯抓住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一脚踢去,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有人扑上来,他又一脚扫过去,只听那人哎哟一声爬在地上,吓得那伙人直往后退。
  牛牯问,你把我们队长藏在哪里?
  不知道!
  牛牯用力推出两拳,说话的那家伙痛得哎哟哟直叫,他不得不交出清桂。
  清桂被几十个社员救出来了,他非常感动,泪流满面。乡亲们像迎接勇士一样,把他接回了苦竹坳。
  苦竹坳的夜不平静。风卷起湖水,掀起一层层波浪。
  苦竹坳的风时大时小,时缓时急。
  苦竹坳的人也心态不一,有人急,有人愁,有人欢喜有人忧。
  清桂那次受了冤枉气,本想去找秋风算账,又不得不忍住气。俗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他以为秋风能良心发现,做点善事,但等来等去,白灵母女回城的事仍然泥牛入海无消息。
  清桂常常独自叹息,叹息自己手长衣袖短,气自己不能帮落难人的忙。他急,他恨,恨那个白眼狼真不是人!他弄不清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秋风肚里窝藏什么祸水,更不知道是条色狼。他想找白灵母女俩谈谈,问清楚是否符合回城的条件,更想了解政府有关回城政策。他想问问初月的死因,更想关心母女俩今后的命运。然而,清桂只是一个农民,没办法细究这些问题,他只是恨,恨自己无能,连一个女人的忙都帮不上,还能成什么大事,还能背石头砸天?
  这些天,有关清桂的风言风语又在人群中传播。有人说他好心帮忙,却斗不过手中有权的人,他输了。有说他争风吃醋,与秋风争一个女人,两头牯牛相斗,他败下阵了。
  谣言像长了腿,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唯有当事人却蒙在鼓里,两头受气。
  清桂回家,以前不论多晚,饭菜都热在锅里,现在却冷火冷灶,他不明白。他发气、踢门,老婆比他踢得还响。他回家,老婆睡在床上生闷气,猪在栏里饿得直叫,她也不管,没猪草也不去扯。清桂几次想教训她。
  乡里人就这样,老婆稍有不对,轻则骂,重则打。他们奉行的是,老婆是稻草人,三天不打起灰尘。然而,清桂捏紧的拳头却不敢砸下去。老婆是匹马,任骑任驾,家里家外哪件事都靠她,一个男人,特别是当这个芝麻绿豆小官的男人,自家女人听了不少的闲话,受了不少的气,还打她,她能听你的?能受得了?
  清桂一生没做过饭,宁愿饿,也不进灶台,就是七、八月天,太阳似火,老婆回家要做饭、喂猪、洗衣服。清桂回家倒床就睡,老婆把饭菜做好,把饭装好放到桌上,他才坐到桌边去吃。好东西常常是男人吃的,吃完饭,碗筷一丢,抽烟、聊天或者又去睡,他不会去帮忙收拾一下。乡下男人就这个臭德性。乡下女人真的可怜,做牛做马不算,还要受气、挨打。
  春娥熬了两餐,就委曲求全了。她常常做恶梦,搞不清弄不明,男人为什么见不得漂亮女人,男人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
  春娥消瘦了,消瘦的春娥无精打采,就像花朵缺水一样蔫了,做什么事都没精神。清桂自从尝到叫床的乐趣,常常有种幻想,幻想的感觉就像蚂蚁啃骨头,时时在身上爬,总是痒痒的。
  清桂耐不住了,他问自己的女人:这些天你为何变了一个人?
  女人反问: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春娥不想捅烂那层窗纸,怕搞得男人没面子。男人没面子,女人还能光彩?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月亮靠太阳的反射才能发亮。
  清桂戏说:家里的盐罐子没盐了,寡淡的。
  春娥答:你是看中了外面的嫩草,就嫌家里的老了,无味了!
  老婆,你就是嫩草,不要胡思乱想,你老公哪敢有什么野心。
  无风不起浪,现在外面又是刮风又是打雷,你却在我面前装癫装糊涂!
  老婆,你的话听不懂,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啦,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哪来的刮风打雷?清桂仍不明白。
  老婆反问:那我问你,你三番五次到公社去干什么?
  我去找秋风呀,求他放白灵娘俩回城,我看她们怪可怜的。
  你是她什么人,值得自己去挨揍、去求情?
  我是队长。她们身边没有亲人,我不说,你不说,谁为她们说话,谁为她们讨公道?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外面说是两头公牛争一头母牛,有好戏看。
  狗日的,谁这么烂嘴巴,谁这么没心没肝的?
  你不骚,谁晓得你的尾巴摆来摆去不安分?
  你胡说,我这么安分守己,你还烂舌头?
  我是好心没有好报,你天天像只绿头苍蝇往人家那里钻,安的什么心?春娥扑通一声倒床就睡。
  清桂在房里一路走来,一路走去,满肚子的怒气没地方发泄,憋得难受。
  
  白灵家没有两个人的战争,火药味却蛮浓。
  麦子也听了那些风言风语,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恨妈,恨妈惹出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恨妈回城心急,恨妈不顾脸面。外面传的风言风语,她认为是八九不离十,到自己家多一点的,不就是秋风和清桂?她恨妈,爸死了也不能同两个男人来来往往。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女儿留一点面子吧!
  白灵也怪女儿,不问青红皂白就生气。她觉得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在妈面前说话粗声大气的,遇事没个商量,动不动就摔碗砸筷子。她想,你有本事就跟那些烂舌头的人去较量,跟我这个老太婆生什么闷气?
  经过一冬的沉闷,春天艰难地来了。然而苦竹坳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迟。白灵仍然怕冷,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精神负担过重。但从广播里,她却感觉到了春的来临。中央先是为刘少奇平反昭雪举行国葬,接着为在文革中受批判的一大批人平反,还听说安徽在搞分田分地,包干到户,她不晓得这是前进还是倒退。她一个女流之辈,也关心不了那么多。
  乌鸦一叫,白灵的心就揪得很紧,担心又会出什么祸事。有道是,祸不单行,是祸躲不过。这祸也会欺软怕硬吗?
  麦子的虚症似乎越来越明显。有人说,笑比哭好,对麦子来说,笑却常常把她吓坏,尤其是男人的笑。
  妈说,麦子,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哭出来就好了。听了妈的话,麦子感到哭比笑好。
  麦子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天来,她的好事时有时无,没有规律,她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变女人呢,变女人多难、多烦呀!她常常做恶梦,梦到爸在城里等她,梦到妈高兴地领着她回城。麦子兴奋地爬起来,发现妈满脸是泪。同样是女人,妈有太多的辛酸。
  麦子这时特别同情、关心和体贴妈了,为妈擦去眼角的泪,为妈拂去满脸的虚惊,将妈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她不能为妈疗救心灵的创伤,只能尽力给妈带去身上的体温。
  麦子常常责怪自己,为什么不问明原因就错怪妈,妈是多么正派和善良,多么洁身自好,她是洁白无瑕的!她知道,妈心中只有爸,天天为他上香敬饭,常常把爸的照片抱在怀中入睡,她哪有什么邪念呀?
  麦子还是搞不清,秋风为什么不让我们娘儿俩回城?他让我们回城只是一句话的事,是举手之劳,为什么要从中作梗?是我们没去求他、拜他?不对,妈去求过他,清桂大伯也去求过他,他为什么不放我们走?难道是因为我没去求他,不对呀,我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学生,用得着我去求他吗?麦子想了想,为了妈,为了完成爸的遗愿,她想去求求秋风。
  这个夜晚,麦子梦见秋风书记同意她娘俩回城了,同样是敲锣打鼓好热闹。书记还与爸有说有笑的,对了,爸不是他安排到公社机关去的吗?他还给我们家送过面条,送过黄豆。麦子突然觉得书记像戴着面具,心时善时恶,脸时黑时白。
  麦子在心里盘算,如果我去求他一次,就能放我们娘儿俩回城,我就脸皮厚一点去求他一次吧,求人办事总要有付出,我能付出什么呢?我就多给他一点笑脸吧!笑,有时也能打动人、感化人,能逢凶化吉。
  麦子似乎回到天真的童话之中。童话世界是天真无邪的,是世外桃园,是人间仙境。人如果能生活在童话中,无忧无虑,那该多好!
  麦子真的作起了童话梦,她梦见天上下着粉红色的雪,梦见有人披着粉红的婚纱,梦见书生哥挽着她的手,一同走进结婚的礼堂……
  麦子在微笑中醒来,醒来时却让她惊喜了,她的好事来了,而且是鲜红鲜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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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观:以敏锐的洞察灵动的韵律简洁的语言直抒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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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了。喜欢朴实的文字,更欣赏质朴的人。学习了。
       生于洞庭湖之南,长于衡山之南,之男。三十而立,一事无成,却常欣然鹤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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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在这儿再次读到郭老师的这部小说,非常富有生活气息的<欲望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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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郭老师。
    深蓝辛苦了。你的推荐做得很认真很到位。
修身治世,无非平心。[url]http://www.wenyijie.com/blog/u/huangquan/index.html[/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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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望城人。出版长篇小说《床前明月》《乡村候鸟》《岔道》等8部专著。长篇小说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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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这种笔调,哪天能在这里读完这部长篇呢?
己出诗集《你站在河边》(陕西旅游出版社)2006年10月,现致力于诗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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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符其实的中国作家。欣赏!
王一统,湘人,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深策划人,报告文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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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相片,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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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流年》总有小说架构的影子,严格说来,没有太多的小说行文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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